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给冥王后[希腊神话]》旅者的斗篷

7、冷白 黑暗中的痨

　　夜晚，泊尔塞福涅翻来覆去。
　　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冥界终年被黑炭一样的雾气笼罩着，根本分不清白天和夜晚。
　　这里是天然的绝佳囚禁精神病人的牢狱，能把精神正常的人逼到崩溃。

　　下午，泊尔塞福涅和瓦莉丝尝试了半天，没有种出像样的粮食，只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勉强种出了一株细弱的橄榄。

　　灰银色叶片，虽瘦弱得可怜，是她竭尽全力才祈祷到的。阴风拂过，叶片轻轻发颤，是诸神的馈赠，藏着德墨忒尔最深沉的低语。

　　这么一小株粮食作物，吃肯定是不够的，勉强能做成工具。

　　泊尔塞福涅把橄榄榨成油，放在浅陶碗中，以花朵的纤维捻成灯芯，做成一简陋的陶土油灯。饶是有她神力加持，在深渊黑雾的冥府这种灯燃不长久，大抵只够几次呼吸的功夫。

　　光明，是埋在地底的幽冥境地最奢侈的东西。

　　无尽的夜已深了。

　　“你去哪里？”刚刚堕入浅眠的小精灵瓦莉丝探了探触角，从墙角肥大的栀子花上惊醒。

　　泊尔塞福涅小心翼翼手持那盏陶土油灯，“我好渴，要找些水。”

　　瓦莉丝说：“外面很危险的，飘荡着怪物和恶鬼，喝花露不行吗？”

　　“那是你们精灵爱喝的。”
　　泊尔塞福涅心想，最可怕的恶鬼莫过于哈德斯，只要不走背运遇到哈德斯，就还算能承受。
　　“我是人类，我必须喝到真正的水。”

　　瓦莉丝：“可你是死人。”

　　泊尔塞福涅不仅看了看自己死白的肌肤，“我真的死了吗，若是死了，为何还有思想，有呼吸，能行动？”

　　瓦莉丝解释：“你现在是受冥王哈德斯管束的一个死魂，虽然你觉得自己有死活有呼吸，但的的确确就是死人，和阳间的那些人不一样的。”

　　泊尔塞福涅无言以对，十分遗憾。
　　大好年华，她就这么死了，仅仅因为误食了一颗石榴。

　　“我去找点水喝，就一点。”
　　泊尔塞福涅深深怀疑自己身体孱弱与长期吃不到粮食、喝不到水有极大关系。

　　瓦莉丝无奈，摊开比花蕊还细的手：“冥界的水都是斯提克斯河从石头缝渗出来的水，你有洁癖的话，确定要喝吗？”

　　泊尔塞福涅确实抗拒，但莫名的，她喉咙冒烟，特别特别渴，浑身还痒痒的。
　　“我可能是水土不服，过敏了，必须得找点水喝。”

　　瓦莉丝凝着小小的亮绿的眉头，当然不能理解过敏这个词。

　　泊尔塞福涅举着陶土油灯，冥府在她面前不再是一片死黑，照亮的区域仅限于胸前。长长的白希顿裙拖曳在地，布纹堆出层叠如海浪的褶皱，腰部以橄榄的枝叶抽提固定。

　　此刻的她，活生生像博物馆那些雕塑的古希腊人。

　　死神用黑曜石打造的纯黑城堡台阶走之不尽，一层又一层的螺旋，让人产生无穷无尽走下去的错觉。

　　泊尔塞福涅仔细竖起耳朵，倾听空气中的流水声，哪怕只哗啦一下。她真的好渴，想喝正常的水。距她作为新娘被献祭囚禁至此，还没吃过正经的食物和水。

　　可是，她还是低估的冥府的幽暗可怕，尤其是这座恶魔的巢穴，冥王的大本营城堡。

　　“嘘……”陶土油灯燃料耗尽，灯芯残余一缕青烟，周遭重新陷入墨水的黑暗中。

　　泊尔塞福涅顿时失明，下意识扶向墙壁，黑暗中，摸到墙壁上一蜡质的凉滑微涩的东西，有花有叶，竟然是滋生出来的植物——她的肌肤接触哪里，哪里就会长植物。

　　“啊。”脚下似乎也长了植物，她也没留神，从陡峭的台阶上滑落。

　　当她呲牙咧嘴揉着剧痛的腰坐起时，发现失明的眼睛又看到了。有东西在发光，是几片从坚硬的石头墙角滋生的魔鬼叶子，放着惨白的银光，传说中的冥府柏树。

　　天哪。泊尔塞福涅的惊悚一时压过了疼痛，这东西，也是她种出来的？
　　果然是入乡随俗，她在冥界待的时间久了，连种出来的植物都不是阳光可爱的花朵，而是这死气沉沉的柏树叶了吗？

　　冥府柏树，冥界唯一会发光的植物，是方便迷失亡魂辨识方向的标记。

　　泊尔塞福涅揉着酸痛的腰，刚要爬过去摘两片，甭管什么叶子能照明的就是好叶子。才爬两步，她便停住了。更惊悚的事发生了，黑暗的台阶身处俨然有个巨人！

　　此人影约莫常人三倍之高，浑身缠着黑雾和密密麻麻如章鱼的触足，隐没在黑暗中。随着她目光的注视，人影逐渐走来，渐渐被冥府柏叶微弱银光照明的区域，黑雾和触足在收敛，渐渐变成正常人的模样——但在泊尔塞福涅看来，依旧很像魔鬼。

