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69、第 69 章

　　太子主动让位一事一经传出，别说是风云变幻的朝堂，就连不问政事的后宫对此事都议论纷纷，可见影响。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有皇后多次摄政上书提议，后有皇帝为前朝政事忙得脚不点地，无暇顾及□□。

　　无人治理的情况下，后宫的言论逐渐开放，偶尔在背后聊上两句，也算是聊以慰藉。

　　叶璇清早已见怪不怪。毕竟朝中也是有女官的，只要不被人抓住把柄，想聊就任她们聊去吧。

　　“太子调任边疆，算算日子，想必明日就该出发了。”余映央道，“圣上准许太子携带几名亲信随同，但是我听说，太子谁都没带。”

　　叶璇清看着远处的亲儿子和养子玩闹，格外烦躁：“怎么，你想陪太子同去那蛮荒之地？”

　　“皇后娘娘说笑了，妾身只是在想，太子去边疆，是否别有用心。”以为叶璇清蒙在鼓中，余映央索性把话挑明了。

　　叶璇清收回视线，抛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余妃，有空算计太子，不如替宁贵妃操心如何让小皇子讨得陛下欢心吧。”

　　前阵子宁妃诞下皇子，皇帝大喜，不仅将宁妃提为宁贵妃，就连宁贵妃的父族、母族都擢升了官位，几乎与叶璇清的母族平起平坐，对叶璇清日后的计划极为不利。

　　偏偏这余妃没个眼力见，持之以恒地往她这里跑，余妃一来，相安无事最好，可若是让宁贵妃知晓，又要吹枕边风，戳叶璇清的脊梁骨了。

　　叶璇清说的是气话，但并非她的一时之气。

　　她总觉得余映央的试探别有用心，可叶璇清又不能轻举妄动，只怕稍有不慎，全局覆灭。为了试探一个不重要的配角而搭上整盘棋，实在不值。

　　只要干路不走偏，管他有什么分线，到达目的就行。

　　“妾身哪敢插手贵妃的事。”余映央是个聪明人，倒是知道自己触犯到了叶璇清的底线，连忙退后一步，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妾身自知身份低贱，岂敢攀附贵妃的高枝，在贵妃身边，就是想求个自保。”

　　叶璇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时候不早了，孩子们该用午膳了。”

　　算是变相的逐客令。

　　乳娘招呼小皇子净手用膳，余映央见状，知道此行又是无功而返，悻悻告退。

　　叶璇清目送她消失在宫门外，不禁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儿臣告退。”赵景凡前来辞行。

　　叶璇清望着这个清瘦的孩子，八九岁的年纪，别的皇子早已熟读四书五经，想尽办法在皇帝面前刷好感，笼络其他的王爷皇子，好为以后的皇权奠定基础。

　　而这个孩子介于成熟与幼态之间，聪明是聪明，可是太木讷，太规矩，软绵绵的性子看得叶璇清捉急。

　　她实在想不通，就这样一个见到皇帝都远远躲开的小木头，盛韫生前为什么会把赌注压在他身上。

　　好像也不能这么描述。

　　算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何必管他呢。

　　“回去记得把功课做了。”叶璇清简单嘱托他几句，就放他离开了。

　　自从入了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尤其是正午，干坐着都能憋出一身粘腻的汗，更别提被那个小孩拽着玩闹半天了。

　　衣服被汗液浸透，紧贴着粘腻的脊背，使得本就低落的心情徒增了几分烦躁。

　　赵景凡想起寝殿里寥寥无几的衣服，叹了口气，不敢抬头去看那毒辣的日光，低头加紧了步调。

　　经过某处时，身侧忽地传出一阵凉风。

　　抬头一看，竟是先前太子所居住的东宫。

　　这东宫实在邪门，回想起上次不大善意的经历，赵景凡打了个哆嗦，打算避嫌离开。

　　才走了几步，赵景凡突然发觉，庭院中似乎有人驻足。

　　那人独自立于院落中央，背对着赵景凡，似被凡尘遗落的谪仙人，昂首期盼着回到那虚无缥缈的仙境。

　　还没等赵景凡看清门内人是谁，那人像是后背长了眼，沉声唤他：“进来。”

