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高照》鹿鹿有鱼

16、东家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高兆和邵怀风亦停了下来，回望了眼吵闹的地方。

　　只见后方一辆毫无挂饰的马车停在路中央，马车前则躺着三五个扭打成一团的闲汉。他们彼此之间势均力敌，相互压制着谁也讨不了好，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张嘴能动动嘴皮子，所以各种骂娘的污言秽语狂出不止。

　　两个白净的小厮指着地上的闲汉不知在说着什么，他们声音被宏亮地骂娘声掩盖其中，即气愤又无可奈何。

　　这马车虽则没有镶挂能表明自己身份的标志，但见惯各路达官显贵的闲汉们也不是等闲之辈，从这车身的构造和马匹便能看出车上的人富贵尊荣。

　　眼看又是一场争夺贵客的闹剧，街上的人见怪不怪地抱臂翘首看好戏，生怕闹得还不够轰烈，不断地在一旁扇风起火。

　　这等污言秽语邵怀风听得脸色越发难看，自己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不堪入耳，更何况是高兆这种小姑娘？正想着赶紧离开，谁料他一扭头就发现高兆伸长着脖子，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尴尬羞赧，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街上不停有掩着耳朵红着脸庞，生怕污了自己耳朵的小娘子们疾步走过，邵怀风迟疑片刻终于开口：“你还不走？”

　　他一个大男人听着都得脸红，这么个皮薄肉嫩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眉笑眼开地？

　　高兆忙着看戏：“我在扬州还没见过这么能骂的人，句句新鲜不带重复，汴京可真是人杰地灵哈。”

　　邵怀风手挡在额前抬眼望天，被日头刺得睁不开眼，遂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姑娘，“人杰地灵有你这么用的吗？就你这点墨水就别去诗会丢人显眼了。”

　　见她不屑地啧了一声，邵怀风又接着道，“你看看别的小娘子，哪个像你这么大喇喇站在这听人说荤话的？”

　　高兆终于舍得从人群里移开目光，瞪了邵怀风一眼，满不在乎：“迂腐！这多大点事儿？我们江湖儿女向来是不拘小节地。”

　　一队手持木棍的护院浩浩荡荡地从天青楼里走了出来。走在队伍前端的正是天青楼的管事，他身着绸缎锦衣，留着山羊胡须，一张方脸上长了对绿豆大小的眼睛，这眼睛小归小，却挡不住市侩精明的光芒外露。

　　队伍大摇大摆地走来，聚集看热闹的人群自觉迅速避让出一条道，李管事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气势更高涨了三分。

　　邵怀风看了眼气焰嚣张的李管事，揪着高兆的衣袖也往后退了两步，他即决定回来就少不了同老熟人碰面。

　　高兆只觉得这人长了副势利小人的模样，不禁多看几眼。

　　邵怀风身姿挺拔，站在人群中格外打眼，李管事不经意地往人群中一瞟，立即愣住了。他先是错愕了片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停下脚步。

　　“我没认错人吧？这不是邵指挥吗？”李管事又惊又喜地高声说话。

　　他扯开嗓子这么一嚎，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议论的声响如水落热油，炸开了。

　　“真是他？”

　　“他怎么有脸回来？”

　　“同样是贪赃受贿李大人一家流放琼州，他却能好好地站在这看热闹，真是上天不公。”

　　“李大人是好官，怎么可能贪赃受贿？肯定是遭人陷害的。”

　　“那肮脏腌臜地方出来的人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

　　身后全是指指点点的碎言碎语，高兆听得眉头一皱，旁人言之凿凿，但她实在不信邵怀风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卑劣之人。

　　当日在荒山野岭他身负重伤，却还能挺身而出救下宋窈。又在自己危难之际出手相助，高兆相信自己所见更甚于路人的片言只语。

　　她抬头看向邵怀风，只见他耷拉着眼皮瞥着李管事，对周遭的辱骂充耳不闻。高兆转头也瞪着李管事，心想难怪长着一副小人样，相由心生，果真不是个好东西。

　　“废话真多，你还管不管你那贵客了？”

　　李管事一噎，小小的眼静眨了眨。高兆说完就扯着邵怀风的袖子离开人群，直往天青楼里去，远离背后议论纷纷的人群。

　　邵怀风低头看着被她牵住的袖子，又抬头看着她因走得急，头顶上晃动不止岌岌可危的凌霄花，生怕它会掉下来。

　　高兆走着走着，蓦然开口：“邵怀风，你是个好人。”

　　“嗯？”邵怀风摩挲几下指腹，总觉得不自在，非常想伸手替她稳住那朵花。

　　高兆依旧头也不回地走着，“我之前就说过，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

　　邵怀风心中一动，抑着上扬的唇角，心底生出了“面目可憎的高巽何德何能有这么个可人的妹妹？”的感慨。

　　李管事盯着他们正往天青楼而去的背影，眼皮子突然一跳，隐隐有股不大好的预感。

　　今日诗会吸引了广大才子举子前来参加，他料定邵怀风肯定是来砸场子。邵怀风与他们东家素有过节，如今他闲人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的。以防横出枝节，李管事冲身旁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自己甩袖奔着马车的方向去。

