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沙原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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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目送着这支愚人众小队怀揣撤回令，喜滋滋地依次爬上楼梯，沿着他来时的路回到地面上，然后背影一路消失在风沙中。
整座活力之家已然人去楼空。
流浪者于是也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座恶魔曾经停驻的医院，朝着阿如村走去。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顺手摘了几只赤念果，随意用袖子擦了擦，举到嘴边一口咬下去。果汁清甜的滋味立刻充满他的口腔。
从活力之家到阿如村，有足供数只驮兽并行的宽广道路可供通行，以此推测，想来这所医院昔日应当也曾被前来求医的病人塞得满满当当。但此时此刻，却只有荒凉的风打着旋儿闯过厅堂。
或许这里未来会成为镀金旅团的营地吧，只是这些和流浪者却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一路走回阿如村。
沿着峡谷转过一座山崖，便到了村口七天神像矗立的位置。
流浪者走到此处，一眼望向前方，瞳孔不禁惊讶地微微放大。
“嗯？”
那里此时正挤挤挨挨站了一群村民，对着他所来的方向翘首以盼。望见流浪者的身影，他们不约而同地一拥而上，脸上满是期待与焦灼。
一瞬间流浪者飞速地将自己曾度过的五百年人生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轮了一遍。他讶异地发现，他的记忆中竟找不到半点与面前的场景相似的经历，大部分情况下无论他去往何处，迎接他的要么是空空荡荡的建筑或荒野，要么是毕恭毕敬将头低到尘埃里的愚人众。被人如此热情相迎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他甚至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异乡的客人，听说您去了活力之家！”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颤颤巍巍地抓住流浪者的袖子。
“呃……没错……”
流浪者口里支应着，一双眼睛瞪大了望向被村民们裹挟过来的比鲁尼领队，眼神里写满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疑问。
比鲁尼接受到流浪者的信号，回道：“这些村民都有亲人在活力之家接受治疗。”
那名婆婆紧接着比鲁尼的话继续发问，声音中甚至带了一丝泣音：“您在那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阿巴斯的病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还有我的艾文……”
“哈基姆……”
“小阿尔伯兹……”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村民们叫了出来。
“我……”
流浪者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不忍心说出答案。
这样脆弱的情感竟也能出现在自己身上吗？
他硬下心肠反问道：“活力之家离阿如村又不远，你们就没有去探望过他们吗，何必抓着我一个外人来询问？”
“很久之前是可以去的。”有人轻轻地回答他：“但是，从数十年前开始，那里就开始变得守卫森严，医生也禁止我们再进去探望亲人了。有人对此非常不满，想要硬闯进去，结果他被守卫打断了腿丢在路边。再后来，就没有人敢去了。”
“喔。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里面的职员已经彻底被愚人众取代了吧。”流浪者随口道。
“愚人众？”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教令院的哪个学派吗？”
“你们不知道愚人众？”流浪者有些惊讶了。他又将目光转向比鲁尼：“你总该知道吧？”
比鲁尼于是向众村民解释道：“以至冬官方的定义而言，愚人众是至冬外交组织。听说他们私下里也会进行一些不法的勾当。”
这位聪慧的学者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这么说，拉纳特的日记里记载的那个莫名其妙成为最高负责人的教令院弃徒，是否也加入了愚人众？”
“猜对了。”流浪者打了个响指：“正是他数十年来盘踞在活力之家，利用其中的病人开展人体实验。”
听到“人体实验”一词，比鲁尼的表情慢慢变得恼怒了。
而村民们则互相用惶惑而恐惧的目光交流起来。
“我们得救他们出来……”有人说。
“但是我们打不过那里的守卫……”
“如果把在外面做活计的青壮年叫回来……”
他们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更加坚定。
眼见得他们就要商讨出一个营救计划时，流浪者深深吐出一口气，提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没有必要了。”
他强迫自己冷着一张脸，继续说道：“医院里所有的医生和病人已然完全撤离了，我在那里只见到了几名从事扫尾工作的愚人众。如果你们现在赶紧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离开的脚步，或者找到些家人的遗物什么的。”
那个抓住流浪者袖子的婆婆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流浪者竟忽然有些不敢与老人的目光对视。他别过眼神，正想再说些什么，袖子上传来的力道却忽然一松。
