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念想碎了 晋江文学城 ...
-
卫临淮眼里的光亮点点碎裂,心口处大片的鲜血染污衣衫在地上淌成一片。
他掩唇猛咳,口边也是大片的血色。
晚凝双目不能视物,看不见他如何狼狈如何脆弱。
她只知道,她方才的那一刀,收力之时,尚不足以要他性命。
却不知道,卫临淮心口处,早有两遭未曾愈合的旧伤。
故而,今时今日的这一刀,即便晚凝及时收手,那刀口,落在两番未曾愈合的伤上,也足以致命。
所以他疼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微弱,连看向她的眼眸,都难撑。
晚凝看不到他如何可怜,却也能想到,他必定是一身的血。
指尖黏腻的血色,让她心底说不出的压抑。
那几声猛咳之后,卫临淮几乎泄了所有力气。
内室里静寂的,只剩他身上鲜血流出的微弱声响。
晚凝攥紧的手,咬唇起身,扶着身旁的桌案木椅,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好在此处距离门槛处不远,晚凝很快就走了过去。
她手落在门上,用了力气推开房门。
等在外头的魏弘和卫临淮的亲信侍卫,听见门口的动静,一道看了过来。
于此同时,几乎是晚凝推开房门的同一刻,倒在地上的卫临淮,挣扎的,伸手,握着了她衣摆。
“晚凝……”他唤她的名字,心口血色潺潺,用尽最后力气。
晚凝抬步踏出门槛时,感受到裙摆处,卫临淮的那只手,闭了闭眸,提起裙摆,继续往前,未有分毫犹豫。
任凭他如何狼狈,如何不甘,如何紧握住她衣裙,也换不来她停步留驻,求不得她一眼回首。
于是,就在晚凝踏出门槛时,卫临淮的手,终于还是从她裙摆滑落,脱力坠在了门内石砖地上。
那点最后的气力耗尽,卫临淮强撑着的眼帘,无力阖上。
他心口还挂着那把匕首,伤处鲜血潺潺,仰面倒在门内砖石地上,一身的血色。
狼狈,苍白,没有声息。
护卫瞧见他这副模样后,脸色惊惶,忙疾奔入内。
“主子!主子!你醒醒!醒醒!”
可任凭护卫如何急声唤他,卫临淮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甚至就连脉搏,都微弱的几乎探不到。
方才内室只有卫临淮和晚凝两人,此时卫临淮出事,动手的也自然只有晚凝。
护卫焦急的看着卫临淮的伤处,想起自家主子这心口至今已是三次重伤,不敢贸然动他。
咬牙抬手看向门外的晚凝。
晚凝已然踏出门槛,魏弘扶着她在门外,瞧见内室里卫临淮的模样,想到在姑苏城外便已见过他旧伤复发昏迷过一回,眉心微蹙,试探着同晚凝道:“他的确伤的很重,浑身都是血,你要不要,先留在此处等着郎中来了看看他的伤究竟要不要紧,有没有性命之虞。”
魏弘话音出口,晚凝回握住他手腕,摇了摇头,抿唇答道:“他是生是死,跟我没有关系。”
话音虽决绝狠心,可魏弘扶着她手腕,紧挨着她站立,却意识到了她的腿有些软,几乎难以支撑。
忙从她手腕处向上,握着她肩头,让她半边身子撑在自己身上。
砖石地上昏迷的卫临淮,意识尚存的最后那一刻,听到的,正是晚凝方才那句话语。
她说,他是生是死,同她没有关系……
而后,他在剜心的剧痛中,意识漂浮尽失,唯独剩下这句话语,不住的,在他的识海翻滚。
让他以为,已经疼到麻木的心口处,不断地,一次一次回响着钻心的疼,难以忍受。
