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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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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南圩现在基本属于半残废的状态。南圩比我好一点儿,他最起码还能发出声音,只不过就是难听了一点儿罢了。但我就比较倒霉了,经过早上的一顿摧残,我的嗓子现在基本已经发展到完全发不出声音的地步了。
“医生。”
南圩带着我在医院排了好一会儿才挂上了门诊号,因为我说不出话来,所以只能让他排在我前面,用他那个濒临牺牲的嗓子勉强帮我跟医生进行沟通。
“他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医生办公室内,南圩哑着嗓子努力挤出了一句话,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目光就又落在了南圩身后的我身上。
“你确定是他而不是你?”沉默了几秒后,医生终于忍不住对着南圩问。
“确定。”南圩点头,“我还好,我好能出声,他比较严重,已经完全说不了话了。”
南圩说完之后,我立马便听见医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便用眼神示意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嗓子没声音的?”医生问。
“今天早上。”南圩哑着嗓子替我回答道。
医生点了点头,用一块压舌板压着我的舌头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近期有没有吃什么刺激性食物?或者有用嗓过度的情况吗?”
用嗓过度?我仔细想了想,随后冲医生摇了摇头,但本着看病绝不能说谎的准则,犹豫了几秒之后,我还是对着医生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成,那就对了,你这就是典型的酒喝多了,回去吃点儿药吧,尽量别说话,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医生将压舌板收起来,淡淡地说。
那天到最后,我那张前天晚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百元大钞还是没能幸存。挂号费和买药钱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别说去看电影了,一转眼的工夫,我就已经倒欠南圩五六百了。
“去哪儿?”尽管知道我肯定已经没钱了,但从医院出来之后,南圩还是一脸不死心地冲着我问。
“回家。”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举到他面前。
也许是话说多了他嗓子也不舒服吧,南圩也学着我的样子掏出手机对着按了一阵。
“快中午了,吃饭去吧,吃完饭下午看电影去。”他说。
果然,南圩还是没忘了看电影的事。
我摇了摇头,随即在手机上打出三个字:“没钱了。”
他看了一眼,但不知道是不是没理解我的意思,他脸上突然扯出了一抹十分狡黠的笑。
“我知道,所以你更得跟我走,医院离你家起码得走两个多小时,你真打算走回去吗?”南圩打字问。
自己走回去?我神色一滞,抬头眯着眼瞥了瞥天上挂着的那个大太阳。现在大马路上的温度最起码也得有个三十八九度吧,两个多小时走回去?请问我是疯了吗?
想到这儿,我立马便苦着张脸冲着南圩疯狂摇头。南圩笑了笑,没再多做犹豫,冲我打了个响指之后立马便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电影院在商场七楼,出租车一直开到一楼入口处才停下来,但天气实在太热了,哪怕就只在没空调的地方多待一秒钟,似乎都是对人类极限的一次巨大考验。
推开出租车的门之后,我十分默契地跟南圩对视了一眼,南圩心下了然,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零钱顺手塞进了司机身旁的空位上,然后带着我头也不回地朝着商场里有空调的地方冲去。
一进门,南圩整个人算是活过来了。他抻着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连脚步似乎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你想吃什么大鲤鱼?跟哥说,哥请客。”一直逛到第四层的时候,南圩才搭着我的肩膀问。
“随便。”我用口型回了他一句。
随便?南圩挑了挑眉毛,指着不远处一家卖鱼的店说:“那你要这样说的话咱们那就吃那家的大鲤鱼,可好吃了,那鱼肉,咬一口汁儿都能溅你脸上。”
南圩脸上的表情非常夸张,我冲他张了张嘴,但依旧没有声音发出来。见我似乎有话说,南圩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又淡了下去,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也跟着稍稍收紧了些。
“不过就你这个样子,咱还是找点儿清淡的吃吧,我怕你吃完大鲤鱼真变鲤鱼了那可怎么办?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能跟我说话了,多可惜。”南圩故意道。
对于他这种学龄前儿童的幼稚行为,我内心感到非常无奈,要不是现在嗓子不行,我发誓,我非得跟南圩对骂几句不可。
……
半小时后,我跟南圩总算是面对面地坐在了一家名叫上海馄饨的店里,在南圩的“好心帮助”下,老板顺利以为我是聋哑人,也许是本着善待残疾人的美好想法,我那碗里,老板竟然还真的特地多给我放了几个馄饨。
桌对面,南圩看着我面前那碗满的就快要溢出来了的混沌,脸上褶子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没想到嗓子受个伤还有这待遇,早知道我刚才也不说话了,还能多吃几个。”南圩阴阳怪气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低头将碗里的混沌分给他几个,用勺子在碗边儿上磕了磕,示意他把嘴闭上,赶快吃。
南圩笑了笑,为了不耽误待会儿看电影,他开始将混沌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十分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看电影。
“南圩,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来看电影?”我们到电影院的时候,距离南圩想看的那部片子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开场,为了消磨时间,我跟他并排坐在了按摩椅上,按摩椅的劲儿很大,导致我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南圩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我是想在宋星喻过生日的时候跟她一起来看的,现在好了,现在我只能找你了。”
南圩的话令我感到非常不爽。合着我就只是宋星喻的替身?南圩之所以非要跟我一起来,是因为宋星喻不跟他来,所以他才被迫找得我?
