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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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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珂一愣,随即意识到,这里是镜之城,而大祭司是镜之城的生物,必然有不为人知的保命手段,不会轻易殒命。
他当机立断地拽起秋天,朝众人喊道:“先撤!”
其他人也意识到大祭司的不同寻常,紧跟其后向反方向跑去。
秋天边跑边朝身后看。大祭司仍站在原地,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镇民,每个人都穿着白布做的衣服,层层叠叠地围绕着大祭司,远远看去竟和当时见到的游白鬼潮一样。
只有那头金发在里面格外突兀。
伊芙娜。
显然不止他看到了那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姜桃的手有些颤抖,似乎在忍耐着不知是怒气还是悲伤的情绪。
秋天问她:“你为什么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明明你们才刚认识。”
姜桃垂眸,声音有些沉闷:“她和我妹妹长得很像,性格也有几分相似。”
“妹妹?”闻言,秋天心下一惊。
姜桃说:“我和她本来住在福利院,前些年她被领养后失联了一段时间,等我找到领养她的人家后,才知道她为了回去找我,独自出门跑丢了……”
“她是不是也长着一头金发,模样和你一样?”秋天问。
姜桃一怔,忽地看向秋天:“你怎么会知道?!”
还未得到回答,她突然感觉脖颈被人勒住,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倒。
竟是镇民捉住了她的衣领。
这些镇民速度奇快,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他们,一群人饿狼扑食一样朝姜桃蜂拥而上。
秋天瞳孔微微放大,脚下猛刹,回过身想要去拉姜桃。但人数差距过大,在他的手将要碰到她指尖的前一刻,丧尸般的人群吞没了她。
秋天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伸出手像扫垃圾一样掀翻一个又一个的镇民。
其他人也发现这边的变故,匆忙地往这边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姜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想起反抗的时候,身上已经压上了数不清的镇民。这群人如同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肋骨几近碎裂。
在一片混乱时,无人注意的地下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姜桃勉力撑起一小块空隙,避免自己因窒息而死,却也因此无法防御镇民带来的伤害。
眼见着镇民尖利的指甲就要戳进她的眼球,突然间,无数根粗壮的树根拔地而起,带起土地剧烈的震颤,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
堆成山的镇民像倒塌的积木一样哗啦啦从高举的树根上掉下来,只剩最底下的姜桃安然无恙地躺在上面。
姜桃被突如其来的剧变弄懵了,坐起身望向四周,发现到处都是粗壮有力的树根,它们带着泥土,呈凸字状耸起。放眼望去,就像绵延千里的丘陵。
追杀他们的镇民全部被甩在地上,试图攀爬树根,却被挥舞的树根打落。只有她和她的队友安稳地站在树根上。
“你竟然醒了!”大祭司怒视着将他囚住的树笼,十分惊讶。
这个树笼其实很脆弱,他只要轻轻挥动触手就能把它打烂。
但是他不敢。
细看会发现,大祭司脸上那些明灭不断的血管与树根的起伏一致。随着树根的一吸一呼,他的血管也在一明一灭。
他奇怪于沉睡的03号这么快就醒来。明明秋夜祭的时候,他才刚加固了“锁”。
是伊芙娜作为“锁”的功能失效了?
不可能,如果“锁”失效了,伊芙娜根本不会重塑肉身,再次活过来的。
几秒内,大祭司脑中已转过好几道弯,却未想通03为什么要插手这些与她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对树根说:“这是我与外乡人的事,你又何必介入,沾染一身腥。”
对方不答。
树根沉默地卷起秋天一行人,如潮水般褪去。眨眼间,荒野上没有丝毫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见她如此不配合,大祭司冷哼一声。
咽下嘴里的碎肉,他挥挥手让镇民去寻找秋天的藏身处。
镇民们早已失去自己的意识,如同傀儡,对大祭司唯命是从。见他下令,便立刻四散开去找人。不一会儿,就只有大祭司还站在荒野上。
他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摸了把嘴边的鲜血。
没关系,他们躲不了太久。
夜晚过去后,玫瑰就会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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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白色花海中心。
宋明珂拿袖子擦了擦秋天额头上疼出的冷汗,耳朵旁是地面上镇民们的脚步声。那不断响起的、硬底鞋踏在土地上的声音,如同一根鼓槌,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树根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后就消失了,独留下他们在原地迷茫。
没有出口,没有退路。
秋天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清自己在何处后不由得轻轻一笑:“这次我们可是托了桃姐的福……”
想起意外发生前的对话,姜桃忽有所觉,但还是握住莫名颤抖的手,尽力保持平静:“怎么就算托我的福了?”
