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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读第9集 1、郑泌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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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是整部剧的精华。前情提要,官场贪墨横行,国库亏空,必须多产丝绸销往西洋,方能补国库亏空。朝廷下令浙江改稻为桑,稻农当然不会同意土地兼并,于是有了严世藩下令毁堤淹田,再令大户出资兼并土地。整个浙江省都要将水灾的苦难加到两个县的百姓头上。改稻为桑国策的背后,高层、中层、基层人员都是如何看待和应对的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对于我们理解当下的许多事情,是非常有帮助的。
1、郑泌昌vs海瑞:谁屁股干净?
作为上帝视角的我们当然知道,郑泌昌是反派,是坏人,但如果是现实中呢?现实中我们根本看不出郑泌昌有问题,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改稻为桑是国策,但怎么推?让老板们按正常价格去收?老板会问:我为什么去收?官府强推吗?完不成你砍沈一石们的头?哪条大明律这么说了?那么如何让老板们愿意去收地呢?利润!但是问题又来了,沈一石你赚到钱的话,白赚啊?哥几个是不是得分分?杨金水老爷是不是得打点?小阁老们呢?所以,郑泌昌清楚这些,死局。实在是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执行,吃不上饭的农民反了,至少我郑泌昌到时候还活着,还可以找理由、找借口。
我们再来说海瑞,要做青天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熟记大明律吗?不,这是基本要求;是据理力争吗?不,这是必要条件;最重要的是什么?上面有人。在电视剧中,海瑞的上面是裕王爷,是徐哥老们;在历史中,海瑞的上面是高拱,干的是徐阁老。
在郑泌昌眼里,你海瑞来做什么我是门清的,你要保淳安百姓,实际上裕王是想阻止改稻为桑,国库空了,严党就倒了。但你们要是正直,你们tm去和嘉靖皇帝说啊!说的冠冕堂皇,不也是把我们往死里整吗?胡宗宪病了,高瀚文晕了,杨金水消失了,都是高人啊!别人的命是命,郑泌昌的命呢?
第一幕,裕王派去的王用汲先说话了,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声泪俱下地为任内的百姓,向朝廷去争。话毕,浙江巡抚郑必昌回应道,王知县刚刚讲了建德县的实情,这些实情我都知道,可是还有别的实情,蒙古俺答在北边连年进犯,倭寇就在浙江闹事,朝廷要打仗,要用兵,现在最大的实情是国库亏空,一个县有一个县的小账,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大账,不要拿一个县的小账去算一个国家的大账。“省里议事,知县没有与会的资格。”整一幕,王用汲知县和海瑞知县坐在另加的椅子上,郑必昌坐在最高处,权力地位一目了然。郑必昌也在用一个貌似更大、更全面的视角去压制一个更小的视角,之后,更是动用权力,要将两位知县的凳子撤去。
第二幕,椅子被撤之后,一直未说话的海瑞却不走,人问他为何不走,他也不再来王用汲之前那套声泪俱下,而是以至极的阳刚正气质问:我们要走去哪里?回答“该去哪里去哪里。”海瑞说:“那我们就去北京,去午门。”“去问问朝廷,叫我们到浙江究竟干什么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拼命的架势,把郑必昌从椅子上逼得走了下来,与他面对面对话。郑必昌的意思大致是,受灾的百姓马上将没了粮吃,必须以改兼赈,让大户出粮食收购百姓的土地,他威胁海瑞:“再不以改兼赈,十天之后百姓没了粮吃,激起了民变,本中丞将请王命旗牌,杀你。”海瑞针锋相对:“同样的堤坝,邻省的固若金汤,我们的却处处决堤,若真要激起了民变,朝廷追究下来,真相总会大白,王命旗牌固然可以杀我海瑞,可终究饶不了元凶巨恶。”
在海瑞的视角中,既然已经决定要为浙江的百姓争一分是一分,就不能绕进上面那些人“国家大事”的道理中去。如果他的头脑不够聪明,就会被人说服,被人拿着当枪使,如果他够聪明但意志薄弱,也无法达成使命,如果他没有足够的能量,那一切也都是白费功夫。海瑞日后能入朝主持改革,其自非常人。他的霹雳手段能使他维系住自己的意志不动摇。两幕视角切换,前后对比,一阴一阳。之前的王用汲以阴柔之道感动了海瑞,却感动不了台上的官员,下一幕海瑞以至刚至阳之道震慑住整个浙江上司衙门,都是要为任内百姓去争,视角却发生了变化。王用汲用当地的实情,百姓的苦难去争取同情心,海瑞直指天灾背后的人祸,以攻为守。
