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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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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开口聊起自己的过往,高兆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说别的,就说扬州吧。有个卑鄙小人把我坑惨了,他是我见过最卑鄙最无耻的人!”邵怀风咬牙切齿,“他用极其龌龊的手段强行坑我的私......”
“私什么?”他突然停顿下来,高兆连忙追问。
私盐贩子的名声不大好听,邵怀风有些后悔说了出来。
“没什么,我就是途中碰到了滞销的布料贩子,将银子同他换了布匹。又碰到卖不出药材的老丈,浸了水导致血本无归的茶叶商贩。一路走来以物易物,最后两袖清风,收获了十几个‘你真是个好人’的赞誉。”
高兆抱着膝盖听得皱眉,她抬头问邵怀风:“那个扬州小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邵怀风见她对自己的光辉形象毫无兴趣,一门心思全在那小人身上,心里发堵。
“起风了,你还是回车上去吧。”
夜风吹过凉气袭来,高兆搓了搓双臂,确实有些冷,她起身回到马车里。
邵怀风抬眼看着她回到马车上,才转开视线,忽然眼前一黑,头上被张突如其来的毯子盖住了。
他拉下毯子,坐起身回望车舆,只看到窗帘微微拂动,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毯子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第二天依旧是天刚破晓就起身赶路,他们此时已经离汴京很近了,照着昨日的速度,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门。
高兆趴在窗沿上看着车马喧嚣,行人如织繁华热闹的汴京城。
各色摊子玲琅满目,目不暇接,虽说扬州也繁华富庶但两者之间却有不同,汴京整体要更大气恢弘,扬州因处江南一带,山温水软,自然更温和婉约。
时隔五年重回汴京,邵怀风看着熟悉的风景,往事历历在目,内心波澜起伏。
高兆掀起帘子,露出头来问他:“你饿了吗”
邵怀风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思绪,虽然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但吃两碗羊肉汤面还是够的。
“我带你去吃羊肉汤面。”
邵怀风调转马头往马道街的方向走,去他从前就爱去的张记面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老板还开没开?
高兆微挑眉梢有些嫌弃道:“我不爱吃羊,一股膻味。”
张记面馆。
高兆捧着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空荡荡的碗后,眼里满是意犹未尽。
邵怀风盯着着街上男来女往,语气淡淡调侃:“你不是不爱吃羊吗?”
高兆嘴硬道:“那我说了我不爱吃,你还带我来?”
“我想着你不爱吃,我就可以独享两份,没想到你竟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邵怀风取出铜板放在桌上,“接下来去哪?”
“州桥夜市。”
邵怀风:“你人已在汴京,这夜市它不长腿跑不了,你还是先想想你要在哪落脚吧。”
高兆心想他说的对,确实是该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她眉心紧蹙,想了片刻,抬眸看着邵怀风问:“你知道景明坊在哪吗?”
“知道是知道,怎么,你在那有宅子?”
高兆摇摇头,非常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的,是我家世交的宅子。反正他又不在汴京,放着也是放着,我拿来住一下又不过分。”
那宅子是顾玄京前几年上京贺寿时机缘巧合下买的,他不止一次拿来在高兆面前得瑟显摆。
真想让他知道他一直炫耀的宅子被自己抢先一步住进去会不会气的七孔冒烟,高兆单想想就心情舒畅。
邵怀风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景明坊。
高兆做了两手准备,她离家前就生怕这一路会有波折,所以把顾玄京的宅子位置记得滚瓜烂熟以防万一。
“到了,就是这。”
高兆伸长手臂指着一座两进宅邸,邵怀风立即勒马停下。车还没停稳,她就迫不及待跳下车,背着手在门口转悠一圈,脸上全是嫌弃。
她啧了两声开始自言自语道:“就这么个破宅邸也好意思拿来跟我显摆,我还当是个什么宝贝呢。”
邵怀风栓好马也走了过来,虽然这宅邸占地不大,大门和围墙却修缮得别出心裁,椒图门环间挂着一把铜锁,从锁上锈迹看来,这宅子空置多时。
“钥匙呢?”
“没有。”高兆左顾右盼,像是在寻什么东西,“等我找块石头把这锁砸了。”
见邵怀风脸上透着一言难尽,高兆心想此举确实有些鲁莽,她又换了个新想法,“要不找个开锁匠?”
邵怀风没好气地抬眼望天。
这也不行?
高兆凝眉来回踱步,忽然眉目舒展,“要不你蹲在墙角这,让我踩着先进去,然后你再翻墙进来?”
邵怀风无语凝噎,“这几个法子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擅闯民宅,要吃官司的。”
巷子里传来两声狗吠声,气氛有几分尴尬。
高兆被震住片刻,她动动眼珠依旧贼心不死:“我们偷偷摸摸进去,又没人看见,怕什么。”
邵怀风果断拒绝:“不行。”
他在汴京已经是个笑话,若跟她一起让人逮了,岂不是再给旁人增添饭后茶余的笑料?
高兆见他走去解缰绳,忙问:“你要去哪?”
