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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河镇 “我会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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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瘦的身影从数米高的空中直直坠落,砸进篝火里,溅起一片火星。
火舌吞噬了她,向上窜起,明亮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居民们大声高呼,互相拥抱,兴奋地庆祝。
好像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值得高兴的。
他们围成一个圈,手牵手,高呼着举起又放下。
嘴里喊着“域主万岁”。
人群中,姜桃目眦欲裂。
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欢呼祈祷的人,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她嘴唇颤抖,半晌,才找回声带:“妹妹!”
姜桃扯开最近两人的手,奔向越燃越高的篝火,却被周围的人拦住。
“你疯了吗?!竟然破坏祝祷仪式!”
“快拦住她!”
“不要让她靠近圣火!”
一群人嚷嚷着七手八脚地架起姜桃,把她往篝火相反的方向拖。
“不!放开我!”
姜桃拼命挣扎,目光依旧钉在篝火上。
“救人啊!你们他妈的救人!”
一个高大的当地男人一拳攮进姜桃的肚子,怒斥:“安静!能够被献给域主是伊芙娜的福气,你别在这儿疯疯癫癫地毁了她的好运!”
胃酸被打出来,姜桃生理性地呕了两下,眼珠忽地一转看向那人。
“那是你女儿。”
她冷冷道。
男人却说:“正因为她是我女儿,才不能让你这个疯女人破坏她的好事。”
听到此话,姜桃突然笑起来,从开始的轻笑,笑得愈来愈张狂。
她啐了一口唾沫:“疯子。”
火焰带着黑烟,熏蒸得人眼眶发红,泪从眼角涌出,在脸上横流。
“疯子。”姜桃忍着鼻酸,“你们都是疯子。”
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姜桃四下环顾,想找出一个正常人帮自己。
热烈的红色下,所有人都沾染上疯狂。
姜桃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映照着火光的脸。
毫不伤心的父亲。
冷漠祈祷的母亲。
大笑的邻居。
愤怒的当地人。
同样被束缚的李洲。
没用。
没用。
没用。
没用。
全TM没用!
姜桃心中愈发焦急。
一个又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进入眼睛又被略过。
直到某个身影映入眼帘。
远离人群的空地,月光下,一个人清凌凌地站在那里。
如同不入尘间的幽魂。
“秋天!!!”
姜桃哀泣。
“救救她!”
被叫到的秋天身影一颤,如梦初醒。
连忙奔来,三下五除二扫开人群。期间也有当地人想来阻止他,都被他两下锤晕扔一边去了。
他来到巨大的篝火旁,仰头看了眼直冲天际的火舌,直接伸腿踹散了柴木,上手开始扒拉。
可直到把整个篝火全部搅散,也没有看到半点人的痕迹。
才跳下不过几十秒的少女,像水一样,凭空蒸发了。
秋天迟疑地停下动作,攥了攥手掌,只觉得黏黏的。
“闹剧结束了。”
一直在不远处旁观的大祭司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富压制性和穿透力。
现场乱哄哄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片寂静。
大祭司平和道:“两位外乡客人想必是太累,竟然把圣女认成自己妹妹了。牧师,带他们下去休息。”
然后对众人道:“祝祷已经完成,都散了。”
当地居民呐呐应声,两组人又是压胳膊又是捂嘴地把姜桃和李洲抬了下去。
秋天想要阻止,被按住肩膀。
大祭司笑眯眯:“和我回神殿休息如何,神使殿下?”
秋天:“……”
他试图抽出肩膀,但大祭司的手像有封印一般,压得他不得动弹。
“嗯?”
大祭司轻笑表示询问。
秋天扯出一个笑,咬牙道:“好。”
·
秋天仰躺在松软的大床上,皱眉望着天花板。
他已经趁机把神殿里的书翻了个遍,获得了不少信息,现在正无所事事中。
没想到大祭司说休息还真是让他休息。
刚到神殿,秋天就受到了厚待,又是伺候沐浴又是提供美食又是安排舒适大房间的。
他现在怀疑自己过得比大祭司本人还要好上一些。
因为刚听仆人说,这床棉花被大祭司都舍不得用,平时只用麻布。
不对劲,十分里有十五分的不对劲。
难不成大祭司真把他当神使了?