　　那两个魁梧的护院对邵怀风的大名早有耳闻，他互换了个眼神又拉来了两个大汉壮胆，才提脚去追邵怀风和高兆。

　　“二位请留步。”两名护院跑到他们面前伸手阻拦。

　　“邵指挥，听小的的一句劝，还是别进去为好。今日我们东家盛邀广大才子，世家公子齐聚楼里举行诗会，你这身份怕是不合适进去，万一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高兆才不信他的鬼话，这分明是有意阻挠。

　　文人们举行诗会肯定是想将取得头彩的诗作流入民间为自己博一个才名，当然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才能广为流传，哪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所以他们是故意找茬的。

　　“跟他客气什么？姓邵的，今日我们东家也在楼里，今非昔比，到时吃亏的可是你.......”护院的目光滑过高兆，继而补充了一个“们。”

　　邵怀风是左耳进右耳出，对这逐客令并不在意，高兆却极为生气。

　　高兆冷笑两声，不疾不徐说道：“一个破酒楼，有什么了不起的！”

　　随后，高兆睁圆双眼盯向邵怀风，邵怀风被她这坚如磐石的眼神怔到，他试探地问：“你想做什么？”

　　“你去帮我准备笔墨！”

　　“要笔墨做什么？”

　　高兆把披在肩上的青丝全部撩到颈后，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帛子，才怒然抬手指着前面的天青楼。那名护院离得近，高兆的指尖都快戳到他脸上去，护院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我要马上写信回扬州，叫人把这破酒楼给买下！”

　　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般，几名护院都笑得前仰后合就差趴下捶地，高兆见他们如此反应，胸腔怒火更盛。

　　护院们上下打量着高兆，见她虽一身装扮平凡无奇却生了张娇妍芙蓉脸，只当听了场笑话没人当真，语气也跟着软和下来：“小娘子，你可知我们东家是什么人物？”

　　“这么说吧，就算我们东家不是个什么大人物，这百年家业你买得起？”

　　高兆梗起脖子，斜眼瞟向门楣上的金字招牌冷笑：“我要叫你们东家，那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着他家这百年之业断送，叫他狂妄自大，看不起人！”

　　邵怀风这些天里算是了解她的脾性，易炸易怒，只好劝她：“高兆，别闹。”

　　“他们瞧不起我们，不能这么算了！”

　　“凭你？”

　　几名护院还想出言讽刺几句，忽然看到李管事簇拥着两位公子前来，立马收拾起轻视的嘴脸摆出一脸恭敬，把高兆和邵怀风往旁边一推，准备给前来的一行人让道。

　　“小丫头快呆一边去，安远侯府的二公子和卢大公子来了，别挡了贵人的路。”

　　话音刚落，暴跳如雷的高兆顷刻间熄火。

　　高兆脑海里浮现起一个人的身影，她迟疑地问：“哪个卢大公子？”

　　那护院白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却又很耐心地解释道：“卢尚书的大公子，卢长凛，汴京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你看看这四周的小娘子，多半都是来一睹他风采的。”

　　高兆缓缓回过头看了俊秀清逸的青衣公子一眼，高涨焰火瞬间熄灭，她单手抚着前额遮遮掩掩地往邵怀风身后一站躲了起来。

　　邵怀风一眼看出端倪，打趣地问道：“怎么，又来一个老熟人？”他阴阳怪气地笑说，“你认识的小公子可真不少。”

　　随着卢长凛一行人越走越近，高兆露出半边脸偷偷盯着卢长凛身旁的蓝衣公子，想来此人便是李霄。

　　卢长凛经历过刚刚的闹剧，一心只想赶紧进去天青楼，脚步匆匆半刻都不想停留。李管事见邵怀风他们静站在一旁并无想象中的惹事，也没再多言，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他们。

　　四名护院见李管事没有格外吩咐，之间互换了眼色，一同抬脚跟上队伍的后面。

　　“人走了。”邵怀风用下巴点了点一圈娇羞围观的小娘子们，“你今日也是特意来相看青年才俊的？”

　　高兆常年混迹茶肆，饱览话本子，自然也听说过榜下捉婿的典故。

　　她心不在焉地顺着邵怀风的话往下说：“不成想还是让你发现了，说什么离家游历都是骗你的，我远道而来就是给我们家捉一个佳婿回去。”

　　邵怀风顿时噎住了，居然分不清她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等下我看中哪个就给你使眼色。”她说完撇下邵怀风，匆匆走进天青楼。

　　邵怀风看着高兆纤细的身影，被清风拂动的墨发消失在门后，疾速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