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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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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十九年,阳春三月。
郊外早莺争暖,千花竞放,风光正盛。
不多时,天色转阴,细雨绵绵似云烟,偶有飘进车窗,落在紫檀皓方小香几上。
见状,女使若瑶起身道:“殿下,让奴婢将窗阖上罢。”
“无妨。”说话之人声色清昶,正乃当今嫡公主萧莞卿。
靠坐窗旁,素手伸出窗外,少女神色轻快,瞧着甚是享受淌落手心的雨丝。
知晓殿下最喜落雨天,若瑶没再多言,坐回了原位调茶。
“春郊细雨染新翠,车畔佳人倚绣帘。水润青丝眸带笑,烟笼远树映山间。”男子嗓音温润,落在车厢内犹如空谷幽涧,分外好听。
萧莞卿转头看他,眸中带了几分欣赏:“顾表哥真不愧乃新科状元郎,哪怕即兴而作,也文采斐然。”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少女莞尔一笑,瞧得人心旌摇曳。
顾琛喜不自胜,忙道:“殿下谬赞!若是殿下欢喜,微臣这便给您书写成帖!”
“好,有劳表哥。”萧莞卿柔声应了。
香几上有文房四宝,顾琛很快提袖蘸墨,在熟宣落笔。
若瑶好奇偷瞄,只觉此人挥毫列锦绣,落纸如云烟,内心甚是满意。
不愧是皇后娘娘亲自相中的驸马爷!
这厢,顾琛写好后,递上前道:“殿下,请您鉴赏。”
萧莞卿接过,好生打量了会儿,笑道:“甚好,等回府,本宫便让人裱装成卷。”
听得出此话乃发自内心的赞赏,顾琛满面春风。
将字帖递给若瑶,女儿家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碧波翠缕织金锦棉襜裙,与烟雨朦胧下的山色潋滟尤为相衬。
自打萧莞卿回京起,便名满京城,被誉为东都第一美人。
新科进士赴宴琼林苑那日,恰逢嘉宁公主巡游。
只见其头戴九树凤冠,身披燕罗云纹宫装,高坐于八人齐抬云母香衣辇,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顾琛骑在马上,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真真千娇百媚,笑颦俱风/流。
以至于今时今日,也仍旧令其念念不忘。
如此淑艳佳人,竟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属实恍如梦寐。
金博小山炉里暖烟流淌,香气幽雅沁鼻。
早有听闻嘉宁公主擅调香,想必极重风雅之事。
斟酌少顷,顾琛道:“殿下,咱们婚期在即,不知您青睐何种香料,大婚那日,微臣用上。”
美人金尊玉贵,定得事事称她心意。
目光转向小几上立着的松月樱,萧莞卿眨了眨眼,道:“菖蒲,龙鳞,雪松,各取五钱,共香和匀。”
菖蒲与龙鳞都乃汴京城中名贵香料,唯独雪松,哪怕出自书香门第,顾琛也闻所未闻,只好道: “敢问殿下,这雪松香,何处能寻得?”
