《长宁歌》思长罗

131、第 131 章 黄泉

　　黄泉镇是勾连凤祁山与腾京之间的一大重镇，因为去年的水旱灾，南北往来多了几万的流民，这不是我第一经过这里，明显能感觉到人多了，也热闹繁华了许多。

　　赵四点了我的穴道，只喝了一口茶，“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慈儿接过来。”他说着便将屋子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真是乱来啊，可他对慈儿溢于言表的关爱，又让我无比感激。唉，随遇而安吧，我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光线从东面慢慢变暗变黄，不知不觉已转到了西面。客房外面便是热闹的街市，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但突然间叫卖皮草的人不喊了，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死人啦！死人啦！”

　　再后来，人群变得骚乱起来。

　　“又死一个了？”

　　“可不是，城南城东城西，算上这个光今天就几十个了。”

　　“真是见鬼了。”

　　“谁说不是呢？”

　　“真是怪了，伤风着凉也能死人么？这些南人也太弱不禁风了。”

　　“命呀，这些事说不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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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有一队官兵跑了过来，“散了！散了！”听声音似乎是将尸体搬上了板车，一人喝道，“运去乱葬岗埋了，不知道这酒楼是黄老板开的，死在这儿当真晦气！”

　　等到了次日，穴道已经自行解开了，赵四还是没有回来。我砸了窗户，这才能自行出入客栈。

　　清晨的街道上，只有两三个卖馒头炊饼的，小二咳嗽着，擦拭着桌椅，他面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色，身体却突然打了个冷颤，吐出一口浓痰，忍受不住地又吐出一口血来，眼睛一翻，顿时倒地不起，一动不动了。

　　我才走到他的身边，便嗅到一股腥燥恶气，再一摸那小二的脉搏，人竟然已经没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想起昨日街上发生的事，又见一只老鼠嗖的一下从堂前蹿过，不禁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不，这不是普通感冒，这是鼠疫！这是可让几万人在半年里面死绝的鼠疫啊！！！

　　铅灰色的天空中，突然刮起了刺骨的冷风，一片片鹅毛飞雪此时在我看来犹如一道道催命符一般，那种恐惧让我从骨子里头散发出阵阵寒意。

　　一串马蹄声从城门外而来，正是萧诀的人马追袭着赵四狂奔向我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顾宁！快跟我走！”

　　我望着慈儿还在酣睡的红扑扑的脸颊顿时后退一步，“四爷，快南下出城，一刻也别停，这里有瘟疫，千万照顾好孩子！”我说着向着神策军的马拦了过去！

　　赵四眼见着路上一个人又毫无征兆地倒地不起，哪里还敢多待，当即呼喝着马儿飞身跃过，立刻往南城方向跑了。

　　萧诀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我的身前。

　　我忙后退几步，用手肘捂住口鼻，“王爷，别靠近我，我方才摸了尸体！快！快让人将黄泉镇封锁起来，这里有瘟疫！”

　　萧诀神色不由凝重起来，“你在发抖。”

　　我急得跺脚，“你没听到我说的话么，会死人的，会死很多人的！”

　　萧诀却一把将我抱住，“别怕，也别躲，有我在，别怕。”

　　我挣扎着，不停地踢他，“会传染的，飞沫就会传染的，这个我治不好的，我没有本事治的！”

　　萧诀却扣着我的脸颊，强迫我对上他的视线，却是微微摇头一笑，用力吻了下来，他深情地望向我，低声道，“死就死吧。”

　　我揪住他的衣角，眼睛不由有些酸涩，他这幅样子简直就像是恢复了记忆一般，眼前的脸与流沙战场上坠马前的萧诀慢慢重合，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用力地回抱了过去。

　　然而，一场无声的恶战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响。

　　起初所有人都对官府的封令不甚在意，甚至很多人偷跑出去，但五天后，等到棺材铺都排起了队伍之后，所有人都恐慌起来了。

　　在瘟疫面前，所有人的性命都脆弱不堪，街坊间小儿为之绝影，日暮人不敢行，到了夜里，女人的哭声更让这座边陲城镇显得鬼气森森。

　　“让她闭嘴！”萧诀听得心烦，猛地一拍桌子，“搞得人心惶惶，有时间瞎哭，让她帮着干活！”

　　连夜赶制的棉口罩，甚至不够官兵和巡防的人员使用，我只能将制作方法和简便易用的方书抄录整理，让人大量印行，刻录于木板石条之上，除了城里面，还要让相邻的郡县村坊进行公示，这在信息传递极其倚靠人力的古代，速度根本赶不上病毒的传播。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发现得早，有萧诀的命令，尸体可以强制火化，所有人都静坐家中，相信这些举措很快能通行北朝，甚至是传到南朝。

　　“王爷，睦州送来了三十五车粮食还有十辆草药！”

　　萧诀急得来回踱步，“不够！快！再去探，京城里来的队伍到哪儿了！”