南圩,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我没再理他,心里一阵腹诽。当即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和这个狗东西看电影了。
大约半小时之后,就在我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南圩却突然从按摩椅上跳了起来。原本来以为他跳起来是准备去取票的,但没想到,他跳起来竟然是专门跑去售票处给我买水的。
“呐,水,里面不让带东西进去,你先在外面把药喝了吧。”南圩递给我一瓶水说。
医生给我开的是中药,装在一个个塑封的透明小袋子里,光看那些药的颜色,我就已经能想象出它到底有多难喝了。
我从南圩手里接过那瓶矿泉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有些抗拒。
“怎么了?怕喝中药?”南圩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皱着眉头问。
“嗯。”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因为牙疼喝过好多,现在一看这个颜色我嘴里就犯苦。
“那怎么办?不喝你嗓子就一直说不了话。”南圩抱着手臂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片刻后,他突然伸手从我手里将那个装着中药的袋子接了过去。
“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喝,反正我嗓子也比你好不了多少。”南圩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南圩就已经将药从袋子里取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明显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
“我说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就一起喝。”南圩说。
“哦。”我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动静,讷讷地将中药袋子往嘴边送去。
“一二三。”南圩没再多做心理建设,快速喊完了那三个数字,我犹豫了一下,开始抱着中药袋子跟他一起猛吸。
光看那架势,知道的我们是在喝中药,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俩是在做什么喝饮料比赛,输了的那个要请对方看电影的那种。
中药的味道真的苦的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大概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行了,一度要放弃了。
见我喝药的速度慢下来了,南圩立马伸手在我袋子上使劲儿挤了一下,伴随着他的动作,苦涩的药汤瞬间就又占满了我的整个口腔。
我发誓,要不是我心里知道这药对我恢复嗓子有帮助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死南圩那个王八蛋。
“啊……”
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真的有奇效,喝完药的一瞬间,我居然发现自己的嗓子真的能发出声音了,尽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尽管说完“啊”那个字之后我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南圩见我大张着嘴,脸比那袋中药还苦,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块糖迅速塞进了我嘴里。
“闭上嘴,用舌头慢慢舔。”南圩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乖乖地把嘴闭上开始慢慢舔舐着那块糖,很快,先前那种苦涩的味道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梨香的甜味儿。
“这是什么糖?”坐在播放厅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用手机打字问。
“梨糖,少吃一点对你嗓子有好处。”南圩轻声说。
我还想再问他些什么,但南圩就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一样,按着我的手将手机重新塞回了我裤兜里。
“电影院不让玩儿手机,收起来吧。”南圩说。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将肚子里的疑问憋回去的时候,南圩却又在我耳边小声说:“糖是我刚才买水的时候路过买的,你怕喝药这几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靠,我在心里默默地又把南圩骂了一遍。
我发现自打认识南圩之后,无论我再怎么伪装自己,他也就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就差连我中午吃的什么饭都能一眼看出来了。
说实话,我其实很讨厌这种感觉,总被人看穿的我看起来就像是个傻子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看穿我的人变成南圩的时候,我却又突然觉得,看穿就看穿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还有人关心我,也挺好的。
电影很快就开场了,我和南圩都没再说话。他选的是一部喜剧片,几乎全电影院的人都在捧腹大笑,只有我一脸严肃地端坐着,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在看喜剧片,倒像是在看恐怖片。
“不好笑吗?你怎么不笑?”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南圩终于忍不了我那张苦瓜脸了,身子往我跟前凑了凑,几乎是在用气声在我耳边问我。
温热的呼吸顺着耳廓往我耳朵深处钻去,身上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我一双眼睛在睁得大大的,人看上去有些呆。
见我不说话,南圩以为我又怎么了,身体开始一个劲儿地往我身边凑,我甚至感觉我要是再不理他的话,他整个人马上就要坐在我腿上了。
“我没事。”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给他看。
“那你怎么不笑?我感觉这电影还挺好看的啊。”南圩嘟囔了一句。
“嗯,好看,但我一笑就嗓子疼。”我回他。
南圩看清我手机上的字之后便从我身边退开了一点儿,“我还以为你觉得不好看呢。”他轻声说。
电影已经演到后半场了,我们俩靠得很近。南圩跟周围的人一样,一直在跟着电影笑,我时不时转过头看他一眼,心里想的已经完全不是电影好不好笑的问题了。
我的心思全在南圩刚刚在我耳朵边儿说话时,我的那个感觉上。
很奇怪,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那种感觉。
就好像心里明显有什么地方猛地动了一下,但你再回过神想要找出到底是哪里动了的时候,却又怎么都找不到了。
我不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确定现在的我与之前的我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一定有那么一些东西,在我注意不到或者还没来得及注意的角落里,它就已经变了。
只是我太笨了,那丝变化又太小了,我找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