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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有恩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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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阳初上,融化了黛江晨霜,望风台上守夜弟子伸展着筋骨,疲态尽显地看向前来换班的人。
来人却是神采奕奕,见面便问:“听说没有,那假少爷昨夜被赶出去了!”
“呵呵。”守夜弟子用见多识广的语气道:“那你有没有听说,昨夜林池他们一伙自己抽自己巴掌,把自己抽晕了过去的事啊?”
换班弟子惊道:“啥?还有这种事情?快快快,快与我说道说道,这是什么惊天趣闻!”
二人你来我往七搭八扯,完全忽略了对岸雪港两道偷偷摸摸的身影。
*
雪城夜短天明,街景繁盛,夜市未歇早市又兴,不到卯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
前世云星阑不是自困就是被囚,直到雪城沦陷,都不曾看过这繁华之景。
走在大街上,一时眼花缭乱,看什么都觉新奇,比起方泽这位外门弟子,他更像是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
今日方泽换班休沐,云星阑拒不了他的盛情邀约,跟着来到了方家的小店。
雪城商业繁华,家家户户都做着生意,方泽家的糕点铺子位置不错,临着大街客来客往,只是房舍狭小简陋,不得不在外头搭个蓝色布篷扩展空间。
里里外外摆着四张木桌,样式木料陈旧胜在干净整洁。
店内的紫衣妇人招待好客人,抬头见着方泽,大喜过望地迎了出来。
“儿子你回来了!”方泽的娘容貌年轻,只是肤色过于苍白,有些许憔悴。
方泽身上的外伤,用了云星阑给的膏药也好了七七八八,加上换了衣服,方娘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只拉着他嘘寒问暖。
方泽回应了两句,赶紧介绍云星阑道:“娘,这位是……”
“夫人安好,我是方泽的师兄。”云星阑接过他的话,并不想言明自己的身份。
论起来他们的确是师兄弟的关系,只是如此抬高外门弟子的说法,令方泽诚惶诚恐。
不过他也明白云星阑的意图,只跟着点头道:“是是是!我带师兄出来玩!”
“哎哟,我哪是什么夫人呀!你是仙府的贵客,我们定要好好招待才是!”方泽娘亲热情地领着他们进了里间,可是店内太小,又都坐满了,只能在方泽的屋里临时加了张桌子。
屋内本来也不大,这下连挪动都有些困难,饶是如此,方泽也能灵活地进进出出端菜送水,和方娘配合无间,没多时,桌上已是满满当当的佳肴。
“星阑少爷你尝尝这个!”方泽坐在对面,双手将一盘莹白如玉的糕点摆到云星阑面前,颇为骄傲道:“这雪花糕可是我娘最拿手的,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瓷盘中的方块糕点嫩白滑软,云星阑用小瓷勺盛了一块送入口中,只觉冰皮清爽,奶香四溢,是当之无愧的镇店招牌。
“很好吃。”
得到肯定的方泽喜笑颜开,卖力地夸着娘亲出色的厨艺,方娘在门外招待客人,时不时从窗户望向屋内,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如一抹暖阳,温柔慈爱可融冰雪。
云星阑眸光闪动。
重活一世,他虽对生父之事已了然于胸,可对娘亲仍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谁,是否还在这世间,心中自是艳羡方泽母子。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方娘也笑着朝他回望过来,云星阑颔首回应,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眼方泽房内的摆设。
大多是寻常用品,只有正对墙上的神龛格外引人注目,因为上面供奉的既不是神明也不是仙器,而是一只星花瓷瓶。
这瓶子云星阑再熟悉不过了,他愣了愣,指着它问道:“那瓶子不是我的吗?”
方泽神色一僵,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回头看看身后的神龛,缓缓点头。
“是我给你的?”云星阑猜测道,这星花瓷瓶是他特制的丹药容器,可他并不记得与方泽有过谋面。
方泽难为情地站起身,将星花瓷瓶从架上取下来,捧到云星阑面前,乌黑的眼眸粲然明亮,“三年前,若不是星阑少爷给了我这瓶丹药,我娘怕是熬不过去的。”
“三年前?”
“嗯,云氏开阵降雨那日。”
“原来那名弟子是你?”云星阑讶然。
云氏每逢盛事,便会打开天伞阵,降雨祈福,三年前云清音被认回时正是如此。
那日仙府上下共欢庆,无人事先知会云星阑降雨一事,西院灵植娇贵难养,哪里经得住雨水冲刷,因此他不得不外出,去寻些灵土挽救。
只是刚出仙府大门,便看见有个弟子跪伏在墙角,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与长发凌乱不堪地贴着瘦削的身躯,低垂着头神志不清地重复着求药的话。
云星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听明白是求取护心丹救家中病危之人,于是顺手给了他,没想到那人正是方泽。
云氏弟子所得丹药份例皆有定额,像护心丹这种上品的救命丹药有价无市,自然不会轻易给一个外门弟子,只是当时方泽娘亲病重,他不得不死乞白赖地向仙府求药。
“我空有修仙问道之心,却无半点资质,我娘为了让我进云氏,没日没夜地熬,才凑齐了入门的银两,可等我好不容易成了云氏弟子,我娘却病倒了。”
方泽扣紧了放在桌面的手,低垂着头,眼尾水光闪烁,身子微微发颤,似乎又回到当时无助绝望的时刻。
“这些年仙府编排星阑少爷的那些事,我一个字都不信,您对我这样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尚且能施以援手,又怎么可能是什么自私冷僻之人!”
云星阑低头摩挲着掌中的星花瓷瓶,默默听他把话说完,又将瓷瓶交回他手中,“都过去了。”
这话听着是对方泽说的,实则也是为他自己而说。
“是,都过去了。”方泽喃喃自语,怔愣着将瓷瓶放回神龛,回过身来时,脸上再次扬起笑意,“所以我供奉瓷瓶,是希望星阑少爷和我娘都能平安喜乐!”
