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14、第 14 章

　　当竹英再次找到盛韫时，正撞上自家太子妃正抱着盛瑶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起初竹英以为是自己开门方式不对，又退出去，再次推开门，眼前的场景像是被定住，丝毫未变。

　　竹英迟疑唤道：“太……太子妃？”

　　见有人来，盛瑶挂着泪瞥了一眼，随后继续哭诉：“妹妹，你可要帮姐姐啊，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盛瑶反应倒是机敏，眼见着形势不对，立马命令竹英：“看什么看，还不快来帮忙把你家太子妃扶起来。”

　　竹英顿了顿，不情不愿地上前，拽住盛韫的胳膊，浅声道：“太子妃，地下凉，起来吧。”

　　本就是竹英的客套话，没成想，盛韫一听，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小小的一方地砖哪比得上人心凉薄。太子薄情，皇后阴毒，我自打嫁过去，睡柴房吃冷羹，在自家院子里溜达还要和太子打报告，过得还不如太子府的奴才自由，受尽了那群人的白眼……”

　　太子妃你说瞎话是要遭天谴的。

　　别说是知情的竹英，就连对太子都丝毫不知的盛瑶都受不了了。

　　硬生生掰开挂在裙裾上的手，盛瑶笑得生硬：“恕妹妹无能为力，帮不上姐姐的忙。”

　　盛韫的哭声收敛了些，面上依旧梨花带雨，抽噎道：“看来妹妹是不愿意了。”

　　说罢，哀怨地叹了口气，在竹英的搀扶下晃悠悠站了起来。

　　竹英余光落在盛瑶身上，只见她面色不善，那双和盛韫毫不相干的眼眸似隐忍着某种情绪，只需一簇火苗，就可瞬间引燃。

　　“阿姊这是什么话，说来当初是阿姊贪图荣华富贵，不顾爹爹劝阻执意要嫁到太子府，如今这些不过是姐姐自作自受。”

　　好像已经引燃了。

　　竹英悻悻地缩了缩脖颈。

　　虽对相国府的传言略有耳闻，可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闲暇时用来消遣的谈资，普通百姓家没人对这些过耳云烟的事深究。

　　竹英从未料想过，当真的有一天近距离接触传言主角时，其中的奥妙远超乎她的认知。

　　玄妙到……明明只是寻常谈天，外人却连她们的对话都听不懂。

　　看来还是得多读书啊。

　　纵使竹英思绪万千，仍旧浇灭不了盛家姐妹剑拔弩张的气势。

　　“我自作自受？”盛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哑然失笑，“我的好妹妹，你怕不是还没醒酒，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帮我办事，别说相国府，就是你那视若珍宝的杜大将军散尽家财也保不住你。”

　　一连串的抨击，使得盛瑶一时未回过味，愣了下，随即反讽道：“即使救下相国府又怎样，你无缘无故消失，你以为你能和这次刺杀脱开干系？你以为凭这些能让太子爷爱上你？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盛韫摆手，不紧不慢地说：“这就属于本宫的家事了，就不劳烦妹妹操心了。”

　　“你！”

　　盛瑶指着盛韫的鼻尖，怒极反笑，酝酿了片刻，却一字不发，一甩袖，气冲冲地冲出了房门。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所听范围，竹英正犹豫要不要开口，盛韫仿佛有所感受，哑然失笑。

　　竹英不解：“太子妃为何发笑？”

　　“笑你啊。”盛韫道，“劝我去安抚太子爷的时候振振有词，一副我不去就要和我拼命的架势；而如今，不论是太子爷发脾气的时候，还是盛小妹和我争辩，这种该护主的时候，你反倒一言不发……”

　　盛韫刻意停了一下，补充道：“像个缩头乌龟。”

　　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竹英却如临大敌，“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太子妃恕罪，奴婢知错了。”

　　盛韫一言不发，走到门前，将门紧闭，落栓。

　　随后踱步走到竹英面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视竹英的目光。

　　眼眸温和，还含着一抹猜不透的笑意。

　　竹英莫名心慌，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吗？”

　　竹英抿了抿干涩的唇，心跳得极快：“太子妃想听什么。”

　　“你到底从何而来，”盛韫盘腿而坐，单手支腮，“还有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本来不想打听人家私生活的。

　　可盛瑶的那几句话让她很不爽啊。

　　有些事不清不楚反而更容易让别人抓到把柄，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省得日后再被有心人利用。

　　“回太子妃，奴婢身上的伤是被府里的姑姑打的。”竹英怯怯地瞄了一眼盛韫，确定她没有生气后，才敢继续说下去，“近些年府里的奴才们所得月钱越来越少，府里的人都猜测是太子爷克扣，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那些克扣的月钱要回来。”

　　盛韫“哦”了声，保持原有的姿态，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

　　“碰巧昨夜太子爷醉了酒，到处砸东西。奴才们觉得机会来了，就想着派个人进门走一遭……”竹英有些难以启齿，脸越来越红，“本以为只是向太子妃说两句话的功夫，但是姑姑说身上没伤难以服众，就让奴婢……进寝宫……”

　　盛韫若有所思：“太子爷打你了？”

　　“不是的，”竹英猛地抬起头，“太子爷只是摔了些器物，并没有对奴婢动手。”

　　敢情赵历尘所说的“误伤”是真的啊。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家伙酒品还不错。

　　“奴婢只是被一些玉器划上了手，姑姑心急，就……就打了奴婢，想以假乱真……”

　　后面的语句越说越沉，盛韫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盛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唐突，反而吓到了竹英，便出声安抚：“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不问清楚不好办事。你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我就不问了，就当我没说过。”

