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之中》西和巷

56、思想准备 “我还以为

　　嘉南小区的另一边。

　　和喻若曦自己看见这篇帖子不同的是，孟丽英没有看程暮时学校论坛的习惯，是程思暖看到的，正巧孟丽英和程钧在她旁边吃早饭，知道了全过程。

　　程家向来是慈父严母，但这回，更生气的那个不是孟丽英，而是程钧。

　　不过孟丽英也确实没好到哪里去。

　　从程暮时进门开始，孟丽英和程钧两个人就没有冷静下来过。

　　“程暮时，你能耐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敢瞒着家里。”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同性恋啊，程暮时，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程暮时知道他爸妈的脾气，也没顶嘴，全程一言不发低着头听程钧和孟丽英一句接一句地说。

　　孟丽英和程钧和大部分家长一样，嘴上说着理解同性恋群体，但当这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当别人议论纷纷的那个对象是自己儿子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接受不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跟他们儿子一起在照片里的，居然是来过他们家的喻宁，程钧和孟丽英后知后觉回想起当初程暮时对喻宁的态度，不难猜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这两个小的，居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程思暖坐在沙发上听了全程，等他们都说完以后，她才说：“爸妈，让我说两句。”

　　程暮时和喻宁的事情还是程向阳告诉她的，程向阳怕有一天程暮时带着喻宁回家程钧和孟丽英不同意，他们两个还能一起帮帮忙。

　　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

　　也没想到，关键时候程向阳还不在家。

　　不靠谱的程向阳！

　　“暮时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说，你们不是都很喜欢喻宁的么？”程思暖站起身，走到程暮时边上，不动声色地把程暮时往后拉了拉。

　　“我们是都很喜欢那孩子，但那仅仅只是他作为暮时同学的身份。”程钧沉声说道。

　　“那就算没有喻宁，暮时也是喜欢男生了，以后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带男生回家来的，难不成你们还要逼他去伤害无辜的女生？既然都是要带男生的，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喻宁？”

　　程思暖说到喜欢男生的时候，程暮时抬了抬头，程思暖这里说的不对，他不是喜欢男生，他只是喜欢喻宁。

　　如果喻宁没出现过，那么程暮时就可能跟大部分男生一样，跟女生恋爱结婚，可是喻宁出现了，那他就只要喻宁。

　　“还有，暮时现在高三，是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我们都不想让他再考砸一次吧。”

　　程思暖这些话说完，整个客厅安静将近五分钟，程暮时知道，程思暖前面说了那么多程钧和孟丽英可能无动于衷，但是最后一句话是一定听进去了。

　　毕竟当时程暮时因为生病考砸了中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是程钧和孟丽英最心疼的事情。

　　“暮时，爸爸妈妈从小教你的，就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你自己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就算你能，喻宁也能么？”

　　程暮时的拳头一直使劲地捏着，没来得及剪的指甲抵着掌心，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等程钧和孟丽英上楼了，客厅里只有程暮时和程思暖，一直没说话的程暮时才开了口：“姐，谢谢你。”

　　程思暖转过来对着程暮时，她也算是个高个子，但跟弟弟讲话的时候也要抬起头：“跟我就不用客气了，爸妈没那么容易松口，但是看在你高三的份上不会太为难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要耽误学习，谈个恋爱成绩下降，那可得不偿失啊。”

　　程暮时松开了一直握着拳的手，对程思暖说：“姐，喻宁成绩比我好。”

　　“……你小子还高攀人家了？”看程暮时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些，程思暖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爸妈一下子接受不了，所以有些话是有点难听，你别放心上。”

　　程暮时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行了，”程思暖拍了拍程暮时的肩膀，“赶紧上楼洗漱去吧，不早了。”

　　“姐。”

　　“怎么了？”

　　“再帮我个忙。”

　　浴室里雾气围绕，程暮时仰着头闭着眼任由花洒喷头对着他冲下来，他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被暴露在大众面前，总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他和喻宁早就有这个思想准备。

　　但是，在恋爱滤镜下的所有逻辑都是美好的。

　　哪怕是他们两个常年把理智逻辑放第一位的人。

　　与此同时，七中寝室楼。

　　楚泽这学期申请了住校，和华安乔子木住在一个寝室，成了最新的住宿三人组。

　　七中的寝室是四人间，十几岁的男生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感，楚泽没挑原来赵宇睡过那张床，选了剩下的那张，说着代表着，老赵虽然出国了但我们会永远记住他的！

　　熄灯后，三人裹着被子开座谈会。

　　乔子木：“你们说，喻宁和程子那事儿是真的么？”

　　华安：“看他们白天那个状态，八九不离十了吧，楚楚，你觉得呢？”

　　楚泽：“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们是在一起了，喻宁这个人吧，不熟的时候高冷，熟了之后看着好说话没脾气，但是他很少会跟人亲近，就连我，也是一学期之后熟络起来的，但是他和程暮时，总感觉和我们不一样，不瞒你们说，其实我看到过好几次他们有很亲密的动作。”

　　华安：“那你们怎么看？”

　　乔子木：“一句话，还当他们是兄弟么？”

　　楚泽：“当然，这有什么影响的。”

　　华安：“就是，你看看别人幸灾乐祸的嘴脸，如果我们三个也这样，喻宁和程子会有多难过啊？”

　　乔子木：“是啊，做兄弟得仗义啊。”

　　楚泽：“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他们两个，今天一整天我都没听到他们两个讲话。”

　　乔子木：“不会掰了吧？”

　　楚泽：“不至于吧，要不我们群里问问？”

　　华安：“别吧，他们想说自然会说，我们问了反而尴尬，这样，楚楚，周一就派你盯着他们，有事情立马汇报。”

　　楚楚：“绝对完成任务！”