“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妹妹的模样吧?”秋天放慢呼吸一句一句地说,以缓解胸口的剧痛,“不久前,我和孔为来过这里,在这片花海中遇到一个被困住的女孩,她的脸,与你一样。”
一句话,让姜桃愣在了原地。
她幻想过许多种与妹妹相遇的情景。
也许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常,她去兼职打工,迎面碰上那个熟悉的面庞。
也许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她在又一次失眠后登上脑域网,恰好在自己发布的寻人帖下看到有关她的消息。
也许在她的节目播出的空档,一通电话打来,电话中的人哽咽着说,节目中的女人与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一模一样。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在镜之城,听到妹妹的消息。
“她现在在哪儿?”姜桃问,声音难掩颤抖。
秋天:“花海中心。”
“可这里到处都是花,我们怎么看得出哪边是中心?”姜桃问。
“看到那些线里的液体了吗?逆着液体流动的方向走,她就在尽头。”
秋天仰头望着头上散发淡淡光晕的细线,想起大祭司脸上盘虬的血管。
细线里流动的是什么呢?
血液。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中。
当他们被树根托举,大祭司囚于树笼中时,秋天曾清楚地看到,程磊阳面对树笼的小心翼翼。
他完全可以直接打断那些脆弱的树藤,破开囚禁,攻击所有人,但他没有那么做。
程磊阳过于小心的态度,就像手术台上医生对待病人脆弱纤细的血管。
上次来时秋天便发现,这些细线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源头是金发女孩,那么尽头呢?
会是程磊阳吗?
他早就死了。
哥哥的血肉组成心脏撑起了他的皮囊,又是什么作为泵催动心脏的跳动?
是“她”的血液吗?
逆着淡金色液体流动的方向,他们来到了花海中心。茧仍然安静地立在一片柔软的白色之间。
秋天远远望着那颗洁白的茧,头顶的细线密密匝匝地缠绕着伸向茧中,如同血管探入心脏。
这颗庞大、静默的心脏是否知道自己在供养何物。
应该是知道的。他想。
但心脏有什么办法,即使身躯再卑劣,它也只能日复一日地跳动,为身体供给生命力。
姜桃已经迫不及待扑上前去,趴在茧上,眼眶控制不住地红起来。
姜桃隔着半透明的茧缓缓抚摸女孩苍白的脸,轻声呢喃:“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姜若……”
其他人安静地走远了一些,默契地给这对姐妹留下一点重逢的空间。
可惜与影视剧常见的重逢戏码不同,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经习惯突如其来的离开和跨越生死的永别,因此对于再次相见并没有感人肺腑地痛哭流涕,也没有催人泪下的心路历程剖析。
眼前还有更严重的危机。
秋天看着双眼紧闭的少女,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起源于她的淡金色液体游走。
这纯净的、美好的血液离开地底,经过树上密密匝匝的尸体的过滤后,便成了缓缓流动的红河,供养程磊阳卑劣的欲望。
即使嘴上说的再好听,秋天心里也很清楚,程磊阳对他的痴迷不过是对力量的病态渴求,是软弱者试图凌驾于他人的幻想。
程磊阳想把她困在这里,他就偏偏不让这“尊贵”的大祭司如愿。
“我们应该把她带走。”秋天说。
姜桃一怔。
其实从刚才起,她的身体里便有两个自己在撕扯,一个想要不顾一切地带走妹妹,一个提醒自己不能再添一个丧失行动力的人,让队友处于危险之中。
但理性上再挣扎,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能救下妹妹,亲人团聚。
没想到,秋天帮她说出了心里话。
她心中五味杂陈,无言地看向秋天。
秋天说:“你妹妹应该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的树根就是她在控制。”
姜桃瞳孔微震。
像是在印证秋天的话,围绕在妹妹身边的细线竟然开始规律地转动,分出两指宽的一片向姜桃探来。
合在一起细线如同一片绸缎,轻轻牵住她的手,引导着她覆在茧上。茧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女孩。
她面容安详,像是依旧沉眠不醒。
姜桃双手微颤,轻轻环抱住她孱弱的身体。
双臂微微用力,一点点将她从茧中剥离。连接在女孩身上的线也随之一条条断开。
在最后一根细线被拔掉后,意外发生。
姜若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震颤,淡金色的液体混合着鲜血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溢出。
“糟了!”
一道霹雳击中秋天。
他忘记了。
身体离不开心脏的供养,同样的,心脏也无法离开身体。
他连忙把姜若按进茧中,见情况并未好转,又抓起散落在地的细线,一根根扎回她的皮肤下。
直到她不再流血,秋天才垂下胳膊,松了一口气。
站在一旁的姜桃手颤得更厉害了。
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害死妹妹,她就止不住地后怕,名为绝望的情绪正试图蚕食她:“不……它们困住了她……我们没办法带她离开……”
这是程磊阳的“杰作”,秋天清楚地知道。
他就是这么恶趣味,不管是剥夺一个人一生的自由,还是设下陷阱等待他人亲手害死至亲。
他已经尝过一遍这种滋味了,怎么可能让那家伙再次得逞。
隐在袖下的拳头暗自握紧,眸底透出的暗色像是来自野兽。
他咧开嘴笑了,却不是因为开心,眉眼间尽是冷意:“没关系,杀了他,一切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