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之中》西和巷

1、七中校草 “这玩意儿

　　九月的沥州依旧处于暑热之中，阳光透过层叠茂密的枝叶照射在地上，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人来人往的沥州七中门口拉了一个“欢迎新生入学”的横幅，又是一年开学季。

　　喻宁背着书包进校门，右手抵着自己的耳朵，忐忑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头。

　　这个情绪来源于：他的耳朵响了一早上了。

　　喻宁从十二岁开始，他的耳朵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一种声音，类似于学校做逃生演练的警报鸣笛声，起初他只当是外界的声音没当回事，过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声音总是出现，而且仅他可见，旁人都听不到，不仅如此，每次这个警报发生之后，总会出现一些不好的事情。

　　比如，第一次响的时候，他摔断腿进了医院，第二次响的时候，电脑主机被烧坏了，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的自行车被人戳破了轮胎。

　　不知道第几次响的时候，他中考失利进了七中，沥州共十所高中，六所普通高中，四所重点高中，原本以喻宁初中的成绩，最低水平也能进在重点高中第三位的二中，但是因为考试失利，他的分数只进了在普通高中里排第一的七中，连重点高中的尾巴都没摸到。

　　最近的一次就是今天，从喻宁起床开始，他耳朵里的警报鸣笛声，就没停过。

　　高二年级在离食堂最近的三号楼，和原先高一时在的四号楼面对面，喻宁找到自己的新班级高二一班，在三号楼四楼第一个教室，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在了。

　　“喻宁，这里这里！”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的楚泽是喻宁高一的同班同学，一看到喻宁进来，就赶紧招呼他。

　　“哎呀我说，你来得也太晚了，还好我还给你占了个位置，快谢谢我！”楚泽边转过身把用来占座位的书包拿走，边对喻宁说。

　　自从喻宁耳朵里会有警报鸣笛声，并且他大概猜到这个声音是某种倒霉或者危险即将发生警告之后，喻宁就变得特别惜命，尤其是今天，高二新学期开学加上耳朵里没停过的鸣笛声，喻宁秉持着生命诚可贵的理念，早上他出门特地坐了电梯和公交车。

　　哦，忘了说，他家住二楼，并且，他家离学校一站路。

　　“谢了，中午请你吃饭。”喻宁拍拍楚泽的肩膀。

　　“够兄弟！”

　　喻宁走到楚泽给他占的位置，把书包塞进去，正准备坐下，被后面的人戳了戳手臂。

　　“那个，同学？”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的喻宁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女生，语气温温柔柔的，扎着高马尾，留着齐刘海，清秀文静。

　　“我来得太晚了，没前面一点的位置了，我个子不太高……”

　　女生说得委婉，但喻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行，你坐我这吧，那什么，喻宁，你个子高，你也往后挪一个，让这个女同学坐前面一点。”还没等喻宁说好，楚泽越过喻宁擅自安排。

　　“谢谢谢谢。”女生赶紧道谢。

　　老师还没到教室，周围学生嘈杂一片，喻宁最后在靠窗最后一排座位坐下，刚坐下，边上的座位的同学就来了，同桌是个男生，喻宁以前就听说过他，程暮时，七中的校草，不仅人长得白白净净招人喜欢，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室头排到教室尾，还有从来没跌出过全年级前五的好成绩，完全不偏科的六边形战士。

　　“嗨咯新同桌。”

　　清亮的薄荷音打断喻宁的思索，他的新同桌在跟他打招呼。

　　新同桌规规矩矩地穿着七中校服，不长不短的头发蓬松自然，眸子又黑又深，眼尾微微上挑，皮肤在男生中算白，加上笔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角，显得他整张脸流畅又立体，最有特色的是他的嘴唇，漂亮的微笑唇，笑起来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充满着桃花泛滥，啊不，是阳光活力。

　　程暮时靠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喻宁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清冽干净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确实挺帅的，担得上校草两个字，喻宁这样想着，耳朵里的鸣笛声越来越响。