　　周六这天，喻宁醒得很早，他昨天认真地想了一整晚，就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程暮时退缩了，那他不会勉强，如果程暮时坚持，那他也会坚持到底。

　　原先说过的“享受当下”，喻宁现在有点不满足了，他想未来也有程暮时在身边。

　　喻宁拿出手机，给程暮时发了个消息过去。

　　对面的消息迟迟没有回过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程暮时的消息还是没有回过来，六人群也没反应，苏嘉和夏晚晚倒是发过来几条信息，她们两个似乎是约好的，同一时间问他还好么。

　　喻宁一一给她们回了过去。

　　回过去之后，喻宁又重新看了看置顶对话框，往上滑是他们的聊天记录，虽然两个人几乎是天天在一起，但微信里的聊天记录还是不少，大部分都是随手拍的图片分享，程暮时这人说生活需要仪式感，有些什么事情就喜欢跟喻宁分享，两个人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喻宁也被程暮时影响了有这种习惯。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随手拍，都是独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

　　看完一部分聊天记录，喻宁再次划到聊天记录底端。

　　程暮时依旧没有回他消息。

　　喻宁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喻宁不知道的是，程暮时的手机被他爸妈缴了，全然不知道，喻宁在那头给他发了消息。

　　程暮时也几乎是一晚没睡，他在回忆和喻宁一路走来的点滴，这些回忆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程暮时脑袋里循环播放，酸涩的心头仿佛一点点甜了起来。

　　以后会发生什么程暮时不知道，但是现在，他不想放手。

　　“笃笃笃。”

　　程暮时起身去开门，是程思暖。

　　“姐。”

　　程思暖应了一声，径直往他房间里走，在书桌前坐下来。

　　“你让我查是谁发的帖子，我查到了这个发帖人只连过一个Wi-Fi叫做‘等一等’，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小区边上那家奶茶店就叫等一等，并且，同一个IP地址还在七中论坛里发过不少东西，看样子是有备而来。”程思暖的语气有点严肃，“暮时，你和喻宁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人？”

　　程暮时想了想，脑袋里出现一个名字。

　　周日下午，喻若曦和孟丽英约见了一面。

　　下午茶餐厅装修得清新雅致，大厅里循环着柔和的轻音乐，每款茶点和饮料都有不同餐具盛放，还点缀着鲜花，喻若曦拿着银汤匙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直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每次家长会都相谈甚欢的儿子同学家长。

　　两位妈妈都没想过居然会有一天以这样的身份见面，明明上一次见面，还说好一起做面膜来着。

　　“我还以为，我们见面得先吵一架呢。”孟丽英喝了一口面前的英式红茶，慢悠悠地开口。

　　其实来之前喻若曦也脑补过这个画面，两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扯着对方的头发，嘴里还要说着你儿子带坏我儿子这种话。

　　不过喻若曦要面子，这话她没说出来。

　　“那倒不至于，没必要失了体面。”喻若曦把银汤匙放进咖啡杯，金属和咖啡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你儿子跟我儿子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孟丽英看了一眼喻若曦，问道。

　　“我尊重我儿子。”喻若曦说。

　　“你这是同意的意思？”

　　“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陪他，我家宁宁你也见过，话不多看着闷，但是这段时间，我明显能感觉到宁宁比以前开朗了许多，甚至还会跟我开开玩笑，这应该都跟你儿子有关系，所以严格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儿子。”

　　而且，从上次喻宁因为沈励的事情不开心那次，程暮时一大早就来找喻宁，喻若曦能看得出来，程暮时对喻宁很上心，她也清楚，在她忙着工作的时候，是程暮时在陪着喻宁。

　　其实不止喻若曦，孟丽英也有这种感觉，程暮时一直都是个洗了两个盘子都要嚷嚷一个礼拜的欢脱性子，但是从上学期开始，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懂事又贴心，还时不时会帮她做做家务，嘴巴也更甜了，每天都笑盈盈的，这样说起来，应该也和喻宁有很大的关系。

　　孟丽英承认，她骨子里依旧很传统，确实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但是她看到程暮时的这些变化，以及她对喻宁为数不多的了解，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

　　至于喻若曦，那天沈励开导了她半天加上她又跟喻宁聊了聊，她其实已经想通了，甚至还能给孟丽英开解开解。

　　“其实我也仔细考虑了两天，无非就两个解决方式，要么强迫他们分开，要么就随便他们顺其自然。”

　　“他们在一起起码有个半年了，学习成绩没有下降，他们班主任也给我说了，说这两个孩子高二一年互相影响着学习提高不少，硬要说起来，其实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撞南墙不肯回头，我们如果采用硬性措施把他们分开，说不定会适得其反，倒不如随他们去，跟他们说明利害，再把选择权交到他们自己手里，他们两个已经是成年人了，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喻若曦说完这一大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见孟丽英依旧沉默着，喻若曦突然觉得自己还挺想得开，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往前一仰，压低了声线对孟丽英说：

　　“我说，你不是怕你家香火断了吧？”

　　“说什么呢你，”孟丽英看了喻若曦一眼，“都什么年代了谁在乎这个？”

　　“那不就行了，”喻若曦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养孩子，不就是希望他们开心么？”

　　孟丽英手指摩挲着红茶的杯柄，她还在消化喻若曦说的那些话，从喻宁和程暮时谈恋爱被发现那天，孟丽英心里就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现在，其中一个小人隐隐有被另一个小人打晕了的趋势。

　　茶餐厅的轻音乐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喻若曦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她下午没有别的安排，于是抬起头对孟丽英说：

　　“现在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做个面膜？我有卡。”

　　说起做面膜，孟丽英的眼睛似乎亮了亮：“哪家美容店的，城北那家的话，我也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