闻言,萧莞卿似乎怔了瞬,继而微笑转眸:“本宫记岔了,是甘松。”
来自读书人的敏锐,顾琛自觉兴许并非如此,但他状似未察,只是道:“哦,好!微臣知晓了。”
随即提笔落字记录,好让府中小厮前去采办。
若瑶静默听着,舀茶粉的手不由一顿。
哪儿会记岔了,分明是早已铭记于心,遂脱口而出。
这香是殿下亲手调来给前驸马爷用的。
雪松长于极寒之地,与甘松气味有八分相近,但因不适合中原气候,便只有当地百姓使用。
为了照顾穷苦人家生意,这些年在北疆,他们消耗了不少雪松香。
而身为大雍最尊贵的帝姬,萧莞卿之所以会去北疆此等荒僻之地,还得从四年前说起。
嘉定十五年三月,也是一个明媚春日,萧莞卿如愿嫁予自个儿心悦许久的少年郎,霍家幺子,霍庭渊。
霍家世代为将,祖祖辈辈镇守雁门关,护卫大雍国界。
七年前,霍老将军及两位少将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并且丢了燕云十六州的最后三座城池,军心大挫。
是以,作为霍家唯一健全的儿郎,收复故土,重振霍家门楣,乃霍庭渊毕生所求。
一匹立志驰骋北疆的狼,是没法儿将其拴在汴京城的。
萧莞卿理解他的蹈厉之志,亦心甘情愿陪他镇守边关。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潇洒恣意的少年郎鲜衣怒马,将她从皇宫迎去公主府,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不知惊艳了多少目光。
婚后三日,他们便启程去了北疆。
初到并州那会儿,日子过得也算如意。
萧莞卿矜贫恤独,救助百姓,给镇北将军府赢得满城民心,而霍庭渊则驻守在雁门关,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国之界碑。
可后来,霍庭渊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且迟迟不愿与之圆房。
起初,萧莞卿以为他是以战事为重,直到听闻民间流传的风言风语,直到在她十八岁生辰当夜,亲自踏上了雁门关……
若瑶敛了敛眉,属实不愿再回忆那些事儿,真真令人心里窝火!
好在她们家公主拿得起放得下,当即提出和离。
嘉定十八年秋,萧莞卿生辰刚过,他们便离开了并州。
谁能料到,当初人人称道的金童玉女,最终却落了个劳燕分飞的结局。
而上月归京后,她便听从皇后的安排与顾琛定了亲。
她们这些亲信都瞧得出来,殿下不爱新驸马爷,仅是为了尽快走出那段失败的婚姻罢了。
好在这位顾少卿博学多才,也算人中龙凤,配得上她们殿下。
如是想来,若瑶自觉欣/慰。
一盏临江玉津已然点好,她收拢思绪,奉上道:“殿下,请吃茶。”
纤指捧起白玉盏,萧莞卿品茶时动作十分优雅,赏心悦目得像一幅宫廷仕女图。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淡淡青草香与茶香混合,静谧祥和。
此时,顾琛从木匣内取出古琴,道:“殿下,微臣前日新写了首曲子,正好弹给您听听。”
话音甫落,清澈的琴声便如淙淙流水般倾泻而出。
看向那双修/长的手,萧莞卿有一瞬失神,但旋即便放松神色,专心听曲。
与顾琛相处的这些时日,都是他在主动熟络,这对萧莞卿而言,其实很受用。
毕竟心里无她之人,多一分笑脸都觉累赘,唯有心悦自个儿的人,才会想着法子取/悦。
纵然这份喜欢大抵并不纯粹,但至少顾琛其人温柔体贴,适合过日子。
从前是她太天真了,妄图驯服遨游山海的雄鹰。
但萧莞卿不后悔,至少,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曾惊艳过她整个豆蔻年华。
从占景盘中撷了一朵樱花,萧莞卿在窗畔松手,让其落进风里。
人生只似风前絮,花自飘零水自流,她与霍庭渊,再不会有将来了……
郊外道路通畅,队伍井然有序地行进着。
琴音悠扬,萧莞卿正阖眸养神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阵骏马嘶鸣。
车队明显受到侵扰,紧接着,护卫一声高喝,彻底打破周遭平静:“有刺客,保护公主!!”
萧莞卿恍然睁眼,原本柔润的眸底显出冷色。
若瑶眼疾手快阖上车窗,顾琛也吓得立马丢了古琴。
一时间,马蹄声,兵刃声,与喧闹声,在车窗外纷然炸开。
光听这动静,便知场面十分混乱。
顾琛连忙展臂相护,试图安抚:“殿下别怕,微臣保护您!”