而门内的护卫听见两人的话音,瞧着外头这一对登对的模样,心底无限为自家主子不值,咬牙气怒道:“晚凝姑娘好狠的心,我家主子旧伤未愈,千里奔波来此处寻你,一心想要带你归家,姑娘却这般伤他,我家主子若是出了事,国公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是卫临淮的侍卫,自然为卫临淮说话。
也自然看不惯此刻门外的两人。
晚凝听着那护卫的骂声,充耳不闻,没有回应,只握着魏弘的手腕,往屋檐外走去。
此时,一身风尘仆仆急赶来的卫惊鸿出现在众人跟前。
他紧赶慢赶,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总算是赶了回来。
一踏进此地,便听见了方才护卫骂着的话。
闻言冷笑了声,缓步走近。
斥道:“好大的口气,我倒不知,国公府何时轮到你这护卫做主了。”
话音落下时,人也越过晚凝和魏弘踏上了门槛,走进内室。
经过晚凝和魏弘那刻,眸光在刚刚生产的晚凝身上落下,目露心疼。
低声交代魏弘,带人去隔壁的厢房先好生歇息。
晚凝确实孱弱,魏弘忙扶着她去了隔壁婴孩睡着的卧房。
里头卫临淮的护卫瞧见是卫惊鸿后,忙撑着昏迷过去奄奄一息的卫临淮起身。
“大公子,方才内室只有世子和那女子两人,世子身上的伤,就是那女子伤的……”
卫惊鸿摆手拦下他的话,口中道:“我又不瞎,我当然知道。可你别忘了,你口中的那女子是谁,那是卫临淮孩子的生母,是他死乞白赖非要寻过来的,人家已经另嫁,卫临淮找上门旧事重提,本就是他自找苦吃,怨得了谁。
何况,卫临淮他就是伤的再重,外头那刚刚生产的小女娘,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能伤成这样,要么是他自己持刀伤了自己,想要借此求得旁人怜悯回头,要么是他发起疯来,逼着旁人持刀,握着旁人的手,要人家杀他。
我可告诉你,你主子要是醒了,知晓你对你口中那女子,如此不恭不敬,怕是要先取了你性命。”
卫惊鸿和卫临淮彼此针锋相对了不知多少年,再了解不过他的脾性,猜也猜得到方才局面。
一番话堵了护卫的口后,便上前去探了卫临淮的脉。
这一探,就连卫惊鸿都眉心紧拧。
他抿了抿唇,交代护卫道:“把人立刻带去我在江南的宅子,稍后陈叔也会到,届时我同陈叔再想法子。”
护卫看他神色,已然猜出几分不对,犹豫的问:“大公子,我家主子伤成这般模样,还能活吗?就是活下来,他这身子,可还能如从前一般骑马射箭战场厮杀。”
卫惊鸿闻言,心中也是没底。只道:“先带人过去,离京前国公爷交代过,不论如何,要我和陈叔务必得把卫临淮活着带回西北,我会尽全力保他性命,至于旁的,我说不准。”
护卫没再多问,依言撑着昏迷的卫临淮走出卧房,外头候着的卫临淮的亲信和卫惊鸿带来的人,一道跟了过去。
眼见人已离开园子,卫惊鸿低眸瞧着地上那大片的血色,叹了口气,抬步走向个隔墙的另一间卧房。
卧房里,小娃娃刚刚睡醒,魏弘抱着孩子哄,逗得小娃娃笑了几声。
晚凝则躺在床榻上,阖着眼帘,不知是睡是醒。
瞧着这一幕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景象,卫惊鸿神色都不觉温软了些。
见他走来,魏弘抱着孩子,压低声音问:“那人怎么样了?”