原来如此。
方泽在云港对他百般维护,又口口声声敬辞不改,都是源于这一药之恩。
云星阑总以为自己命中带劫,注定善因恶果,今日才知,他所行之事并非全然无用,心中动容道:“谢谢你。”
入夜,方泽将房间让给了云星阑,到他娘的屋里打地铺去了,云星阑实在疲乏,倒在硬邦的床板上,意外睡得深沉。
梦中,雪城尸鬼横行,血雨腥风,凄厉哭嚎响彻耳畔,焦臭火气扑面刺鼻。
高空航行的巨大飞舟上,云星阑右手吃力地扒着舟沿,整个人挂在外侧摇摇欲坠,他俯瞰下方的人间地狱,抬头便对上云清音狡黠的双眸。
“星阑,你被咬了,你会传染我们的。”云清音柔若无骨的手握着一把匕首,朝他印着咬痕的手背狠狠刺下,“为了我,你去死吧!”
利器刺入皮肉反复辗转,血流如注,沿着手臂淌落在惊愕的脸庞,云星阑失血过多,很快没了力气,朝下坠落之时,听见云清音用娇滴滴的声音对旁边的人道:“阳秋哥哥,星阑他掉下去了!”
一道清冷的声线缓缓回应道:“没用的东西不必留着。”
阴尸厉鬼汹涌地扑了上来,撕裂皮肉,啃咬筋骨,更要将人的血彻底吸干,云星阑挣扎在灭顶的疼痛之中,咬紧牙关朝前爬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的尸鬼渐渐散去,有人来到身边将他抱起。
那人衣物残破,胸前露出小片黑色纹身,云星阑神思恍惚,强撑着意志抬头往上看去。
“哐当!”瓷器破碎的尖锐声响将云星阑从梦中唤醒,他急急地喘了两口气,听见屋外吵闹声愈演愈烈,立刻翻身下床打开了门。
店内的桌椅倒得横七竖八,许多食物与碗筷散落在地,客人纷纷逃出店外,围堵在门口观望。
一名腰上缠着渔网的壮汉掐着方泽的脖子将他举离了地面。
“放开我儿子!你放开我儿子!”方娘心急如焚地敲打着壮汉满是腱子肉的手臂,可是并未撼动他分毫。
见状,云星阑向外翻转手腕,两道银针如星芒,飞刺入壮汉双臂。
壮汉闷哼一声,甩手将方泽丢了出去,方泽后背重重撞上墙面,顿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方娘大惊失色,惨叫着跑过去扶起儿子。
那壮汉双臂穴位被封,渐渐无法挥动,便胡乱动起脚来,踢飞了一把椅子,直直朝云星阑砸来。
云星阑侧身躲过,翻转袖口又放出两道银针,将他双脚也定住。
壮汉手脚皆被禁锢,只剩脑袋脖子能胡乱晃悠,这才让人看清他的脸色。
他双目凸现,眼底血红,盆口不断咬合,涎水四溢,面部青筋暴涨,脑袋和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巴了起来,直到咔嚓一声,颈骨断裂,倒在地上断了气。
“杀人了!杀人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围观人群顿时叫喊着四散逃离。
人潮退去,云星阑一眼便看见一名同样在腰间缠着渔网的男子正想逃走,闪身上前将他拦了下来,“你跟他是一伙儿的?”
“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去了!”男子神色仓皇,欲盖弥彰地求饶着。
“他们是我们店的常客。”方娘搀扶着儿子往外走,畏惧地绕过尸体,回忆道:“地上这人今日的胃口似乎特别好,糕点吃了一盘又一盘,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后来便莫名其妙地发起狂来!”
闻言,云星阑眸色一黯,对那名男子质问道:“你们去过黛江?”
“你怎么知道?!”男子不打自招,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
云星阑蹙眉,“不想死就如实说。”
男子瑟缩着身子偷瞄了一眼同伴尸体,犹豫再三才道:“黛江水质特殊,偶尔会养出古怪的鱼类,在市面上能卖不少钱,我们时不时就会去碰碰运气。”
他喉咙吞咽了一下,声音颤抖,“昨日在岸边撒网的时候,他说过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了他的手,当时我们都没当回事,现在看来……”
这男子思路清晰,三言两语猜出了事情原委,心中后怕得紧,双腿抖得站不住。
云星阑俯身查看那壮汉的手,果然发现右手食指上有咬痕。
前世被黛江水尸咬到的人,能抗住的变为尸鬼,不能抗住的则暴毙,显然这壮汉属于后一种。
云星阑问道:“你们是怎么躲过望风台的?”
前日他分明让方泽通报了水尸一事,望风台又怎么会让雪城的百姓靠近黛江?
男子四下观望,欲言又止:“其实每次家主外出时,黛江看守便会松懈不少,特别是交接班的时候,我们总能偷摸靠近。”
原先云星阑不知道前世水尸毒是如何传开的,如今是想明白了,云氏从未将这些外门弟子当人看,外门弟子也从未对云氏尽心尽力。
“仙长,是他!就是他杀的人!”
这时,刚才逃出去的围观群众中有人折返,自以为是地请来了一队云氏的守城弟子。
守城弟子皆为内门弟子,风姿仙骨自是与众不同,为首之人白衣若雪,手持银剑,威势浩荡地喝道:“谁那么大胆?敢在云氏的地界行凶!”
“是我。”云星阑举手示意。
那名弟子正准备宣威耀武,定睛看清了云星阑的脸,顿时仙气全无,朝着身后的车驾卑躬屈膝道:“启禀家主,找到星阑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