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100、第 100 章

　　箭矢如疾风骤雨般自天际陨落，其中还夹杂着烈火流星，北周军被天降之劫砸得四散而逃，须臾之间，阵法已解。

　　烈马王挥刀斩断几发箭雨，转而迎上了赵历尘的进攻。

　　虽说赵历尘常在盛韫念叨他不如烈马王，但二人以真刀真枪交手，刀光剑影，不相上下。

　　盛韫见赵历尘并无大碍，挥舞长枪，反手将面前的拦路兵一枪挑下马。

　　战场杀声震天，硝烟弥漫，乌云之下，血流成河。

　　几番缠斗，主将二人皆有些体力不支。

　　“她是你的女人？”烈马王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砍刀挑衅地指向红衣戎装的盛韫，“身手不错。”

　　赵历尘眸光暗沉，呼吸间溢满了血腥气：“她是大顺的子民。”

　　烈马王嗤之以鼻：“赵历尘，顺国迟早是我北周的附属，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徒劳挣扎。”

　　“战死沙场，总比死在你们这群疯子的刀下轻松。”赵历尘啐去一口血沫，“裴谌，少自作多情。”

　　“赵历尘，你还当你是万人之上的太子？”裴谌讥讽道，“朝堂早已抛弃你了，你何苦再为他们效劳？不如称臣北周，或许本王大发慈悲，授你官爵。”

　　“痴心妄想！”

　　裴谌动了动身躯，经过方才的一番缠斗，肩部已完全被血色浸染，即便是这样，他依旧能若无其事地抗下赵历尘的杀招。

　　大顺的太子面冷心热，“疯子”只是他避世的面具。

　　北周的摄政王，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历尘带病出征，身上也没少挂彩。

　　可他不能后退。

　　他的身后是大顺的国门，是万万大顺百姓的家。

　　上一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这是他对盛韫的承诺。

　　赵历尘一边拆招，一边寻找着烈马王的破绽。

　　“磨死了。”

　　耳畔突然穿过疾风，伴随女子烦躁的语调，一记刀风狠劈向烈马王的门面。

　　烈马王反应倒快，断剑回身，堪堪避开了两道侵袭。

　　烈马王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眉头微挑：“你们果然是一伙人。”

　　“不然呢，难不成和你是两口子？”盛韫走到赵历尘身边，说道。

　　盛韫本不想参与其中，但当看清烈马王的样貌后，她便改变了想法。

　　倒不是记仇，只是从新仇算到旧恨，容不得她袖手旁观。

　　不似赵历尘的小心试探，盛韫直截了当，每道刀锋都透露着杀意，决心要了裴谌的命。

　　裴谌乐在其中，倒是赵历尘觉察到了不对劲，立刻庇佑在盛韫身边，防止裴谌趁机使诈。

　　盛韫沉溺酣战，招式变化多样，丝毫不落下风，却在与赵历尘错身而过的瞬间，快速说了句：“我与他交过手，别担心我。”

　　“好。”

　　有盛韫的保证，赵历尘放宽了心，专注配合盛韫攻击裴冽。

　　在二人极为默契的配合下，裴冽不敌二人，很快被二人打得节节败退，刀伤蔓延全身上下，血流如注。

　　毫无胜算的战局因盛韫的加入而扭转，裴谌不耐地啧了声，看向同样疲惫的盛赵二人，自嘲道：“阿清还是失算了。”

　　赵历尘还没理解裴谌话中的深意，余光捕捉到盛韫身后的几道鬼祟身影，立刻调转了矛头，几步之内，沙地有如胭脂殷红。

　　盛韫自然看到了背后的埋伏，但她身后有赵历尘。

　　盛韫面不改色，甩了甩刀上的血渍，说道：“叶璇清没有失算，因为从始至终，她压根就没把我算进局中。”

　　或许盛韫对叶璇清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即使盛韫再怎么折腾，也抵不过叶璇清的“金手指”。

　　不过盛韫向来喜欢逆天而行。

　　金手指？一刀剁了。

　　“她没我玩得开。”盛韫森然一笑，道：“叶璇清只喜欢在东宫装神弄鬼吓人，而我喜欢在刀箭上涂毒杀人。”

　　裴谌瞪大了眼，还未做出反应，喉咙涌上一股腥气，噗地一声，乌黑的血溅了满地。

　　“你——”裴谌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刀。

　　任谁都没想到，盛韫竟会在刀上下毒。

　　盛韫毫不在意污血玷污了裙角，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烈马王痛苦扭曲的神色，道：“别担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当年虐杀我娘亲的人，我会亲手将他们送入地狱，陪你一起上路。”