话虽如此,但他面色张皇,瞧着就是有些腿软的模样,远不如身后少女来得镇定。
打量着主子那副临危不惧的神情,若瑶心道:她们家殿下不愧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马车已经停了,意味着前路受阻且无法掉头,萧莞卿心下揣摩着,注意力尽数集中于耳听八方。
俄顷,不知是觉察到甚么,她骤然扬声:“小心,快护住颅脑!”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这才堪堪以手抱头,只听“砰砰”几声重响,马车剧烈摇晃,随即往一侧倾倒。
好在车厢内四壁皆铺了软垫,不至于碰撞受伤。
马车重重侧翻在地,待车厢停稳,萧莞卿小心翼翼坐起身。
外头恰是传来侍卫长陆铭的询问声:“殿下,您可还好?!”
“本宫无事,现下情况如何?”
听见主子声色还算平稳,陆铭悬心落地,忙道:“殿下,对方人多势众,且不知来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且由属下先领一队人马护送您往西走!”
京郊西界,那是镇北军回京后驻扎的营地。
镇北军何等英武,若能被他们觉察,定然有法子相救。
萧莞卿毫不犹豫地应了:“好!快帮本宫出去。”
而今性命攸关,自然没必要顾及面子。
这些刺客来势汹汹,双方已然交战得一片狼藉,从车窗脱困后,萧莞卿未有多看,只专心逃命。
穿过前方树林,便能进入镇北军瞭望台所辖地界。
林间多障碍,道路崎岖。
不经意间,顾琛被树干绊倒在地,甚至还崴了脚。
萧莞卿回头,只见他捂着脚踝,面色痛苦,立马调转步伐道: “快,去扶他一把!”
然,就在此时,斜里忽地窜出好些黑衣人。
众人这才意识到林间早已设下埋伏。
陆铭急忙持剑去挡,其余侍卫也都被悉数冲散。
若瑶扶着顾琛,站在包围圈里有些不知所措:“殿下,咱们该怎么办?”
“别慌,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卫,相信他们。”
眼前刀光剑影纷繁,萧莞卿凝神观望,默默攥紧了藏于袖中的短刃。
不多时,侍卫里有人高喊:“小心,有暗箭!”
闻言,萧莞卿果断道:“找地方躲起来!”
顾琛行动不便,就地藏在一棵大树后,而她们二人则分向两侧。
背靠树干,若瑶开始在心里默念神佛保佑。
随即恍然抬眼,不料,恰是瞧见一支羽箭疾驰而过,直直射向那抹纤细的翠色身影。
“殿下,快躲开!”
萧莞卿其实已经觉察到了。
在并州的那些年,霍庭渊每逢归家,都是战马沿路疾驰,踏过青石板路面时犹如奔雷,响彻街头巷尾。
萧莞卿一到时日便会坐在围墙内竖耳倾听,好以第一时刻前去迎接她的夫君。
故此,她早已练就灵敏的耳力,足以识别利器破空的声音。
萧莞卿闪得很快,那支箭与之擦肩而过,钉在了树干上。
但因着身形不稳,她踉跄了几步,踩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并未料及这下头竟是空的,近乎来不及出声,她整个人就往下坠了去。
“殿下!!”若瑶双目遽睁,这下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
一时忘了脚疼,顾琛“蹭”地站起身,但旋即便觉后脖颈有些发凉。
遽然转身,正是见一人举刀劈来。
“!!!”顾琛吓蒙了。
好在旁侧紧接着射/来一支长箭,精准插/进对方颈间,一箭毙命。
来人身姿敏捷,将手中弓箭一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
玄色衣袍烈烈鼓动,速度之快,让顾琛全然瞧不清其容貌。
直直地,冲着女儿家坠落的方位飞身而去。
草丛下是河流。
“哗啦”一声,萧莞卿坠入了水中。
她打小儿就怕水,是以一直未能学会凫水。
起初还奋力扑腾着想冒头,但随着河水涌入口鼻,身子便止不住地往下坠。
没过一会儿,四肢被冻得僵硬,她再难挣/扎。
思绪逐渐涣散,混沌间,好似被人搂住了腰。
这种感觉有几分熟悉。
颇像是十四岁那年在花园不甚落水,将她从湖里捞上来的那双手。
久违的安全感瞬间席卷全身,萧莞卿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