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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又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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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陈思九点准时下班,站在咖啡店门前,目光空洞的盯着虚空处。雨水落到水洼里,羡开圈圈涟漪,也打湿了他的鞋子。
他看不见,想象不出雨水调皮的画面。
服务员何丽打扫完卫生,手里拎着黑色U型锁,奇怪地看了一眼:“陈思,你不回家吗?”
“嗯?”陈思迷茫转身,知道是同事在和他说话:“就回。”
“雨越下越大了。”何丽锁好门,撑开伞钻进雨幕,嘀咕了一句:“早点回去吧,别淋雨了。”
等人跑远了,陈思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笑了笑:“谢谢。”
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陈思没带伞,慢吞吞用盲杖探索前方路况。马路上车多,轿车飞速行驶在雨夜中,惊得陈思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断断续续走了一段路,盲杖碰到路边一垃圾桶,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到达安全区域了。
他家离咖啡店不远,正常情况走路十分钟,像他这种特殊群体,半个小时算快的。
今天是陈思二十五岁生日,他不想那么早回家,根据记忆走进一家餐馆。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暴雨天没啥生意,提早关门又怕老顾客跑空,看短剧打发时间成了老板娘的生活乐趣之一。
瞧见有客人进来,老板娘放下手机,笑眯眯道:“今儿吃啥?还是老样子吗?”
陈思腼腆一笑,坐在最门边的双人桌:“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谢谢。”
老板娘进厨房忙活,陈思左手抚摸盲杖,安安静静的,像个乖巧小宝宝。
“面来咯。”老板娘把碗放在他前面:“小心点,别烫着,有什么需要跟我讲。”
陈思点头:“谢谢。”
老板娘又坐回收银台继续看剧,陈思鼻翼轻嗅,牛肉面很香,葱花和香菜放得足,裹着辣椒油香气扑鼻而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起筷子缓缓搅动面条,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他吃相斯文,像对待什么珍视物品,细嚼品尝。
期间老板娘来了他几眼,陈思是熟客,来得次数多了,附近的饭店都认识他。
长的好,性格温和,不闹腾,懂礼貌,是所有家长喜欢的孩子类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陈思是个瞎人,天生的,父母生下来就把他丢田野里,后来被村里人送进福利院,无亲无故。
挺可怜一小孩,就是没投好胎。
“老板娘,钱我放桌上了。”陈思站起身,准备离开。
老板娘过去收碗,看着桌子上放了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
她赶紧抓着零钱跑出去,追上没走远的陈思:“钱给错了。”
陈思面露迷茫,老板娘将旧得褪色的十块钱还给他:“面钱只要五块,你多给了十块。”
“还有荷包蛋。”陈思看不见,不清楚拿的是十块还是一块。
“送你吃的。”老板娘无奈道:“别再把钱搞混了,十块,二十的分开放,不容易混岔。”
“好的。”陈思揣好钱:“谢谢老板娘。”
等陈思走远了,老板娘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干了傻事,抓了抓潮湿的头发,皱着眉返回店里。
回家的路陈思走了上百次,已经熟悉到不用刻意记路线就能准确找对方向。
盲杖嗑在地上,发出轻微噪音,陈思走进小巷,贴着墙根缓慢前进。这条路只有五百米远,穿过昏暗狭窄的小巷,再右拐直行两百米,就是他家。
陈思抿了抿唇,雨势渐下,铺天盖地将他浇个彻底。
“哟,这是谁回来了啊!”