“小甜水巷。”
对于人生路不熟的人来说,一个地名没有多大意义。高兆跟着邵怀风又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驶进了一条巷子,在一间屋子前停下。
高兆刚下车正面迎上几个在街边聊天的大娘,她们向高兆投来探究的眼神。在邵怀风也下来了后,大娘们的脸色更是古怪到极致。
邵怀风抬眸一个眼神回望过去,大娘们便立即做鸟兽散。高兆虽奇怪却也没放在心上,心思全被眼前这屋子吸引了去。
这屋子比起她刚刚万分嫌弃的宅子还要小上一倍不止,墙内的凌霄花生得热烈茂盛,从墙里头翻了出来窜满整面外墙。
月光如水,花蔓藤枝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曳生姿。
邵怀风手指摩挲着铜锁,然后从怀中取出匕首,对着锁芯一撬,动作干脆利落,铜锁当即哐啷落地。
高兆直接傻眼,就在邵怀风推门欲进屋时赶紧拉住他:“你做什么?换了个寒酸点的宅子就不用吃官司了?”
邵怀风复杂地看她一眼,吸了口气道:“这是我家。”
高兆立即松手。
她跟在邵怀风身后走了进去,他一脚踏进正屋,高兆则站在院中的树下打量着周围。
邵怀风在正房点了灯见高兆没跟进来,他走到门边喊她:“不进来?”
“来了。”高兆从院子里走来,站在门外伸头往正屋内看,笑道,“都说上京居,大不易,没想到是我小看你了,邵怀风。”
闲置多年,所有物件都布满灰尘,梁上还结了许多蜘蛛丝。邵怀风推窗换气,夜风吹进屋内卷起尘土,十分呛人。邵怀风和高兆同时抬手掩鼻退出正屋,来到院中。
“我只是被革职,又不是被抄家。全副身家就这么间小破屋,你可真会抬举人。”
他像是不经意般透露出自己的往昔,高兆一下子就抓到重点:“你原来还是个官?”
她仔仔细细将邵怀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身段和身手,想也知道是个武官。
邵怀风:“听说过皇城司么?”
高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名声不大好听。”
“我曾任职于皇城司探事司数年,后因过错被革职。”
“探事司?”
“主侦探京师中流言蜚语始末根由与谋逆不轨者......至于用什么手段侦探,这里无庸赘述。”
想起那几个脸色难看的大娘,一个离家多年的酷吏骤然出现,确实让人吃惊。高兆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她一直以为这人是个空有两把刷子却混不出名堂的二流子,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官半职。
“你自己挑个房间歇息。”邵怀风指了指左右两间屋子,“明日,我还有事,你......”
“明日我也有事要出门一趟,你且忙去,不必管我。”高兆冲他摆摆手就去了东边的屋子。
邵怀风坐在石凳上,拿出高兆的金钗攥在手中。
他眼下是真的身无分文还多出个人吃饭,而且这人娇生惯养,自己多一顿少一顿将就一下无妨,但跟着他粗茶淡饭总觉得薄待了人家。
邵怀风拿着金钗犹豫不决。
他知道这金钗不过是她妆奁里寻常的一件头饰,无特别意义所以随意赠人,但要当了金钗换钱,心中始终不舒服。
高兆很快又跑了出来,邵怀风慌张收起金钗问:“怎么了?”
高兆欲言又止。
邵怀风一言不发,走去耳房翻出水桶,找不到抹布只好抽出一件旧衣。再从水井打了桶水,开始帮她清理厢房内的积灰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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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高兆准备出门时以为邵怀风已经出去了,没想到他单手执着扫帚在清扫院子。
高兆看着院中尘埃纷纷扬扬,掩着口鼻站远了些:“我要出门了。”
“哦。”邵怀风头也没抬应了声,也没问她要去哪。
高兆等了片刻,只见这人始终默默扫地。看似忙得不可开交,实则东一下西一下,只搅动尘灰,落叶都不曾扫动一片。
看样子,怕是有什么心事。
高兆看日头已高,她又急着出门,只能回来再探询他怎么了。
出了门,高兆分不清南北只能一边走一边问,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达卢府。
顾玄京外祖家姓卢,舅父卢舜钦如今是朝中吏部尚书。他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卢长凛,女儿卢青姝与高兆同岁,前几年还添了个幼子,算了算,刚满四岁。
卢青姝幼时曾在扬州顾家住过几年。她同高兆年岁相仿,性子同样直爽阔朗,两人十分投缘,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吃喝玩乐,感情深厚。
虽后来卢青姝回了京,但她们书信往来一直不曾断过,身边大小事无一不知,犹近在身侧。
高兆走近卢家的朱墙高门,身上还穿着朔娘给她的粗布衣裙,她没有拜帖,对着门房小厮笑意盈盈示意要找卢家二小姐。
小厮也极是圆滑,他客气地让高兆在一旁候着自己让人进去通传,这一传便是一炷香时间也没下文。
高兆站得腿有些酸麻,她弯腰捶了捶腿,眼看着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门口。从车里走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姑娘,在一堆侍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过去,那小厮献媚的笑脸更是漾在脸上,久久不散。
直到那姑娘一行人进了府,小厮的笑脸才收起。
高兆抱臂冷笑,那小厮面不改色对她假笑一下,转身也要进去。
高兆大步走去拦住他,凉凉道:“这位小哥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可知那是谁?那是忠义伯府的四小姐,与我家二小姐是亲表姐妹。你再多等等吧,我家小姐此刻正忙着呢。”
亲疏有别她能理解,所以也生不出怪罪的意思。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做出一副惋惜状:“那行吧,我这刚好有你家表公子的消息,既然你家小姐忙着会客我也就告辞了。”
高兆摇摇头抬脚将欲离开。
“姑娘,且慢!”
这下轮到小厮不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