　　“你娘……”裴冽咳嗽几声，又咳出些淤血，“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盛韫冷声道。

　　环视四周，北周军已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自顺国百姓上下一心起，此战，顺国已胜。

　　裴谌跪在地上，面色铁青，扭曲的嘴脸格外狰狞恐怖。

　　盛韫收了剑，回身去寻赵历尘。

　　“阿韫当心！”

　　盛韫看着浑身是血的赵历尘朝她奔来，可是他并未像从前那般拥抱她。

　　一阵天旋地转，她和赵历尘瞬间对调位置。

　　盛韫踉跄着站稳，一抬眼，赵历尘正站在她面前。

　　赤色的银辉穿透他的胸口，直指向盛韫的心脏。

　　“赵历尘——”

　　心脏每跳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是他笑得很温柔：“我在。”

　　这场战事最终以盛韫斩下裴谌的头颅而告终。

　　盛韫坐在椅子里，注视着府医们进进出出，白布成堆送进来，带血的布成堆地运出去，可始终不见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对她说一句“无恙”。

　　盛韫坐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朝着外面走去。

　　她知道，府外正有百姓等候于此，她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盛娘子出来了！”

　　“韫丫头，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等候许久的百姓们一窝蜂簇拥上来，扯着盛韫问东问西，盛韫张了张嘴，看着急切的百姓们，酝酿好的话却哽在了喉头。

　　“都别讲话，听韫丫头说！”到底还是村长发了话，百姓们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声“韫丫头”，唤回了盛韫深藏已久的记忆。

　　他们不仅是凉城的百姓，也是她的家人啊。

　　“天色不早了，大家……先回去吧……”

　　众人似早已预料到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出那句话。

　　村长干咳一声，道：“老朽还要去给伤者送饭，就先不叨扰太子殿下歇息了。”

　　村长朝身后的人们使了个眼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了人群。

　　“我该回家做午饭了。”

　　“哎呦我肚子怎么突然这么疼……”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四散开来，盛韫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地笑笑，转身回了房间。

　　大夫说，赵历尘保住了命，但他的身子实在太弱，能不能留住这条命，就要看赵历尘的造化了。

　　盛韫知道，他们的意思是说，赵历尘可能没有多长时间了。

　　床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房间内安静得不像话。

　　压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傻木头。”盛韫坐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历尘，嘟哝着为他掖了被角。

　　盛韫自诩是没有情爱的。

　　可她不得不承认，在赵历尘舍命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剑时，她的确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

　　是动心了吗？

　　或许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了，即使赵历尘是喜欢“她”的，这一切盛韫心知肚明。

　　但她选择了装傻，选择了回避。

　　因为她不是“盛韫”，也不知晓他们的曾经，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去回应赵历尘的爱。

　　何况，她孤单了半生，实在担不起这份沉重的感情。

　　盛韫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中途有府医为赵历尘换药，盛韫便出门避嫌，还未走出多远，就被几个小兵拦下，说军粮出了问题。

　　盛韫没多想，跟着他们去了军中。

　　失去赵历尘这个主心骨，这几天的事务积攒地格外多，忙起来昼夜颠倒，不知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忙完了战事收尾的事宜，已过去了两三天。

　　才踏进院中，就见几个大夫候在院中，神色凝重。

　　“太子妃——”他们齐齐施礼。

　　“我现在不是太子妃了。”盛韫打断了他们的话，开门见山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们面面相觑，一人鼓起勇气站出来，却支支吾吾，闪烁其词道：“这两日便可苏醒。只是……如今殿下这副光景，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盛韫沉默不语，摆手让他们回家歇息了。

　　屋内不知何时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晕映在纸窗上，宛若天际的一盈满月。

　　她忽得想起来，去年赵历尘奉旨出征的前一夜，也是这样一个秋日。

　　只是这一次，盛韫没了叩门的勇气。

　　盛韫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搓了搓微凉的手，打算回营中凑合一晚。

　　“阿韫。”

　　伴随吱呀一声门响，盛韫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赵历尘只着单薄的中衣，正站在台阶上，手中的灯笼如人一般，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你怎么出来了？”盛韫喜忧参半，边走边解下大氅，毫不犹豫将他拥于自己的体温中，“他们说，你过两日才醒。”

