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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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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凉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与白绫交织,远目望去,尽是银装素裹。
自发前来送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北风呼啸着,混着哭号,一刻不停将丧钟传遍了大街小巷。
盛韫立于城楼上,俯瞰这座哀伤的城镇。
不似众人的白衣裹身,盛韫一袭红飞翠舞,迎风而立,似雪地中一株傲然绽放的玫瑰。
寒风肆虐,她的衣袍被吹得纷乱,雪花纷纷扬扬,吻过了她的唇,染白了她的发。
凌乱的发丝间,却藏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哀伤。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望去,是身披白绫的村长。
盛韫敛眸,道:“是啊,太突然了。”
“不去送送他?”村长问道。
“我哭不出来。”盛韫朝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有意避而不谈。
“驱除外敌,换得边疆百姓几十年太平,太子殿下死得其所,是喜丧,不必为其流泪。”
盛韫伸手接下一片雪花,看着掌心里一滴晶莹的泪珠,忽而笑道:“是啊,一命换十年太平,的确是喜丧。”
无数个赵历尘投身沙场,义无反顾,为大顺换取了万世太平。
盛韫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见盛韫不接话,村长道:“好歹夫妻一场,去送他最后一程,今生的缘分算是尽了。”
“我知道了。”盛韫抿了抿唇,尝了满腔苦涩。
下了城墙,盛韫并未直接赶去送葬,反而转道去了趟平王府。
自朝堂更废的召令传到凉城,赵历尘面上不表态,甚至规矩地把朝堂送来的牌匾也挂上了,但百姓仍称赵历尘一声“太子殿下”。
倒是身居高堂的赵朝昱,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大臣阻拦,执意阻挠赵历尘回宫。
盛韫望着牌匾上的白绫,更觉讽刺。
“把这牌匾给我摘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去。”盛韫吩咐了下人,头也不回地入了房内,反手上了栓。
他走得太过仓促,就连遗物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前一晚还在与盛韫秉烛夜谈,早晨醒来便听说了太子薨逝的消息。
据侍从们说,盛韫走后不久赵历尘便开始呕血,却还拦住准备去告知盛韫的人,让他们不要声张。
“这段时间阿韫受累了,让她睡个安稳觉吧。”
赵历尘没有交代后事,只念叨着“无需殉葬,不必守灵,一切从简”之类的话。
在凉城降下第一片雪花时,赵历尘永远闭上了眼。
他们说,赵历尘走得时候是笑着的。
大抵是没有遗憾了。
桌案上,那碗汤药早已冷却,唯有房间内残留的药香,还念着逝者安息。
盛韫望着空荡荡房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应该做什么?
在原地徘徊许久,等再回过神时,原本凌乱的床铺已整洁如新,而她的手中,多了一碗凉透的汤药。
她拿这个做什么?
盛韫揉了揉太阳穴,没搞懂原主的身体习惯。
把汤药倒在书桌附近的花盆中,起身时,恰好看见桌面上杂乱无章的公文奏章,不禁一阵头疼。
这家伙,一点强迫症都没有吗?
习惯使然,盛韫走到书桌前。
翻了两眼,大部分都是凉城基层官员日常上报的要务,而且绝大多数都已有朱墨批注的痕迹。
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发回去吧。
盛韫坐在桌前,将公文分门别类,并将部分还未经赵历尘审阅的公文做了答复,随后差人进屋。
“太子妃,今日是太子殿下的……”
“我知道。”盛韫打断了小厮的话,道,“等事情安定下来,我自会去看他。”
下人们互视一眼,忙后忙脚地将堆积成山的公文奏章搬了出去。
目送下人们神色怪异地出了房门,盛韫叹了口气,瘫倒在椅子里。
凉城暂时安定了,赵历尘却离世了,京城那边该怎么交代?
叶璇清一众虎视眈眈,先前有太子党和公主党压制,叶璇清倒是不敢撕破脸面,公然夺权。
如今赵历尘薨逝,太子党溃成散沙,赵娴玥一众若要笼络或离间太子党的众臣,定需费一番心力。
更何况,朝堂上哪里只有公主党一家摩拳擦掌?
党派明争暗斗,朝廷风云诡谲,很难保证叶璇清不会趁火打劫。
盛韫倒是不认为叶璇清会推举赵氏的其他皇子即位,毕竟叶璇清连自己人都杀。
盛韫只是担心,一旦叶璇清上位,又有谁能保证叶璇清不会第二个“万祥之难”?
到那时,别说是赵氏一族,怕是连“先太子妃”的盛韫都死无全尸。
那她也太对不起原主给予她的身体了。
盛韫轻叹,起身收拾书架。
很意外的,她发现了压在几本书下的锦盒。
书籍落了灰,锦盒一尘不染,色泽鲜亮。
打开一看,是她赠予赵历尘的发钗。
“傻子,骗你的谎话你也信。”
盛韫笑了笑,并未动那发钗,重新盖上了盖子,用锦帕小心擦拭干净后,放入了行囊中。
忽得闲来无事,盛韫记起赵历尘还缺一篇墓志铭需她撰写,便起身寻了纸张,坐在桌案前回忆过往,构思文章。
写了没两行,木门突然被人叩响:“太子妃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前几日盛韫常去营中探望士兵,自然认得来人。
他是赵历尘在凉城的心腹,深得赵历尘信任。盛韫虽不知他姓名,但听赵历尘常唤他“阿同”,盛韫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什么事?”