　　竹英又惊又喜，脑门险些和地面来个亲热的接吻，所幸被盛韫及时拦下。

　　“月钱这事待我回府里，我自会找太子爷解决，你们大可放心。”盛韫斟酌用词，继续说道，“但是下次，有事就和本宫说，绝对不允许用这种偏激的方法了。”

　　“是。”

　　竹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盛韫脑海中的那根弦，却在竹英起身的一瞬间紧绷。

　　明知她是避重就轻，盛韫还是配合竹英的演技，走完了这场漏洞百出的戏。

　　算了，路到山前自然直，由她去吧。

　　盛韫被竹英扶起，拍拍身上的尘土，一瞬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竹英，会翻墙吗？”

　　竹英迟疑地点了头。

　　看着盛韫不怎么和善的笑容，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

　　相国府上演主仆情深的戏份时，同一时刻，太子府却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马车才停稳，赵历尘迫不及待地跃下马车，冲入府中，越想越生气，朝后面的仆从喊道：“小橘子，小橘子！”

　　小橘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赵历尘脚下，“奴，奴……奴才在。”

　　赵历尘气不打一处来，刚要抬脚踹他，一道带笑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起初听说皇兄呕血，臣弟还担心皇兄身子，连公文都没处理就赶了过来，谁知原来是奴才谎报，弄得臣弟白担心一场。”

　　赵历尘抬眸，看清来人，刚才的怒气荡然无存。

　　“看来三弟酒醒得差不多了，竟还有闲心不远千里来看望我这个病秧子，兄长甚感欣慰。”

　　赵朝昱脸色难看几分，行礼道：“昨夜臣弟醉了酒，说了些胡话，还请皇兄恕罪。”

　　赵历尘熟视无睹，径直略过赵朝昱，大步走入屋内。

　　小橘子刻意留下，满脸堆笑着，对赵朝昱道：“昱王，里面请。”

　　“罢了，是我失言在前，皇兄生气也是极为正常的。”赵朝昱拂袖，脸上的疲倦肉眼可见，“既然皇兄没事，本王就不叨扰了。”

　　小橘子讪笑：“昱王多心了，太子并未生您的气。”

　　显然，赵朝昱不信他的话：“小橘子你就莫安慰本王了，皇兄的脾气本王还没数吗。”

　　“其实啊……”

　　“小橘子！”

　　赵历尘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台阶上，抱臂盯着他们。

　　小橘子立刻噤声，灰溜溜地滚回了赵历尘身边。

　　赵历尘无暇理会心虚的伴读，转而对阶下的赵朝昱道：“子梦，你怎么还不进来，一会儿茶就凉了。”

　　赵朝昱看了小橘子一眼，脚下停了半步，直到赵历尘转身回房，才如临大敌一般，三步并两步跟了进去。

　　掩好门，赵朝昱环视收拾了一半的房间，试探道：“皇兄，您还在生气？”

　　赵历尘端起茶杯，睨他：“子梦觉得本王会为了一个女人生气？”

　　这个回答打得赵朝昱措手不及。

　　在印象里，兄长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从小到大，只要是赵历尘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搞到手；属于赵历尘手中的东西，即使他本人不喜欢，即使是毁掉也绝不会让给弟弟妹妹。

　　一言概之，赵历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当听说父亲纳了叶姐姐为妃，赵朝昱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赵历尘。

　　这么闹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不出所料，赵历尘当即就和父亲翻了脸，父子为此大吵了一架，赵历尘甚至急得当场呕了血。

　　因为这件事，赵历尘的太子之位险些易主。

　　还是那群多管闲事的文臣们以死抗争，才保住了赵历尘太子的位置。

　　可自那之后，赵历尘一病不起，性格也越发暴戾，原先的太子党纷纷倒戈其他兄弟，就连叶姐姐也开始忌惮远离。

　　当皇帝为太子选妻的消息传来，包括赵朝昱在内，全城没有一个为太子妃高兴的。

　　尤其是赵历尘在朝堂上当众撕毁画像时，赵朝昱甚至都在筹划太子妃的棺材规格。

　　但昨夜见过盛韫后，赵朝昱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位皇嫂称不上国色天香，有一点很符合他对未来皇嫂的期盼——温顺。

　　这是把双刃剑。

　　可这场荒唐的婚约，不也是一场赌局吗？

　　赌一把吧。

　　即使没办法让皇兄爱上她，能分散皇兄的一些精力，这位太子妃也是有价值的。

　　“子梦？”

　　赵朝昱回神，端起茶盏掩饰尴尬：“皇兄恕罪，臣弟走神了。”

　　赵历尘摩挲着杯壁，眼里含笑：“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赵朝昱心里犯怵，却也不敢说瞎话，只道：“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在揣摩何事引得皇兄震怒。”

　　“哦？那你猜猜？”

　　赵朝昱不假思索：“臣弟猜测，是皇嫂逾矩冒犯了皇兄……”

　　余光敏锐捕捉到某种异样目光，赵朝昱虽不解哪里冒犯了这位皇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噤声了。

　　赵历尘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温声道：“确实和你皇嫂有关。不过她所作所为皆在预……咳，情理之中，算不得‘冒犯’。”

　　那你瞪我干什么。

　　赵朝昱满腹怨气，但抬眼见皇兄郁郁寡欢半死不活的可怜样，识趣地没接话。

　　果然，下一刻，赵历尘说出了他的目的：“皇兄想请你帮忙办件事，若此事办成，你之前的出言不逊本王既往不咎。”

　　“当然，若是此事败露……”赵历尘抬手拿走赵朝昱面前的茶盏，朝地面重重一砸。

　　一声脆响，上好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渗出了绿色的鲜血。

　　赵历尘指着大小不一的碎片，笑道：“自己选一片自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