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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涌其三 ...

  •   九条少爷在完成一阵长吁短叹后,终于转身,挑开门帘走入行帐。

      为防止有贼人窃听机密,军阵行帐的门帘一般做得厚实沉重,能够很好地隔绝声音,但与此同时门外的自然光线也被切断了透过门帘洒进行帐中的路径,因此当门帘被放下的时候,行帐内总是一片昏暗,就算在白日也需要烧起蜡烛与油灯。

      九条少爷侧着身步入行帐,收回了拨开门帘的手臂。门帘落下的时候室内一黑,他有些疑惑地发觉,刚刚与九条广治的仆从谈话时点起的蜡烛,现在竟已经全部熄灭了。但未等他细想,电光火石之间,九条少爷便感觉颈项间一凉,向前的步伐就此僵住。

      九条少爷颤颤巍巍地抬手,一点点向脖子上方试探过去。

      他果然触摸到了冰冷的刀刃——一柄长刀正自后而前架在他的脖子上。而持握着刀的人将手腕微微一动,九条少爷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线。鲜血顺着脖颈向下流淌,缓慢地将他的衣领濡湿。

      “你……你是什么人!”九条少爷双腿抖抖索索,几乎要站不住。身后持刀之人的另一只手却铁钳一样紧攥着他的肩膀,让他甚至连滑落在地都做不到。他只能艰难地从嗓子眼中挤出一句质问。

      紧接着他听见持刀之人轻笑一声:“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就附在他的耳边,带着玩味与嘲弄:“九条广治的儿子、天领奉行的继承人,伪善而怯懦的小人。明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做下错误的事,却不敢说出哪怕半句劝阻,只能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假装自己被所谓‘九条家的未来’这样道貌岸然的理由说服,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去想将有多少人因你们的决定而死……嗯,找死?”

      持刀之人的话被九条少爷突然的挣动打断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挟住这个年轻人。在他手下,九条少爷一边挣扎一边惊声道:“你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不是说,我们只是要与愚人众完成一项交易、打一场假的战争吗?为什么你说,有人会因此而死?”

      “你不知道?”持刀之人的声音有些讶异,旋即变得兴味索然:“喔……是啊,毕竟连……都不清楚愚人众的用意,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可没有当老师的兴趣啊。”

      九条少爷脖颈间的刀被收回去了,他听见刀剑入鞘的声音,便想要转头看看挟持他的人究竟是什么样貌,却感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再度用力,五指几乎嵌入他的皮肉。身后的声音不耐烦地说:“老实点,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让九条少爷停止动作的却不是持刀人的言语,而是那人从身后伸到他眼前的一只手。那只手的绝大部分都被黑色皮甲包裹,只有手指裸露在外。而手指间则夹着一封令他再熟悉不过的密信。

      九条少爷一时间如坠冰窟。

      持刀之人将密信在他的眼前一晃,旋即收回:“你应该庆幸,我暂且没有向雷电将军告发你们的意思。但是这封密信如果作为把柄,对我倒还有点用处。所以信件我就拿走了,下次九条家再看到它的时候,记得要答应我的要求啊。”

      行帐内倏忽一亮,阳光照射进来,旋即又昏暗下去。九条少爷跌落在地,惊恐地摸着脖子呼嘶呼嘶喘气。

      方才挟持他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

      流浪者回到踏鞴砂时,夜色已经深沉。在一片黑暗中,阿倾的木屋却仍亮着光,好像是在等候着他的归来。

      流浪者推开门,阿倾果然正站在门后。纯白人偶叉着腰望向他:“怎么一回事嘛,明明白天的时候我还在冶炼场看到你,一转眼就完全消失了,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我给你留的晚饭都凉了!”

      流浪者摘下披风与斗笠挂在门后,随口回答:“偶然发现了一只盗宝鼬,一路追到它的巢穴。虽然跟踪它的路上耗费了点时间,但是我从巢穴中获得了不少宝贝呢。”

      阿倾:“真的吗,什么样的宝贝?”