卫惊鸿摇了摇头,没有答话,抬手点了点小婴儿的脸颊。
随后,视线落在床榻上的晚凝身上。
静默了好一会后,才沉声开口同魏弘道:“魏弘,待晚凝出了月子,你立刻带她搬离江南,换个地界住上几年,日后,旁人问起你们和这孩子,你都要记住,晚凝是你妻子,这孩子,是你骨肉。”
魏弘闻言,眉心微拧,问他:“那寻到江南的那个男人呢?若是他紧追不放……”
卫惊鸿摇了摇头,回道:“不会,你和晚凝人前做一对恩爱夫妻,我自有法子,让那人不会紧追不放。”
床榻上的晚凝眼帘微颤,也听到了两人的一番话。
她想,今日已是这般决绝难堪,卫临淮那样骄傲的性子,应当,的确不会再同她纠缠了罢。
左右,她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情深似海的爱侣。
放下,自然不难。
晚凝闭眸睡着,一直到魏弘把孩子递给嬷嬷,同卫惊鸿两人往门外走,话语音量也渐渐消弭于耳中,都不曾抬眼。
门外院落里,卫惊鸿低声交代了魏弘一些事,话落后,嘱咐他好生照料晚凝,而后动身去了让护卫将卫临淮带过去的,自己的宅子。
那处宅子里,卫惊鸿院落中。
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卫临淮,带着一身血污,躺在床榻上。
郎中给他伤口上着药,眉心拧的死紧,不住的叹气。
一旁那位在卫临淮之后赶到姑苏城的陈叔,同样忧心不已。
昏迷中的卫临淮,意识昏沉漂浮,挣不开眼。
脑海中,不住的回响的,是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听到的晚凝那句言语。
她无所谓他的生死,她真的能狠心,要他性命。
她对他只有怨恨,她说,他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卫临淮昏迷之中眉心紧拧,求生的欲望,对人间的眷恋,一点点消逝。
他活过人间百年,她是他唯一遗憾。
也是他愿意重回人间的念想。
而今她告诉他,他已经,不再是她的遗憾。
也同他说,若是能够重来,她宁愿,死在那一世的是他。
也好,也好。
或许,这也算是圆了他的念想。
她会康健平安,会喜乐无忧。
会如他从前盼望的那样。
只是,她的生命里,不会再有他的存在。
昏迷中意识不清的卫临淮眼角不觉滑落了一滴泪珠。
刚刚踏进内室立在他跟前的卫惊鸿,瞧见了那滴眼泪,眸光复杂难言。
郎中见他过来,摇了摇头,同他道:“世子生志微弱,眼瞧着是一刻比一刻更弱下去,老朽也无能为力。”
卫惊鸿闻眼看着卫临淮满身的血污,眼里情绪复杂难言,猜出他这伤,应是晚凝动手要他性命。
叹道:“他本就存过死志,能千里南下,无非是靠着心念撑着,而今念想碎了,只余难堪苦痛,自然是难在重伤之下,有求生的欲望。何况,原本这伤,就是他肯为之赴死的女子,要他性命所致,更是让他备受折磨,难有生志。”
陈叔闻言,跟着长叹了声,焦灼的问卫惊鸿:“世子身子这般情况,该如何是好,国公爷可是交代过的,务必得将世子活着带回去。”
卫惊鸿低眸思量,脑海中想起那时九死一生后醒来的晚凝。
晚凝为什么能醒来,为什么那个时候能活下去。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让自己忘了记忆里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人和事。
思及此处,卫惊鸿眼底暗芒闪过,侧首看向跟来的陈叔。
问道:“陈叔,你出身南疆,我父亲上回给卫临淮续命的蛊虫,就是南疆的物件,陈叔可知,有没有什么蛊虫或是药物,可以让人忘了过往的记忆。”
陈叔闻言也跟着明白了过来,想了想道:“有是有,不过在西北,形似雪莲花,名曰‘忘忧草’,服下可让人忘记苦痛,只是,需得每月服用,不能断药。”
卫惊鸿听罢又问了郎中和陈叔卫临淮眼下的伤情,随后摆手示意亲信近前去取了能暂且吊着人性命药。
口中道:“我有一好友,常年久病缠身,靠药物吊着性命,那些药物,能暂且保卫临淮在昏迷状态下撑几个月,待到了西北,想法子把‘忘忧草’给卫临淮服下,他自然能活。”
一旁伺候的护卫闻言,犹豫了番问:“那世子的记忆呢,还有那个伤了世子的女子,和她刚刚生下的卫国公府血脉,如何能流落在外头。”
卫惊鸿眸光冷寒扫向护卫,冷笑道:“记忆要紧还是性命要紧。至于那女子,绝不能动,若是杀了她给你主子报仇,来日你主子想起旧事,怕是得将咱们扒皮抽筋泄恨。那个孩子,我也瞧过了,是个女婴,国公爷可不在乎女婴,流落在外又能如何,再者说了,卫临淮日后康复,自会娶妻生子,难不成会缺子嗣吗?”
护卫闻言低垂下首,眸光担忧的看着浑身血色的卫临淮,到底还是更为担忧主子安危,没再多言。
卫惊鸿眼见堵住了护卫的嘴,等到下人给卫临淮服过汤药后,立刻就带着人动身离开江南,往西北去。
临行前,也交代了自己在江南的人手,提醒魏弘,待晚凝出了月子带人离开江南后,绝不能踏足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