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102、第 102 章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阳光刺眼，营地上旌旗飞扬，黑底红字的秦字醒目肃杀！

　　战士的银甲陌刀反射出灼热的亮光，马鸣风萧萧，夹杂着操练的呼和声，让人不由得一阵发慌。

　　我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颤，但一想到夜白，蓦地生出了无限勇气，举起令牌，“周清大将军手下拜见秦王！”

　　瞭望台上的哨兵一挥令旗，立刻放行。

　　直到入营，我才感觉到异样沉重的氛围来。

　　秦军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各色营帐规整肃穆，将士兵从秩序井然，随州大胜，目前来看是一件大喜事，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凝重，无人有一丝半点的笑意。

　　出什么事了？

　　“父王！！！”

　　“秦王！！！”大帐外的将士相继跪了下来，领着我的牙将更是无声地抹了把眼泪，当即双膝跪地。

　　我掀开大帐就闯了进去，除了他，眼里再也见不到其他人，天哪！那还是夜白吗？他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我有同心草，你们全部让开！”

　　浑浑噩噩中似乎听离儿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你们谁都不要带走我的父王！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我从心口取出草药，嚼碎了给他哺过去，夜白的嘴中有一股腐烂的血腥气，他的牙关紧闭，甚至觉察不到他的呼吸！不，他的脖子还有温度，他不能死！他不会死！到最后我几乎是将同心草硬塞进他的咽喉，又不停地渡水让药在他腹内溶解。

　　“去拿火炉来，越多越好！”我找来丝被将夜白盖住，也顾不得是否有旁人在侧，脱了衣服，死死将他搂住。

　　夜白的身体好凉，全然没有一点活气！甚至像是没有心跳。

　　我凑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夜白，醒过来，夜白，醒过来，……”

　　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突然万念俱灰，但内心却又蓦地生出一丝平静来，如果夜白死了，我就这样一直抱着他，也挺好，如果真的有轮回，或许我也能早点追上他……

　　那是一个很杂乱而又漫长的梦，很多人的脸在面前不停地闪过，仿佛有很多人在说话，可我看不分清，听不明白，意识断断续续，脑中有千丝万缕的话要说，却动不了，更说不出话。

　　“醒了！”

　　谁醒了？我缓缓张开眼睛，好大的伞顶，我在哪儿？

　　好吵，谁在念经？

　　再一看脚顶头的棺材，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夜白！”

　　但他面上却已然被人遮了一片白纱。

　　死了，终归还是死了么。

　　我颤抖着隔着纱布亲吻夜白的嘴唇，眼泪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既然死了，我还顾及什么？我颤抖着扒开他的衣服，伸手去摸他的每一寸皮肤骨骼，我真是魔怔了，甚至一口咬下他肩头的腐肉，待要向他腹部腿脚摸去时，却听他似乎闷哼一声。

　　刚刚是他发出的声音么？

　　我发愣地去听他的心跳，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一把掀开他脸上的白布，却见夜白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些微粉色的红痕，伸手去触摸他的鼻吸……

　　“苏姑娘！你醒了！！！”

　　“青臣！”

　　我吓得滚落床底，痴呆地望着床上的人，任凭紫宁和香如故给我穿上衣服，“他？”

　　“多亏了姑娘的同心草，主人已经醒了！”

　　“那……”

　　紫宁小声道，“这是铁将军的计策，让秦王假死。周清将军说镇国侯在安南意图拉拢黄无极北上，需要想个出人意料的法子对付。”

　　香如故有些奇怪道，“主人方才还醒了？怎么又睡着了么？”

　　我顿时觉得血气上涌，脸颊发烫，捂着脸就往帐外跑去。

　　“唉！苏姑娘！你还没穿鞋！！！”

　　太好了！同心草有效！夜白没死！他活了！他活了！

　　繁星点点，夜凉如水，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快活过。

　　远处，周清整理了军务，下马朝我走了过来，“你分明就是顾宁，怎么又变成了苏青臣？”

　　此处是个土坡，只有我和他两人，“你没有说出我的身份吧？”

　　周清摇头，“这一年你去了哪里？手又怎么弄成了这样？”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回随州了么？”

　　周清面色凝重，“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说，那么我应该立刻进攻龙州，不能让龙岭的烈焰铁骑南下与黄无极的人汇合。”

　　风将身上的热气全部吹散，“我遇到了陆逊还有元霜。”

　　周清苦笑道，“陆兄就是个死心眼的人，我与他情同手足，没想到却要刀兵相向。”

　　我呐呐说不出话来。

　　“不说这个了，这也是在给秦王做事时才得知你与他原来也认识，你可知秦王他……”

　　“他以为我死了？”

　　周清点头道，“宋乘风校尉说的，他那段时间很不好过。”

　　我淡淡道，“即是已经死了，那便一直当我死了吧。”

　　“相公！！”