不过比起优待,更像是被软禁,不然也不会安排人监视他,防止他逃跑了。
秋天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他很不喜欢神殿的氛围,一进入这里,就觉得左胸膛闷闷的疼。
而且,好饿。
距离上次吃东西已经过去好久了。
秋天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加一只猪加一只羊。
咕噜噜——
肚子愤怒地发出悲鸣。
不行了,越想越饿。
秋天爬起来,抽了抽鼻子,试图觅食。
反正大祭司的要求是不允许他离开神殿,至于神殿内,畅行无阻。
有股诱人的香味一直勾引着秋天的神经。
不同于人类食物的香气,那香气难以形容,单单闻一闻,就能激发他体内最原始的欲望。
进食。
对秋天来说,之前吃的那些人类食物顶多算是小零食,只是吃个乐呵,短暂地缓解饥饿感,却无法抚平进食欲望带来的焦躁。
这味道不同。
它十分嚣张地宣告:只要吃下它,饥饿就能消失。
顺着它的指引,秋天在神殿里游荡。
礼堂。
这是味道最浓郁的地方。
秋天推开门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正对大门的神像,与广场的雕像长得一样。
月光从窗洞洒进来,落在神像左侧,右侧则隐在黑暗里。
秋天走过一排排长椅,来到神像面前。发现神像身上的白纱是真的,并不是石头雕刻而成的效果。
他凑近一闻,确定那股香气来自于神像内部。
于是直接扯开白纱,打算砸碎它。
月光移动,照亮了神像整个面部。
秋天忽地怔住。
神像的脸,竟与他一样。
一股恶心感泛上来,秋天猛地捂住嘴,想要干呕。
咔啦。
眼前的礼堂像镜子一样破碎,掉落。
眨眼间,他已身处另一个地方。
不透光的铁板房,生锈的墙壁,时明时暗的吊灯,绑在一起充当座椅的皮轮胎,以及墙角苟延残喘的瘾君子。
啊……
好熟悉的场景。
秋天疲惫地仰起头,眼中满是不耐。
身边的矮柜缺了角。
是他当初从垃圾场捡来时磕到的。
柜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把蓝色红色的塑料小花。
是他用饮料瓶剪出来的。
床上铺着一件粉色碎花床单,被洗得发白,垂下一部分,遮住杂乱的床底。
抬脚走到床边,撩开床单,果然看到躲在床底瑟瑟发抖的小孩。
他放下床单转过身,猛地抄起矮柜上的玻璃瓶,狠狠砸向瘾君子的头。
砰!
血流了下来。
瘾君子鱼一般挣动两下,悄无声息地死了。
塑料小花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秋天随手丢掉坏了的瓶身,回到床下,把小孩扯出来。
男孩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单薄T恤,露出的四肢上伤上加伤。那些还在流血的口子一看就知道是旧疤被人撕开导致的。
不用想,肯定是男孩父亲做的。那个老混蛋就喜欢以此取乐。
秋天说:“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轻易把伤口露出来,敌人不会因为你有弱点而放过你。”
男孩垂着头不吭声,只从发丝缝隙间盯着秋天,显得阴沉沉的。
恶心感愈发重。
秋天转过头,把额前的碎发捋向后脑勺,叹了口气。
流浪的五年时间里,他碰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个男孩就是其中一个。
父亲是个瘾君子,母亲是个邪教徒,全家挤在7区一个破集装箱里,凑合着活。
他和男孩在一次拾荒中认识。
当时正好撞见流亡帮派,他俩的战利品全被抢走,也算是难兄难弟。
得知男孩的家庭状况后,秋天能帮点忙就会帮点。
本以为只是随手帮了个可怜人,没曾想会被缠上。
在那个孩子不知道第多少次深夜爬上他的床后,秋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发雷霆,指着门口让男孩滚。
男孩却哭得涕泗横流。
说是秋天拯救了他。
是他的神。
独属于他的神。
他愿意献出自己,与他的神融为一体。
不管秋天怎么劝说他,他都固执己见,坚持要让秋天吃掉他。
字面意义上的吃。
秋天表示并不想吃人。
于是他自杀了。
在秋天眼前。
腥臭的血溅了他满脸。
当夜,秋天狼狈地离开,从此再没去过7区。
“我的神,您终于来见我了。”
男孩开口,阴恻恻的声音令人遍体生寒。
秋天却从中听出几分熟悉感。
虽然更为稚嫩,但和大祭司的声音很像。
秋天气笑了。
原来没死啊。
躲在这里,还用他的脸建了个神像,自己当大祭司。
秋天问他:“神像里封了什么东西?”
男孩咧开嘴,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您闻到了啊,很喜欢吧?之前您一直不肯吃掉我,我用了点小手段,让自己变得诱人了一些。”
“但是,”他神色突然变冷,“你之前不想吃,现在想吃也没机会咯。”
“你很饿吧?啊?我知道你一定很饿!以现在的状态活着肯定很不好受。我懂,那种抓心挠肝的痛苦就像幽灵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你。我以前不理解,但是现在我懂你啊!只有我和你感同身受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要让你体会体会这种想要而得不到的感觉!”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抬起头,又换回了那副濡慕的模样:“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有机会融为一体的,不用担心。”
“我会好好,好好地,吃掉您的。”
胸口倏地剧痛。
秋天呼吸一滞,抬手扶向痛处,摸到一个异物。
拉开领口,只见原本平坦的左胸膛,赫然探出一个指盖大小的黑色花苞。
皮肤上显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花苞的根深扎在肉里。
破旧的房间和阴沉的男孩变得扭曲、模糊,渐渐消散。
他回到了礼堂。
身后,大祭司正沉默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