“太子殿下临走前,曾交给属下一封信,说若是遭遇不测,便将此信交于太子妃殿下。”说着,阿同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
看得出来主人真的有在小心保存,这信除却两三道褶皱,几乎崭新。
盛韫狐疑地拆开了信,大致扫了一眼,越读越心寒。
这是一封交代后事遗书。
所书内容很干练,干练得有点不像他亲笔写的。
他对她只字未提,盛韫理解。
可读到“传位赵景凡”时,盛韫就不能理解了。
赵景凡年纪尚小,虽品行端正,但他还未摄政,朝堂上更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现在把他推出去,不是把赵景凡当枪靶子吗?
这真的是赵历尘能写出来的话吗?
何况赵历尘曾当着她的面夸赞过赵娴玥,明里暗里让盛韫扶持赵娴玥上位,怎么到关键时候反而掉了链子?
阿同见她面色苍白,便问道:“太子妃殿下,您还好吗?”
“这封信……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出征前两日。”阿同回忆说。
前两天啊……
盛韫不禁联想到方才阅览的公文,指尖摩挲着信纸锋利的边角,对阿同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看着盛韫把信纸搁置一旁,若无其事地整理书架,阿同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盛韫头也不回地问。
“太子妃殿下,您何日带太子殿下回京城?”
盛韫开锦盒的手一顿,沉声道:“回去做什么?”
“太子妃殿下要留在这里?”阿同讶异。
“赵历尘已死,如今我是自由身,凉城也好,京城也罢,都与我毫无瓜葛。”
“……”
盛韫看他还站在原地,负手上前,拉近二人的距离,明媚张扬。
她说道:“再者说,即使我择日回京城,为什么要带上一具不能为我所用的尸体?你不累,我还嫌累呢。”
“太子妃说得极是,是属下唐突了。”阿同施礼致歉,说罢就要离开。
就在即将碰到门时,盛韫骤然出声:“他之前病得那么严重,连笔都拿不稳,你为什么不劝他休息?”
“太子殿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属下劝不住。”阿同如实答道。
“是吗?”盛韫轻笑,“贤尘病入膏肓,那两日公文上的批注都错了好几个字,字写得连亲妈来了都不认识,这封信上的字却遒劲有力,入木三分,你说,他是不是借尸还魂?”
对方不回话。
盛韫眸光暗了暗,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道寒光闪过,他腰间的佩剑出鞘,盛韫反手握剑,递到他面前,道:“本宫给你个机会,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阿同望着她,止不住颤抖:“太子妃殿下,属下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若真的不知,现在就该跪在我面前自证清白,而不是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在说什么。”盛韫哂笑,“赵历尘唯一的缺点,就是养了你们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阿同身形一顿,双膝弯曲,僵硬地跪在地上。
利剑抵着他的脖颈,盛韫居高临下地质问道:“谁给你的胆子?”
“是叶皇后。”阿十忙补充道,“殿下,属下的家人在她手中,属下是真的被逼无奈啊!”
叶,璇,清。
盛韫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人的名号。
从京城追到凉城,叶璇清,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赵历尘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属下……属下……”
“再遮遮掩掩本宫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叶皇后让属下在太子殿下的汤药中下了长眠草!”
难怪赵历尘的病迟迟不见起色,原来是被近亲之人背后补了刀。
好,真是太好了。
叶璇清,你真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看着匍匐之人抖如筛糠的身躯,盛韫麻木地收了剑。
“她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刻钟后,盛韫晃晃悠悠从房间内走出来,手中的剑还滴着血,随着步子,生出血色的花。
她持剑站在门外,望着满天飞絮,不知该向谁诉说满腔怨愤。
马蹄踏雪过,飘逸的白影越过风雪,坚定地奔向她。
“你怎么来了?”
从云嗅到血腥气,格外躁动,鼻腔喷出两股白雾,喷洒在盛韫暗红色的衣袍上。
“不是让你替我送送他吗?为什么回来了?”盛韫轻抚她毛糙的毛发,像是在自言自语,“抱歉啊,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从云说不出话,俯首蹭了蹭她沾血的面庞。
明明自己已被风雪染白了发丝,盛韫还是耐心拂去从云鬓毛上的冰霜,絮絮叨叨:“这两年的雪下得真大,可惜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看雪,没意思。”
“那夜他说他亏欠我很多,所以这些天我常在想,他于我,究竟是补偿那份亏欠的爱,还是为了填补他自身的愧疚?”
那真的是爱吗?
那盛韫于他呢?
两世的利用,这其中,又包含几分爱意呢?
从云甩了甩马尾,低声嘶鸣着,仍亲昵地往盛韫身上蹭。
接触到她腰间的龙莲玉佩,从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似乎很高兴,蹄下溅起一波雪浪。
盛韫愣了下,笑着推开了凑上来的从云。
“对不起啊,这一次,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了。”
曾约定踏雪寻梅的二人,一个长眠于黄泉之下,一个迷失在风雪之中。
雪势渐弱,来时的红花已完全隐没了踪迹,唯有炽烈的凤凰依旧在寒风中傲然屹立。
不知何时,雪停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