乍看上去,似乎一个更大的视角导致了我们滑向善恶无别的相对主义。郑必昌的大道理讲得很动人,确实,国库亏空,倭寇闹事,没有钱要怎么绥靖海面?为此,他可以说服自己以及很多人,把毁堤淹田带来的灾难强加到受灾县份百姓的头上--毕竟这也是为了这些受灾县份百姓的子子孙孙好,如果大明亡了,他们举家为奴,那生活将更加悲惨。在郑必昌的视角下,善恶已经没有分别了,他可以一边行着巨恶,另一边表示这是一场善良的事业的一部分。但这不能证明将视角扩大就肯定会陷入相对化。最初将海瑞派来的李王妃、张居正等人的那个视角,不正是一种将远近统一起来的视角么?他们向我们表明,长远与急迫的当下可以和解。
这些争论背后还有一种古今视角之间的张力。海瑞看到的比王用汲更多,他也更胆大,但又有分寸,说话处处引大明法令。观众此时可以看到一个冥冥中看不见的力量在起作用:皇权。正是皇权确立了律法,天下都得服从,如若没有这一最终的和解的可能,如若郑必昌与海瑞都不宣称自己才真正代表圣意,那双方的争斗就会毫无底线,只有赤裸权力。这样的话,郑必昌就可以让兵把海瑞压下去,仿佛强者捕食弱者不过只因为它是强者,弱者若要反击,只能把自己变成强者,这种争斗已经不是文明人之间的争斗。日后海瑞会更激烈地直接批评皇帝,但他不可能是一个“革命者”,原因在此。皇帝可以被批评,但皇帝不可以沦为可以被“革命”的男男女女。这或许是深受“反封建”“不断革命”思想影响的现代观众最无法理解的地方--无法理解海瑞为何最后会匍匐在皇帝面前,为皇帝所用。其实对古人而言,如若皇权倾覆,只会使天下更加失德,人与人之间陷入毫无底线的野蛮斗争状态。当我们看待古人的时候,我们很难不带入自身的视角。难得的是,刘和平没有把海瑞写成一个现代人。海瑞最后直接与嘉靖皇帝对话,言:“家母谆谆诲之:‘既食君禄,君即尔父。’何止臣一人视皇上若父,天下万民,无不视皇上若父。”特殊时代的评论家大概会就此说海瑞身上有严重的“封建”残余,但也许我们更应该设身处地地反思,我们时代的原则就真比他们时代的原则好吗?《大明》的视角切换最终引起了一种剧中人视角与今人视角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迫使观众思考,我们是不是那自作聪明的井底之蛙,自己为自己的观念才是正确的,而不能在一个更加广阔,也许也更加客观的角度看世界。这才是历史题材文艺作品能教与我们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2、胡宗宪vs赵贞吉:人命关天,关我何事?
作为封疆大吏,胡宗宪和赵贞吉的格局(仅限影视作品)天壤之别。但是,如果我们理性的去分析,会发现赵贞吉的合理之处。如果调粮,赵贞吉得罪的是当朝两个大boss,里外不是人,别说再进一步,恐怕连平稳着陆都是奢望了。对于赵贞吉,老婆孩子的平安和幸福,和知行合一比起来,和淳安的百家姓比起来,读者朋友,你觉得谁更重要呢?不借有千万个理由,粮道不通,粮食歉收,衙门在办理的时候把公章给丢了,耽误了时间,船刚出去就漏水了。
但如果借了呢?徐阁老、小阁老弄我赵贞吉也有千万个理由啊!比如说我身体条件不太适合继续工作了,比如哪一年的旱灾洪灾是我指挥不力,我赵贞吉都坐到这个位置了,屁股上的屎已经比城墙都厚了,随便一块屎都能让我死。
所以,当胡宗宪想出了借军粮的办法,这个事就可以操办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做伤天害理的事,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影响到我自己。
3、严嵩vs徐阶:斗出了感情
两位大佬的对话,温情脉脉,就像两个哥们在聊天。他们已经不是老油条了,都已经被皇帝炸成法式油棍了,世事洞明。读者可能奇怪了,这俩人感觉怎么没多大仇呢?好像还有些真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高层的玩家,都是已经斗到麻木的玩家,他们知道时机不成熟,是斗不倒对方的,所以平时都是和颜悦色,不会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彼此不说话,翻白眼。
狮子都是在耐心等待机会,机会不出现狮子是不会张牙舞爪的。没有狮子在羊群旁边大喊,我cao你大爷,你个狗娘养的。唇亡齿寒,徐阶明白,严嵩倒与不倒,那要看皇帝的意见,但严嵩倒了,自己也就成了严嵩了,到头来还是要斗,就像真实的历史一样,海瑞最后还是斗了徐阶,背后的大黑手,是高拱。所以,二人倒也不需要剑拔弩张了,换了对手,还得重新换策略,多累。最后,二人取得了共识,借粮,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