前方忽然出现三个地痞流氓,陈思认识他们,是这一地区常年不干正事的街溜子。
陈思被他们拦着抢过几次钱之后便学聪明了,出门在外,兜里的钱永远没有超过一百块,今儿带出来的十五花了五块,剩下十块不够他仨瓜分。
“这小瞎子,伞也不知道带一把。”黄毛抠了抠鼻子,凑近瞧陈思:“乖乖,淋成落汤鸡了还是这么漂亮。”
陈思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你躲啥子?”黄毛在衣服擦了擦手,示意同伴过来:“你俩给我摁住他,一直没舍得碰他,今儿刚尝尝鲜了。”
说完,他猥琐的搓了搓手,陈思面色苍白,转身就想跑,黄毛他们之前只是图财,从未想过要碰他。
两个跟猴子一样的混混过来抓住他,耳边是他们的欢声笑语,陈思睁圆眼睛,漆黑的世界满是肮脏。
“放开我!”陈思费劲挣扎,却敌不过三个成年男子的手劲。
黄毛把手伸进领口摸他滑溜溜的皮肤,陈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低下头张嘴就要咬他。
黄毛及时撤回手,咒骂着抬手给了陈思一耳光。
陈思偏过脸,头嗡嗡响,他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金星。
黄毛随地吐了一口痰,龇起黄牙,一股浓郁的臭味直冲陈思脑门:“小杂碎,还敢咬我。”
“我给你钱。”陈思还在和他谈条件:“你放我走。”
黄毛摸了摸他脸蛋:“哥今晚不要钱,要你。”
陈思心里顿时一阵恐慌,周围空无一人,又下着大雨,根本没人帮他。
盲杖被黄毛同伴夺走扔在地上,陈思孤苦无依,身体开始微微哆嗦,牙齿打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叮铃铃响声,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陈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大声呼喊:“救命啊!”
黄毛急忙捂住他嘴,跟同伴一起将他拖走。叮铃铃的响声没了,陈思无助伸手到处抓,同伴啪地一声狠狠抽他手臂上,陈思疼得厉害,脸上滑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忽然,三个地痞流氓停下脚步,黄毛瞥了一眼从自行车上下来男人,低声道:“别多管闲事!”
男人眉眼低垂,闻言他撩起眼皮沉沉地盯着他们仨:“别欺负小孩。”
几个大男人眼皮一跳,严悦是他们这块的阎王爷,打架不要命,发起狠来,连自己一块打。
黄毛有点不甘心,难得碰上天时地利人和,错过时期,以后想要陈思就难了。
严悦扭了扭脖子,也不看他们怀里的陈思,朝黄毛勾了勾手指。
“操!”黄毛烦躁道:“今晚老子记住你了,以后你给老子小心点!”
放完狠话,黄毛扔下陈思带着同伴跑了。
陈思趴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气息不稳,迷茫地四处张望。
严悦站着不动,陈思自个儿摸索着起身,面朝墙壁道:“谢谢你!”
严悦:“……”
陈思翘臀对着他,像个二愣子。
以为对方是怕麻烦上身,陈思赶紧表示:“我不会纠缠你的!”
严悦还是没说话,陈思半响没听见动静,以为对方是走了,便蹲下身用双手摸他的盲杖。
“起来。”严悦弯腰捡起盲杖,淡淡道。
陈思吓一跳,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你没走啊?”陈思不好意思道:“刚才谢谢你。”
严悦:“你已经说了三遍。”
陈思哦了一声,讪讪起来,严悦把盲杖递给他,然后将自行车推过来。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陈思脸一红,忙不迭摇手。
“快点。”严悦催促。
陈思两眼一抹黑,他连自行车停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上车嘛。严悦盯着他看了两秒,显然也知道自己在为难一个瞎子,他伸手抓着陈思手腕,带他坐上后座。
“真是谢谢你!”陈思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原因无他,他平时能接触的同类太少了,大家都躲着他,觉得他不幸,会把晦气传给他们。
严悦一言不发,骑着自行车直行:“住哪?”
陈思闻着男人身上浓郁的油烟味和汗味,声音含糊不清:“3栋一单元。”
严悦沉默地将他送到家,陈思从车上跳下来,张嘴想道谢,严悦直接打断他:“不用谢了,回去吧。”
说完,便骑着车头也不回离开。
陈思感叹,还是好人多啊。
回到家,他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躺在一米二的单人床闭上眼睛睡觉。
半夜雨停了,喧嚣的城市恢复平静,碾转反侧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是新的开始。
陈思把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身上穿着一件沉闷的灰色衬衫。他的衣服不多,也就两三件,来来回回替换着穿。
去上班的路上,陈思走进小巷还是有点心有余悸,一阵微风拂面,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叮玲玲声。
陈思突然驻足,侧过身往后瞧,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摇铃铛的是昨晚救了他又送他回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