　　“啊……”饶是她再镇定，也禁不住尖叫。

　　那是一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黑暗中的痨病鬼。
　　他约莫有两米的身材，精悍结实的肌肉，混杂着冥府阿福花凉薄的幽香。穿着黑袍，暗色的发被阴森森的风吹得翩飞，肌肤是比病态的冷白。
　　他并非一个老者，而是年轻希腊人的姿态。全身都是黑色的，恰如斯提克斯河的颜色。仅仅站在原地不动，就有种收割生命的恐怖威慑感。

　　“哈德斯。”

　　泊尔塞福涅轻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颤。
　　由于过度紧张，她瘫倒的身下已开出了厚厚的花被。

　　她只是一个凡人，哈德斯是比她维度高了太多的神明，相当于她是三维，他是N维。作为神明，他塌缩了无数维度让她看到的拟态样子，已让她san值掉尽而丧失理智了。

　　哈德斯走到她面前，满身结霜的气息。他冷白如死人的手轻轻一抬，柔弱如花朵的她就被一阵黑雾托起。继而，黑雾一左一右缠住她的手臂，使她悬在半空，像被绑在十字架上。

　　“呃，呃，”泊尔塞福涅徒然挣了下，如同小蚂蚁。
　　她最怕失重，悬空的滋味让她极其难受。

　　“你做什么。”

　　“倒要问问，你做什么。”对方的声音略微有金属感，来自高维度的压制。

　　黑雾化作爪子，压着泊尔塞福涅的脑袋。她被迫低头看到满地的花草，一片五彩斑斓的狼藉，有些花已被她压扁了，犹生机勃勃地往外滋生新花。

　　“这是我的宫殿。”

　　对于他来说，这相当于乱扔脏兮兮的垃圾。

　　泊尔塞福涅咬牙倔强，黑雾的爪子却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颈椎上，几乎要拧断她的脖子。偏生她的四肢都被黑雾缠住，双足悬空，动弹不得。

　　豆大的泪水坠下，化作引那喀索斯去死的洁白水仙花。她知道自己也马上要死了，魂儿都不剩那种。大祸临头，尊严变得可笑且不值一提，她终于用沙哑的嗓音道歉说：

　　“对不起。我……我立刻打扫干净。”

　　压力这才松了。

　　她坠落下来，捂着快要断掉的喉咙大声咳嗽着，泪水和花的尸体一起落下。

　　美人落泪，哈德斯没有任何人类感情地凝视着她，纯纯的冷血动物，目光宛若一条冬眠刚醒来的毒蛇。
　　他屈指刮过她冰凉带泪的面颊，惊得女子一阵阵激灵。

　　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是这么的柔弱、肮脏、格格不入、爱哭，身上还有奥林匹斯诸神残余下来的光明神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令人讨厌。
　　爱神将她和自己绑定在一起，简直是侮辱她。
　　但现在，他还不能放她走。

　　“不准哭。”哈德斯峻声地恐吓。

　　“呜。”
　　泊尔塞福涅还真停止了哭声，直挺挺地仰着脑袋，凝视她。
　　“救命。”

　　她的仰视，仿佛也是整个奥林匹斯在仰视他。
　　她拥有操控花的能力，或许和大地女神德墨忒尔有关系。

　　哈德斯的内心得到了一股奇怪的莫大的满足，对于那暗算了他的宙斯和波塞冬，他又以另一种方式将他们踩在脚下了。
　　他不想放过她了，即便没有爱情之箭。

　　“没人能救你的命。”

　　他冷漠地宣告着，听得懂她说的中文。

　　泊尔塞福涅暗暗咬牙切齿，和这痨病鬼真的无话可说。为了活命，她必须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你只要放我离开冥界，我帮你把城堡打扫干净，还可以做你的仆人。”

　　“我会检查的，立即弄干净。我不缺仆人。”
　　哈德斯撂下这句便走。

　　现在不是爱情之箭上的泉水发作的时刻，他哪怕看见她也会觉得污染眼睛，更不屑于碰她、与她说话。

　　哈德斯的紫黑战靴无情踏在她身下的花海上，也踏在她摊在地上的希顿裙上，像烈日融化冰雪般，大片大片的花命丧黄泉，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随手将红酒泼在地上，染红了她的希顿裙。

　　泊尔塞福涅狠狠锤了一下地，又被侮辱了。哈德斯怎么这么可怕，她来到古希腊就算了，为何偏偏碰上哈德斯？
　　她发誓一定要尽早逃出这鬼地方。

　　酒……他手里有鲜美的酒，还这样浪费。

　　泊尔塞福涅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真想也畅饮一杯酒，可惜她与哈德斯嫌隙已深，主动找他要酒等于找死。

　　“瓦莉丝，瓦莉丝。”待可怕的地府之主完全走远，泊尔塞福涅才敢呼唤。

　　瓦莉丝大概在沉睡，泊尔塞福涅呼唤了好几声，瓦莉丝才揉着惺忪的睡眼飞过来，软糯糯的声音：“泊尔塞福涅，你做什么，你找到水了吗。”

　　别说找到水了，命都差点保不住。
　　泊尔塞福涅急忙说：“快快就你的朋友们过来，这里的花要多少有多少，全部拿走。”

　　瓦莉丝终于睁开惺忪的眼，也是吓了一大跳，这么多花，饶是它们小精灵爱花，也是吃不尽的。

　　“你又应激了，刚才，你碰到了哈德斯？”

　　泊尔塞福涅垂足顿胸地点头：“他讨厌花，就像讨厌我一样，命令我收拾干净，不然就杀了我。刚才他已经差点杀死我了。”

　　“你真的很倒霉。”

　　瓦莉丝除了目瞪口呆吐出这句，说不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