　　赵历尘垂眸，看着系绳结的手，轻道：“想你，就提前醒了。”

　　“胡话。”

　　盛韫欲去唤大夫，却被赵历尘轻轻握住了手腕。

　　冷暖相交的瞬间，盛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好凉。

　　“阿韫。”

　　“嗯？”盛韫不解地看向他。

　　“陪我去个地方。”

　　“现在吗？”毕竟他才脱离病榻，盛韫依旧有些担忧。

　　“就现在。”一觉醒来，赵历尘变得格外倔强，固执地牵着她往屋内走。

　　出门总要穿件得体的衣裳，盛韫忽得想起来临行前朱瑛送给她的行囊，一打开，竟是两件锦袍。

　　一深一浅，一龙一凤，天造地设。

　　这个小竹子，竟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回去定要好好说她一顿。

　　“就穿这身吧。”赵历尘倒是没表态，看了看样式，便取走了自己的衣裳。

　　二人换了身行头，宛若出门游玩的富家夫妻。

　　“我们去哪里？”

　　马厩里，赵历尘牵出了从云，扶着盛韫上了马。

　　“莫急。”赵历尘顺了顺从云的鬓毛，随即上马，将盛韫整个人笼在自己怀中。

　　盛韫也抓住了缰绳：“夜半街上纵马，何等罪责？”

　　“太子妃多次违抗圣旨，甚至不惜翻墙逃出宫，教唆小王爷翘课摸鱼戏水，该当何罪？”

　　盛韫心虚道：“你怎么知道？文老……咳，文宰相告诉你的？”

　　赵历尘不置可否，骑着马，慢悠悠上了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不对，太子妃？”

　　“你再笑话我我就跳马。”盛韫笑着威胁他。

　　赵历尘果然不说话了，臂弯默默收紧了些。

　　夜半时分，街上无人逗留，二人自然走得快了几分。

　　入了一条小巷，从云自觉停了下来。

　　“还记得这里吗？”

　　看着面前的宅院，盛韫的脸色倏然有些难看。

　　黑夜中，赵历尘并未觉察到身边人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你的家。”

　　“我知道。”盛韫意识到失态，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得到盛韫的肯定回应，赵历尘似乎格外高兴，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往那间茅草屋疾步走去。

　　“你看，我已经将这里洒扫过了，是不是很干净。”

　　赵历尘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眉眼似清潭般透彻。

　　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

　　盛韫唇角轻弯：“嗯。”

　　“还有这里……”

　　赵历尘像个邀功的孩子，拽着盛韫跑东跑西，一会儿讲述修补衣服的过程，一会儿展示自己亲手雕刻的木头人。

　　盛韫被他的情绪感化，慢慢放松了警惕，逐渐乐在其中，陪着他胡闹。

　　不知不觉中，月向西行。

　　二人以月光为被，并肩躺在床榻上，注视着窗外的圆月没入云层之中。

　　月光缓缓黯淡下去。

　　“当年，我第一次带兵打仗，却因为轻信细作，打了败仗，一路被追杀到了凉城。那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明知会引火上身，还是愿意主动收留我的人。”

　　方才玩得有些累了，盛韫打了个哈欠，枕着赵历尘的臂弯，混沌不清地应了一声：“难道不收留你，就不会引火上身了吗？”

　　赵历尘沉吟不语，将大氅往上拽了拽，遮住了盛韫的肩。

　　“那时你多大？十五，还是十六？”

　　“忘记了。”睡梦中，盛韫听不清耳畔的轻语，只觉得通体发寒，本能往热源处缩了缩。

　　“当年我临走前，你向我许过一枚发钗，后来我犯事调任凉城，在凉城那段时间，你时常上门来访，却从不主动索要，这是为何？”

　　大抵是忘了吧。

　　盛韫不说话，呼吸轻缓平稳，似乎已和周公饮酒赏月去了。

　　“你我多年，从相知到生死，我亏欠你许多，想来却是负债累累，还不清了。”

　　从上一世盛韫为民请命那时起，赵历尘便知道，阿韫从不是眷恋于锦衣玉食的金丝雀，更不是独属于谁的附属品。

　　阿韫就是阿韫。

　　她是被浮世桎梏的凤凰，穹苍才是最好的归处。

　　指腹抚平她微蹙的眉，赵历尘鼓起勇气，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以我一命，换江山太平，还你余生无忧，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