　　侍卫赶忙扎紧了棉罩快步跑了出去。

　　十几万的人困在这里，不仅仅粮食药草是个问题，更可怕的是大夫奇缺，我这才意识到古代的医疗体系是多么的无用落后，若是能挺过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着手建立一个可以覆盖城乡解决所有人看病难的医疗体系。

　　也许是十几天连轴转，实在操劳过度，我只觉得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正在此时又一个护卫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禀告王爷，城外来人了，好多僧人！说是都会医术！”

　　我忙跟着萧诀登上城楼，果然见那城外一条几百米的人队，一色儿泛青的光头，而且每人各自都背着行囊，准备了些药草粮食，队伍齐整，颇具章法，哪来这么多和尚？

　　再看人群中一人白衣独臂，我忍不住激动得发抖，夜白，是夜白啊！他们都是从南朝来的，所以才都剃了头发，免得北兵阻拦抓捕。

　　夜白也看到我了，他单手作礼，面色清俊平静，真仿佛是一位得道高僧一般。

　　我心中一暖，随即有些担心地看向萧诀，要是被他发现，站在北朝的立场，怎么会放过夜白呢？

　　但好在萧诀失忆后并没有见过秦王，他见那队伍中不仅有长发披肩的女医者，西域番僧，青衣道士，还有十五六岁的小沙弥，并且所有人都手无寸铁，便也不多加阻拦。

　　他们一进城后便在神策军的安排下搭建疠迁所以及分散在各处的病坊。我拉着萧诀一起帮忙。

　　鼠疫暴发的第四十天是情况最为严峻的时候，十室有六家的门口悬挂上了黑色的布条，这意味着这一户至少有一人染病。焚烧尸体产生的气味与满城草药的涩味混合着让人心情越发地沉重。

　　距夜白进城已经是第六十天，我到现在也没有空能去见他一眼，但所有人的辛苦付出都渐渐有了回报，等到了第六十七天，每天产生的感染人数已经下降到了一两个。

　　等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已经没有新的增加病例了。

　　萧诀累得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会儿，我忙叫住正要进去通报的侍卫，“出了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那侍卫忙擦了一把汗，这么冷的天，他却热得只穿了两三件单衣，即便如此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不好了，疠迁所那边出乱子了！”

　　所谓的疠迁所就是集中关押重度感染，几乎没法救治的地方，古代不像现代有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急救措施，病人一旦送到那里，实际上就是等死。

　　“快带我去瞧瞧！”

　　出县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在张贴剪纸，燃放爆竹，疠迁所不远就是城中最大的酒楼，那有钱的黄老板甚至找来了歌伎，吹拉弹唱起来，这让那些家中有挚亲离世，甚至是还在疠迁所中的人作何感想？

　　疠迁所前后左右里三层外三层重兵把守，但那里关了上千号人，若是全部暴动，哪里抵挡得住？

　　尚未走到那里，远远地便能听到人临死前痛苦的呻吟哀嚎，难怪附近的居民宁愿在城墙底下搭棚子住也不远意住在这附近。

　　前院是最新关入的，中院是已经送进去有七天的，而最里面的则是十四天以上。闹事的便是最新送入的患者大约有一百多人，有的合起来撞击大门，有的则攀上府院的围墙，想要跳出来，见侍卫用长矛对着，便开始吐口水，有的甚至对着外面的人撒尿，侍卫也是人自然也怕染上疫病，当真是上前刺杀也不能，往后退也不能，只能勉强闪躲应付。

　　“为什么不让大夫进来给我们瞧！为什么？！”

　　“我还有妻子儿女，我不想死啊！”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

　　“官兵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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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地人呼喝着，嘶吼着，似乎要将心中的怨愤与不平全部宣泄出来。

　　“他为什么说没有人给他们医治？”我忙问一个守备。

　　那人见是我，有些为难道，“王爷不让说！”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快说！”

　　那守卫只能告诉我真相，原来早在一个多月前，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大夫也陆续染上了鼠疫，死掉的有十几人，关入疠迁所就有二十七人，操劳过度身体不支的又有三十人，剩下的不到来时的一半。虽然也有人自告奋勇要入疠迁所治病，但一律被萧诀拦在了外面，每日只管通过钩架往里面送吃的还有药汤，但绝计是不允许从里面拿出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只鸟从里面飞出来，也要当即射杀，立刻焚烧掉。

　　我不是圣母，加上又有四个孩子，更加怕死，在感性上我是绝对不敢进去救人的，在理性上这也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可听到那一声声凄厉地叫喊，我又忍不住动摇起来。

　　陆续有神策军从其他地方赶来，团团围住已经有跳下墙来的患者。

　　“宁姑娘！到底怎么办？”

　　“宁姑娘！你快做决定啊！”

　　我只觉像是站在疾驰而来的火车道前，看着危险就要来临，却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