　　我仿佛也被青湘的没心没肺所感染了，“大哥，你走吧，一路小心。”

　　周清点头，转身向青湘，香如故走去。

　　……………………………

　　事情已经办完，我该走了么？想着萧无恙，还没回到大帐，就被一只小手牵住了，“苏姑姑，多谢你救了父王！”

　　离儿个子长得很高，算起来也七八岁了吧，看着比同龄人老成许多，也清寡许多。

　　我实在是想萧无恙了，用力将离儿抱了起来，转了几个圈，“哎呦，真重！”

　　离儿有些脸红，嗫嚅道，“我不是小孩了。”

　　我掐了他的脸颊一把，“等你能将我抱了转圈，才不是小孩呢。”

　　离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难过道，“以前宁姐姐也喜欢这么逗我。”

　　我有些警惕起来，这小家伙虽然看不见，但鼻子耳朵灵光得狠，“宁姐姐？是谁？”

　　“父王很喜欢的人，”离儿突然拉住了我道，“父王还帮你盖被子，还给你擦脸，他对着你，连气息都有些不寻常了，我瞧他也喜欢你！”

　　不论如何，我现在只能是苏青臣，“我救了他的命，他自然对我好。”

　　离儿又有些失落起来，“是吗？”他忽而又眨巴眨巴眇目，“苏姑姑能让父王喜欢上你吗？紫宁姑姑说只要能让父王喜欢上另外的女人，他就不会再因为宁姑姑伤心了。”

　　我觉得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好玩，“你才多大？就知道喜欢？最近可有读书？”

　　离儿奇怪道，“最近？”

　　“噢，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学习，正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离儿已经能将九书十经倒背如流，铁伯伯也会教我练功强身，石猴儿还有小壁虎都很勤快，我们还比谁背书多呢！”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也有个小宝宝，以后让你带带他。”

　　离儿突然有些不高兴，“苏姑姑已经有孩子了？那也有丈夫了，就不能嫁给我的父王了？”

　　“是啊，你真聪明。”

　　离儿皱了皱眉，又突然红着脸小声道，“可他们说男女授受不亲，你都光着身子跟我父王躺在一起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呢……”

　　我想起刚才自己差点要把夜白“尸体”非礼的事，有些不自在道，“那是救人，这不一样。”

　　离儿颇为苦恼，“那你的丈夫不生气吗？”

　　这让我怎么回答？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我的丈夫当然会生气，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而且我也要回去了。”

　　紫宁从帐内出来，一把将帐幔掀开。

　　我对上夜白的眼眸，不由怔住了。

　　白发在夜风中飞舞，他的皮肤本就白，银光流转，更像是透明一般，脖子上的青淤仿佛烟烬，要将他破碎不堪的身体烧出一个洞来。

　　我想他是听到刚才的话了。

　　紫宁有些不安道，“苏姑娘就要走了？”

　　“嗯，不过我会先留下将秦王的身体照顾好。”我察觉到语气中的颤抖，忙掐住掌心。

　　紫宁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敢看夜白的脸，忙去搀扶他，“大病初愈，秦王不宜操劳。”

　　夜白按住我的手道，“北朝大军压境，我要去看看。”

　　“走着去太远了，你先等着。”

　　周清早将我的马车带了过来，我示意初二初三他们找石猴儿还有小壁虎他们去玩。

　　紫宁将夜白扶到马车上。

　　“你留在这里，有苏姑娘陪我就够了。”

　　“是，主人。”

　　我将手腕上的袖箭露给他们看，“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秦王。”

　　夜白侧靠在我的身前，“苏姑娘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

　　我心里一暖，“只为秦王无恙，九死不辞。”

　　“苏姑娘的手？”

　　我忙道，“一个疯女人砍的，不过她也没得什么好果子吃，也断了手指。我现在可厉害了，一般人不敢惹我。”

　　夜白面上浮现出轻浅的笑意，“你受苦了。”

　　我鼻子发酸，心想，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车厢里什么东西都有，披风，外伤药，生肌草，拐杖，小折叠椅，打火石，等等之类。

　　我将马车系在树上拿出简易望远镜给夜白看。

　　远处的山坳间，营火辉煌，北朝官兵的呼和声影约可闻。

　　萧诀会在那里吗？

　　“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我不走！”

　　夜白抬眼望向我，眼神清亮，但顿了顿，闭眼道，“双龙关战事一触即发，苏姑娘还是早些回丈夫孩子身边吧。”

　　他果然听到了。

　　“丈夫已经另取了美人，孩子在娘家，暂时没有大碍。”

　　夜白还想说什么。

　　我忙打断他道，“世上难寻第二株同心草，不论这仗输赢如何，秦王都要活下来。”

　　夜白笑意溶溶，“好，我答应你。”

　　我望着天空，贪婪地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不管夜多深，多黑，多冷，多暗，月亮总是那么干净洁白。”

　　夜白一愣，浅浅一笑，颊边却落下一颗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