老人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如同一片枯叶一样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婆婆！您怎么啦？”
“快扶婆婆回去躺着！”
村民们被这一惊变吓了一跳，顾不得想其他事，七手八脚地拥上去查看老人的情况。
趁着村民们的注意力转到老人身上。流浪者悄悄退出人群。比鲁尼也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多谢使者大人。”
“谢我什么？”流浪者挑起眼皮来觑了他一眼。
“其一，是代替援助团感谢您帮助我们消除了误解。您是否感觉到了，我们刚到达阿如村时，村民们对我们的态度非常不友好。在这里等候您时，我曾向村民们打探过他们表现出这种态度的缘由，他们给出的答案是：‘教令院的医生带走了他们的亲人和朋友’——您想到了吧，做出这种事的正是那所魔鳞病医院里的愚人众。”
“但是直到您回来之前，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做出恶事的是教令院的人。若这个误会得不到澄清，可想而知，援助团的工作会受到多少阻碍。您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非常有利于促进村民们解开心结，接下来我们开展工作的过程，想必也会容易许多。”
“其二，是代替村民们感谢您帮助他们找到了答案。十多年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足够一个壮年人发现自己的腿脚逐渐不听使唤。对他们而言，与亲人被迫分离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在油与火中煎熬。您今天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结果，虽然并不是圆满，但至少让他们的心终于可以落到地上。”
“我感觉到了。”流浪者答了他一句。
对于比鲁尼来说，这句回答显得有些没头没尾，因此他有些疑惑地望向流浪者。
流浪者只是默然蜷起手指，感受着掌心中的种子渐渐变得灼热而滚烫。
“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什么……”
他望着远去的村民们自言自语。
很快，令人可以松口气的消息便逐一传到二人耳中。
那位婆婆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昏了过去，回到村子里之后不一会儿，她便醒了过来。
流浪者去看了她一眼。
“进行善后工作的愚人众说，有一个人逃了出来，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说不定他就是你的亲人呢。”他对老人说。
村民们大着胆子结伴前往活力之家，在那里他们颇找到一些愚人众遗留的徽记和物品等，证实了流浪者的话。
比鲁尼也带着数名生论派学者去了一趟活力之家，这些内行人显然在愚人众的记录中看出了更多东西，他们回到阿如村之后，面色凝重地讨论了一天一夜，之后将所见所闻写成了一沓厚厚的报告发回须弥城。
后来的日子里，果然如比鲁尼所说，阿如村的村民们对待学者们的态度渐渐变得友善了。
趁着这个机会，援助团的工作飞速步入正轨。
“阿如村并非没有布置虚空终端的条件。”一名学者推了推眼镜，提起笔来在地图上画了一根线：“虽然阿如村的人口尚且不足以支撑起稳定的连接，但是倘若将这里与喀万驿连成一片，条件便可以达成。”
“你这个方案若要实行，需要在沿途建造的设备数目是个天文数字！”另一名学者反驳：“倒不如尝试着增加阿如村的人口 ，听说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在外从事其他工作，如果他们都回来不就可以了？”
“说得简单，那些人如果回来，他们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赚钱维持生活？”
“可以发掘特色产业……贸易……”
“好了。”比鲁尼发言：“你们两个各自回去做一套方案，三天内给我审阅。”
“经过我们的测算和观察，”有个学者摘下头顶的帽子，抖出一堆沙子，“自从小吉祥草王大人修复世界树以来，长期困扰阿如村的沙尘暴已经不再发生，随之而来的魔兽袭击也消失不存了。我们怀疑沙尘暴可能也是世界树枯萎的一种表现，倘若这个推论得以证明，那么在世界树已经恢复健康的当下，沙暴预警与魔兽驱逐系统现在就没必要布置了，这可以节省很大一笔经费。”
比鲁尼的眼睛一亮：“这项研究要继续推进。”
“关于储水和净水装置……”
“在农田中施用‘丰沃之惠’的浓度研究……”
学者们一一将自己的工作向比鲁尼汇报。一直到天色暗沉下来才宣告结束。
“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吗？如果没有，今天晚上就到这里，明天工作继续。”比鲁尼总结道。
“硬要说的话……”有一名学者犹豫道：“我总觉得，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人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观察着我。所以，我想申请一名佣兵贴身保护。”
另一人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二人惊异地对视了一眼。
第三名学者：“我也曾在工作地点附近的隐蔽处发现过奇怪的脚印。”
附和的学者一个接一个，比鲁尼的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
“既然大家都有这种感觉，”他道：“我们极有可能是被人有组织有规模地盯上了。仅凭为数不多的佣兵，恐怕不见得能解决问题。所以，我会拜托使者大人去查探此事。”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沙原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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