      流浪者笑吟吟地回答:“是可能关系到踏鞴砂未来的大宝贝。”

      “喂,盗宝鼬小小一只,能偷到什么大宝贝。你莫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干完之后随便编造理由搪塞我!”阿倾佯装生气。

      流浪者对阿倾的追问视若未闻,坦然走到厨房,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吃阿倾为他留的晚餐。

      阿倾则在流浪者的对面落座,他将手肘放在桌面上,双手托腮凝望着流浪者,半晌道:“……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好像有什么秘密。自从来到踏鞴砂,你总是神出鬼没,与别人的聊天也偶尔让我觉得你话里话外像是在打探什么消息——虽然你总是有足够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鉴于诸位大人他们、工匠和水手们,还有杂工村的爷爷奶奶都很喜欢你,所以他们不会对你的理由产生怀疑。他们对你都很好,你也千万不要做什么坏事,让他们伤心呀。”

      听见这番话,流浪者手一顿。他想,该说果然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吗?无论是他刚穿越到踏鞴砂时,还是现在,阿倾总是第一个察觉他的异常之处。

      他望向阿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心,我永远不会对踏鞴砂的大家不利的。”

      阿倾像是被惊到似的,身体向后一仰,险些张倒在地。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我没有不放心你的意思,哎呀……不是……我知道你也很喜欢踏鞴砂的大家……”

      流浪者笑了一声,放下餐具起身。

      阿倾这天晚上没有好意思与流浪者再讲话。明明流浪者看起来对这番对话不以为意,但阿倾却无端感觉有些愧疚。或许是因为流浪者对阿倾的答复中流露出的、那种即使紧捂着耳朵也能感知到的郑重与真诚,使阿倾觉得自己的怀疑太过分。他一晚上都红着脸鼓着腮帮子,显得扭扭捏捏古怪极了。

      流浪者也不是喜欢谈话的人,阿倾不讲话,他也没有兴趣主动挑起话题,因此这个晚上意外地沉默。

      直到快就寝时,流浪者的话才打破了弥漫在小屋中奇异的氛围:“对了,近几天出门记得要带伞。”

      阿倾:“怎么?”

      “我看见海上积起了雨云,暴风雨可能快要来了。”

      -

      滂沱大雨在深夜里如期而至。如同翻江倒海的雨声伴随着山岳倾倒般的雷声响彻天边,将踏鞴砂沉浸在酣梦中的每个人惊醒。醒来的人们在家中点亮萤萤灯火,但他们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天际遨游的闪电。这一道道在夜幕中游走的白金色长蛇将夜晚照得宛如白昼,而房屋里的灯光则渺小得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小舟。

      大雨下了半个夜晚,直到白天仍没有减小的迹象。按照踏鞴砂不成文的规矩,这样的天气里大部分工匠都无需到冶炼场工作。因此,此时冶炼场附近人迹寥寥。

      但丹羽久秀却意外地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他躲在兵库入口处那座守卫用来歇脚的木屋的屋檐下,握着湿漉漉的衣摆,忧愁地望着天空。

      不一会儿,他听见兵库的铁闸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落锁的声响。随着木屐踏在水中哗啦作响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丹羽久秀便向兵库入口望去。只见宫崎兼雄与金次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艰难地从入口处往木屋走。晴天里只要几步就能走到的距离,在瓢泼大雨中显得却是如此艰难。

      走到木屋附近时,就算有蓑衣遮蔽,宫崎兼雄与金次郎的衣裳下摆也已经如同丹羽一样,被雨水浸透了。

      丹羽久秀期盼地望向他们。

      二人接受到丹羽久秀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苦笑摇头。

      丹羽久秀叹气:“库存的武器果然不多了吗?”

      由宫崎兼雄回答:“甚至不够天领奉行这次要求的十分之一。”

      “那么就算是天气不好,也不得不强行启动冶炼炉了。走吧,我们分头去拜访工匠们,召集他们上工。”丹羽久秀咬咬牙,一边招呼宫崎兼雄,一边当先往外走。

      宫崎兼雄也跟上,这两位踏鞴砂主副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金次郎则仍留在原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看守武库的职责。但是他的身体虽站在武库门口,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冶炼场中飘。

      冶炼场里仍旧空无一人。

      很久之后,才终于有一名工匠穿过雨幕,出现在金次郎的视线范围中。

      紧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他们无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将工具抱得紧紧,在大雨中艰难跋涉着。

      很快,工匠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而来,渐渐汇成一道道洪流。

      冶炼炉的方向传来了吱嘎的声音,那是技术工匠们在调整冶炼炉的结构,使它变得适应暴雨的环境。

      锤子击打铁砧的声音在暴雨中连绵响起;位于踏鞴砂中央的大炉之中,熊熊烈火被重新点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暗涌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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