　　这个鸣笛声跟着喻宁也有好几年了，喻宁多少知道它的一些套路，鸣笛声的声音会根据即将发生的事情危险或倒霉程度发生变化，简单来说，就是越危险，声音越响。

　　怎么还越来越响了？

　　喻宁一手按住耳朵，刚准备回应程暮时的招呼，老师就来了。

　　“各位同学们好，”高二一班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瘦瘦高高，带着一副银边框的眼镜，看上去很斯文，他是喻宁高一时候的数学老师，“我呢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俊，教数学，从这学期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现在距离开学典礼还有段时间，请各位同学上台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这边同学开始。”

　　杨俊指了指离讲台最远的那组座位，被指到的同学应声起立走上讲台开始做自我介绍，然后一个一个按顺序轮下去，喻宁双手放在胸前，时刻准备着鼓掌，等快轮到他的时候，双手微微泛红。

　　楚泽的位置在喻宁前面，他前桌就是刚才喻宁给她让位置的文静女生，叫江雨晴，他同桌是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生，叫李静。

　　周围两个漂亮女生，怪不得楚泽开心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喻宁和程暮时的座位在最后，程暮时坐在过道边，轮到他们的时候，他先起身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是程暮时，行人犹未有归期，万里初程日暮时，是我名字的由来……”

　　程暮时高一的时候就在学校很有名，学霸加校草两个头衔集他一身，所以从他进教室开始起，班里的对他的小声议论就没停过，尤其是几个女生，在程暮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直接哇出声。

　　程暮时说了几句话就下来了，然后是喻宁上去，他们身影交错那个瞬间，喻宁才发现程暮时比他高出一个发顶，喻宁本身也不算矮，那么程暮时起码一八四朝上。

　　“大家好，我是喻宁，比喻的喻，宁静的宁，很高兴认识大家。”不同于程暮时那种阳光英气的帅，喻宁的长相更俊秀一些，皮肤也更白，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整个人清冷中带点书卷气，只是一开口，是一副和他外表极其不贴的低嗓子。

　　喻宁介绍完毕后，自我介绍环节告一段落，杨俊组织学生们发课本，调了个别同学的座位，定了班委，然后九点钟准时在教室里观看七中的开学典礼，等典礼一结束，上午的时间也差不多过完，杨俊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放学生们去吃午饭了。

　　……

　　开学第一天基本没有老师会上新课，所以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放学。

　　“走了喻宁，”楚泽背起书包叫喻宁，“你今天什么情况，怎么从当班长开始就不太开心？”

　　杨俊以前就是喻宁和楚泽的老师，喻宁数学好，做事又靠谱，杨俊挺喜欢他的，所以定班委的时候，杨俊直接定了喻宁当班长，喻宁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太大表情，一般人察觉不到他的心情，楚泽刚跟喻宁熟的时候，经常说喻宁出生的时候忘记装表情管理系统了，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面上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刚刚自我介绍说到“很高兴认识大家”的时候，连嘴角都没弯一下。

　　不过楚泽和喻宁做了一年的前后桌，加上他洞察力也比一般人强，所以能从喻宁脸上细微的变化来辨别他的心情。

　　就像今天，绝对是不高兴。

　　从早上到现在，喻宁的耳朵里这该死的鸣笛声一整天都没停过，惜命的他愁了一天，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带校卡带校卡，出校门带校卡！”校门口值周的老师拿着破音的扩音小蜜蜂在循环播放。

　　七中规矩多，上学放学必须刷校卡才能进出校门。

　　“我好像把校卡落在教室里了。”喻宁掏了半天书包，还是没找到校卡。

　　“是不是忘教室了？”楚泽原本走在喻宁前面，这会儿回过头来看他。

　　“应该是，你先走吧，我回教室一趟。”喻宁拉上书包拉链，准备回教室找找。

　　楚泽噢了一声，也没多说：“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耳朵里的鸣笛声一会大一会小，喻宁一边往教室走，一边伸出手指压在耳朵上，轻轻皱着眉，这还是喻宁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以前鸣笛声顶多响个十几分钟，这回直接响了整整一天，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能喊。

　　“程暮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临近高二一班教室的时候，喻宁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

　　什么情况？？表白现场？？

　　好奇心涌上喻宁心头，他走近教室后门，开学第一天不用上晚自习，也没学生留堂，现在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喻宁瞄了一眼，一个是程暮时，另一个是他没见过的女生，应该是别的班的。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说了我高中不谈女朋友的。”程暮时拒绝了这个女生。

　　“可是你之前对我不是……”女生的声音很轻。

　　“如果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那就……”