　　赵景凡缩回脚，忐忑不安地跨入门内。

　　“你躲什么？”将他招呼至前，赵历尘捻着那串佛珠，问道。

　　“饿极了，没注意到皇兄。”赵景凡不记得赵历尘信佛，但想到赵历尘经历的种种磨难，又觉得他信佛好像再平常不过。

　　流苏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随即额头的阵痛使他回过神，赵景凡这才意识到赵历尘竟用珠串敲了他脑门。

　　“跟太子妃混惯了，学会撒谎了。”赵历尘轻叹，不知是责怪还是调侃。

　　赵景凡揉了揉额头，有些不服气道：“皇嫂待我极好，也从未教我歪风邪气。”

　　赵历尘稍怔，旋即笑道：“待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没少带你摸鱼上树，你骗得过我，骗不过文宰相。”

　　文先生说过会帮我们保守秘密的……

　　一个个都是不守信用的大骗子。

　　赵景凡嘴硬道：“只是一两次而已，况且文先生布置的课业我都写完了。”

　　赵历尘平日待他们和善，其实查课业查得最严厉。当年就连嬉皮笑脸的三哥都得哭丧着脸抄书，可知他在课业上是有多“六亲不认”了。

　　好在赵历尘并无追究的意思，赵景凡服个软撒个娇也就糊弄过去了。

　　就在赵景凡绞尽脑汁想法子逃离此地时，赵历尘突然问道：“四王爷什么时候回的封地？”

　　“大概是皇嫂失踪后不久？亦或是过完年就走了？时间挺长了，我也记不清了。”新年时赵景凡四处上门拜访，拜完年还要被文宰相按在书本前抄书，那阵子忙得四脚朝天，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顾着别人。

　　赵历尘静默片刻，嗤笑出声：“他倒是懂得避风头，哪像你三哥，赖在皇城里，死活不肯回封地。”

　　赵景凡低下头，嘟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父皇也不想让三哥回封地。”

　　那成想赵历尘耳朵倒是敏锐，将赵景凡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立刻拉下脸色：“你从何得知？父皇亲口告知你了？”

　　眼见赵历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赵景凡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捅了篓子，想补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平白急出一身的冷汗。

　　赵历尘四下探望，收了手中的珠串别在腰间，随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拎起赵景凡的衣领子，不费吹灰之力提到房间内，顺手掩上了门窗。

　　“皇兄？”赵景凡被他一通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不由得揪紧衣角。

　　“说。”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赵景凡忐忑不安，把衣角揉皱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样子他是有意维护赵朝昱了。

　　想来也是，赵历尘不是忙于政事就是带兵打仗，大半时间都留给了朝廷，连自己的王府都难能回去两趟，自是比不上赵朝昱这位闲散王爷陪伴赵景凡的时间长。

　　联想到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的尴尬局势，赵历尘难得头疼起来。

　　朝中势力已成定形，他能改变的少之又少，只怕是有心却无力。

　　“景凡，皇兄几时害过你？”赵历尘放软语气，“明日我便走了，如今你连句真话都不肯与我说吗？”

　　前有长兄如父的赵历尘，后有母仪天下的盛韫，赵景凡知道他们对他好，自是终身不敢忘。

　　“可是皇兄，那是三哥亲口与我说的，要说其他，我真的不知情。”

　　强拉着赵朝昱来东宫“捉鬼”的夜晚，见过画像的赵朝昱像是着魔般，反客为主为赵景凡讲述了画像的过往，又以画像为引，牵扯了许多赵景凡听不懂的前朝往事。

　　情绪高亢之时，他自说自话，主动说起对当初分封的不满：“我也随同太子上阵杀敌，论功行赏却没我的一席之地，风头全被他们出尽了。”

　　话头戛然而止，赵景凡偷偷瞄了眼赵历尘，再三确定他没有发怒的迹象，才接着说道：“然后三哥说他在留驻京城，是因为父皇答应他，待太子……离开，自会将原先亏欠他的尽数还给三哥……”

　　赵景凡竭尽所能将话说得委婉，但无济于事，赵历尘还是黑了脸，眼中全然不见方才的妥协。

　　就在赵景凡自暴自弃准备承受赵历尘的怒火时，赵历尘说道：“你方才提到画像，怎么，你们来时这画像就已经在这里了？”

　　“是。”赵景凡环顾四周，讶异道，“咦？现在没有了。”