　　这是什么狗血剧现场啊，喻宁脑补出一个痴情少女和花心渣男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程暮时的设定是花心渣男，别问，问就是在喻宁眼里程暮时长了一张渣男脸。

　　“那就肯定是你误会了，我记得我俩也没说过几句话。”喻宁听见程暮时这样说。

　　嗯？不按套路出牌，他不应该说如果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那就抱歉了，是我没有分寸感，都是我不好，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同桌？喻宁？醒醒？”在喻宁还沉浸在他自编的青春疼痛文学中的时候，程暮时已经站到他面前了，伸手打了个响指唤醒喻宁。

　　“嗯？”喻宁反应过来，环视四周，“那个女生呢？”

　　“你都看到了？”程暮时眉毛轻轻一扬。

　　“昂。”喻宁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是个误会。”程暮时试图解释。

　　“哦？”喻宁依旧面无表情。

　　“哎呀，”程暮时长胳膊一伸，非常自来熟地搭着喻宁的肩膀推着他就往校门口走，“我跟你说啊，这个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简单的拒绝表白的小故事被程暮时扩写成了一段小作文，光前情提要就够他们走到校门口。

　　喻宁觉得，上辈子他的耳朵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此时此刻，他的右耳朵响着鸣笛声，左耳朵听着程暮时一个劲个儿在叭叭叭，偏偏程暮时力气还很大，他几乎是在拽着喻宁往前走，喻宁想挣脱挣脱不了，想插嘴插不进去。

　　两股声音和在一起，喻宁想起曾经有一年春晚的小品里有一句经典台词：你，经历过绝望么？

　　喻宁表示，正在经历。

　　走到校门口，程暮时这才停下来放开喻宁的肩膀：“哎同桌，你家住哪，咱们顺不顺路？”

　　喻宁现在的表情已经可以用黑脸来形容了：“反正现在不顺路。”

　　程暮时眨巴着眼睛，疑问道：“啊？”

　　喻宁没好气：“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离开教室又半路折回去？”

　　“啊？”

　　“因为我没拿校卡，要回教室去拿。”

　　“那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说了么？”

　　“……”

　　——

　　喻宁家离七中不远，在坐公交车一站路，步行两条马路的嘉南小区，一个高档小区，一层楼只有一户的那种。

　　喻宁回到家，喻若曦出差去了，家里没人，他把书包一丢，打开冰箱拿了鸡蛋和面条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然后一边看手机一边吃。

　　七中不让学生带手机，但大部分学生会偷偷带，上课的时候调成静音或飞行模式，放学之后再调回来。

　　当时高二分班表一出来的时候，各个班的班群就已经建好了，学生们自己加群就好，喻宁看着自己班的班群一直不停地往里面进人，还有几条来加他好友的验证消息，其中一条，就是程暮时。

　　还没等喻宁点开验证界面，手机再次震了震，程暮时又发过来一条验证消息，这回不是简单的：我是程暮时。

　　而是一句：快加我啊，同桌！

　　喻宁想起刚才在他耳边叭叭叭不停的程暮时，不是很愿意通过这个好友。

　　但毕竟以后就是同学了，也不能真不加，喻宁点了点屏幕，通过好友。

　　程暮时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他名字的来源：万里初程日暮时。

　　喻宁点开头像，看他的朋友圈，程暮时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路灯下的背影照，穿了件无袖篮球服，一手托着篮球，一手垂着，男生的手臂线条流畅好看，灯光不是很亮，若隐若现的，衬得这张照片氛围感十足。

　　程暮时的朋友圈仅一个月可见，喻宁能看见的只有三条，两条是拍的街道边，一条是打篮球时拍的篮筐，普通的小日常，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喻宁刚退出他的朋友圈，程暮时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万里初程日暮时】：同桌！你终于通过了！

　　【万里初程日暮时】：刚才故事还没讲完……

　　然后连着发了八条五十八秒的语音过来。

　　喻宁：……

　　鸣笛声随着这八条语音在喻宁的耳朵里此起彼伏。

　　喻宁的额角跳了跳，这玩意儿是个校草？哪有嘴这么碎的校草？校草不都应该是那种高冷话少并且不爱理人的么？

　　喻宁瞄了一眼对话框，看见“对方正在讲话”，动了动手指，给他设置了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