　　“我差人拿去烧了。”不知是不是赵景凡的错觉，说这话时，赵历尘似有一瞬间的恐惧。

　　东宫诡异事件频发，即使再胆大的人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折磨，更何况皇兄本就是凡人之躯，害怕很正常。

　　“你三哥说的那些事……”赵历尘干咳一声，恢复了一贯的长兄风范，“你听过便听过了，莫要再和其他人说起。不是皇兄吓唬你，若是让父皇听了去，别说是你，就算是你三哥说出去，也是要砍头的。”

　　有这么严重吗？

　　赵景凡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心道这在宫里不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如同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毕竟赵景凡年幼，小孩子向来好奇心重，不吓唬着根本不听话。

　　赵历尘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说道：“当初父皇上位之时，便将知晓此事的宫人全部灭口，甚至不惜找借口诛了他们九族。我虽不知此画像为何留存至今，但当今世上若是有人敢非议当年的事，只怕不是诛九族那么简单了。”

　　赵景凡点点头，不再出声。

　　吓唬归吓唬，赵历尘本意还是不想让赵景凡过多参与朝堂纷争，只希望赵景凡不会被他的恐吓吓出梦魇。

　　赵历尘叹气：“我走后，顺国的大小事务都落在文宰相肩上，怕是分身乏术，无力再担任你的老师了。临行前，我为你另择良师，如何？”

　　转移了话题，压抑的氛围稍有缓和，赵景凡仍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赵历尘自顾自地说：“谢贞、朱瑛，还是文随谦？”

　　赵景凡好好不容易缓过劲，一听要换老师，迫不及待地说：“朱瑛！”

　　“好。”像小时候一样，赵历尘弯腰牵他的手，和声叮嘱道，“我临行前为你打点好，朱瑛虽然经验不足，但胜在踏实认真，当你的老师未尝不可。”

　　赵景凡才没考虑那么多，他所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朱瑛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有曾经太子妃影子的人，所以赵景凡才会本能地依赖朱瑛，信任朱瑛。

　　刚打开门，院落中意外的人影让二人同时一愣。

　　“我正要去皇后宫中寻你，没想到是和皇兄在一起。”

　　赵历尘风轻云淡地扫了眼赵朝昱，不动声色地将赵景凡护在身后：“碰巧路过罢了。”

　　“哈哈，皇兄路过的可真是时候。”话说着，锐利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赵景凡身上。

　　依他的情况来看，十有八九是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景凡，你先回宫用膳。”赵历尘安抚了赵景凡的情绪，突然对着空旷的院落喊道，“赵恢，护送小王爷回宫。”

　　赵朝昱一惊，猛地回头，不知何时，门外多出了赵恢的身影。

　　同样吃惊的还有赵景凡。来时明明只有赵历尘一人，赵恢又是何时驻守在门外的？

　　被赵恢带走的前一刻，赵景凡不死心地朝门内看了一眼。

　　门内，赵历尘和赵朝昱四目相对，一个波澜不惊，一个玩世不恭。

　　“赵朝昱，永州城是你的封地。”

　　“是。”

　　“为何坐视不理？”

　　闻言，赵朝昱笑笑，而后从宽大的袖袍重抽出匕首，一步又一步，眸中的杀意远比匕首更为锐利：“因为我从不屑于那方弹丸小地，我意在天下。”

　　烈日炙烤着大地，东宫却如同阳光照不到的冰窟一隅，寒冷刺骨。

　　脖颈间凉意更甚，赵历尘偏了偏头：“父皇重病缠身，怕是时日无多了，你若是想留下弑兄的恶名，现在便动手吧。”

　　赵景凡讥讽道：“皇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哦，是吗？”赵历尘失笑，“倘若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岂不是能尽早如愿？”

　　赵景凡握紧了匕首：“如什么愿？”

　　赵历尘望着他，冷漠地吐出五个字：“虎符在我手上。”

　　自古以来，皇帝掌管御林军，东宫掌控锦衣卫，却共用一枚虎符。

　　素日皇帝执掌虎符调动人马，而东宫仅凭太子令牌行事。

　　如今御林军、锦衣卫的兵权都紧握在赵历尘手中，即使赵历尘死了，没有另一半虎符，谁都别想操控御林军和锦衣卫。

　　赵朝昱咬牙切齿：“难怪，难怪……原来你们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引我入局。”

　　“正如你所见，天下就站在你面前，”赵历尘张开双臂，笑得肆意，“你尽管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