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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调虎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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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陶知舟停下笔,抬头看向管家,“昨日不是还好着吗?”
“大概是退却了吧,他们那些京官,面子薄,吃不得苦。”管家将门窗关上,才继续道,“我们传出去的那些,开始起效了。”
她叹了口气,重新执笔,写出些如鬼画符的字,“我这手段是下作了些,可又不得不这么做,除去那位,他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京官,哪里能镇得住这西北悍匪。”
“对了。”她将一字扫了尾,又停住了,“你可调查清楚那顾勉的底细了?”
“她身边的人嘴严,不肯透露一点半点,不过想想也知道,能从京城贬来我们这的,能有什么靠山,况且她昨日送上来的茶叶,苦涩非常,一股子霉味,我看和路边随便捡来的树叶子没什么两样。”管家是个细致且巧舌如簧的,这一说,便打消了陶知舟过多的警惕心,叫她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紧张。
可她习惯于将事情把控在自己手中,是从心底来的直接反应:“你带上医士,去她那儿查看一番,看她到底要作何打算,要称几天病,病中管不管事,一概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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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病,贺泠惯会干的事,每次料到上朝定会有一场恶战时,她便称病。
讲道理她会,可是耍无赖她不会。
因此她选择直接放弃,每每让顾岸皱着眉应对。
那管家带着医士来只看了几眼,便开始旁敲侧击贺泠的打算。
“我素来身体不好,这下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是缓不过来了,还要麻烦陶县丞再劳苦些日子。”
管家听罢,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便离开了。
不过她这话,倒也不是与陶知舟说的,而是与外界的说辞。
贺泠躺在床上,朝承淮招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腿边来,“再凑近些。”
看着他那张脸离自己愈发近了,贺泠的呼吸也加重了,可语气有些倦怠:“那只商队此刻在城南停留,向外称道是运送瓷器的,顾岸毕竟于我有恩,此事我不愿再插手,你看着办吧。”
“当真不插手?”承淮直视她的眼睛,语调轻柔。
“当真。”虽是说的假话,但贺泠不是个沉溺于温柔乡的人,脑子尚且清醒,紧紧绷着理智那根弦,不露于形色。
“不过你得想个好法子,不动声色才是,既不能让顾岸那边的人察觉,也不能叫陶知舟发觉有什么异常。”
承淮抬起手从她身上起来,坐直了身体,视线低垂接着又看向了外:“自然,我心里有数。”
“还有一事。”贺泠扯住他的袖子,“你可否叫老辛帮忙将给我治头风的张医士接来。”
承淮倏然抬起头,思量片刻道:“也好,他徒有蛮力,也不会说什么中原话,便让他去接人吧。”
他似乎又想起点什么,“我给你的茶今日可喝了?”
贺泠老实道:“不瞒你说,我觉着味道大不如从前,便被我送给陶县丞了。”
“那我下次再送你些。”承淮僵了下又马上笑道。
二人没再聊两句,贺泠便说自己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便将承淮请了出去。
她与承淮,能维持的,也就这点浮在表面的东西了。
恐怕连承淮自己都不知道,但凡他问“当真”,那便是他心里有所怀疑了,贺泠从前便是凭此来试探他的想法来哄他,至于这次,自然是不会了。
门内,缘满在研磨,贺泠将外衣披上,屈腿坐至案前,书下几行字。
她的字方正却有力,倒像长年练武的男子所写,鲜少会有人将其与她的面容联系起来。
笔放回架上,贺泠便将纸折上,装进缘满递来的信封里。
“交与陶县丞去,别被人瞧见了。”她又补充道,“态度客气些,待她看完,叫她立即回信,你顺便带回来。”
她揣测,这是个大好的机会,陶知舟应当不会拒绝。
只是不知以她的能力,能将事情坐得有几分周全了。
而门外,老辛给承淮披过鹤氅,墨蓝的衣料颜色将他的脸衬得雪白,直至出了府,二人登到酒楼上,日光出来了,照在他面上,才显得没有那么吓人。
“她发现了。”承淮十分肯定,“而且她知道的定然不少。”
恐怕连贺泠自己都不知道,她要是撒谎,拇指与食指便会在一起摩挲。
摩挲的频率越高,她便越心虚。
确定周围无人,老辛才说出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公子做了两手准备,先是盗告身,路上埋伏,顶替那县令上位,若是对方侥幸活下来,便以谋士的身份出现,暗示对方那被调换的信有问题,从而阻止顾相,压住那批军械,可为何,公子一步都未成功?”
承淮说不出话来,老辛替他说了:“不知公子是为何,竟舍不得杀那女子。”
“此人不能杀。”承淮目视着前方,目光晦暗,“你是近几年才跟的我,有件事你恐怕不知。”
他虽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曾有个未婚妻。”
老辛愣住了:“是她?”
他以为画上人不过是相思人,原来已经是未婚妻了吗?
承淮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接近她,就是为了杀她,我是这世间最想杀她之人。”
他语气沉重,眼尾鼻尖却有些红,被长睫遮掩的黑瞳里藏着太多,让人分不清,哪种情绪才是他发自内心的。
老辛从未见他这般,便自觉地噤声。
等到眼前的雾气散去,承淮才吐出口热气,“可我也是这世间最想她活着之人。”
他推敲一番,半晌后才缓缓道:
“她愿与我维持表面平和,倒也算是件好事,此番若是不想鱼死网破,比的,便是谁下手快些。”
*
第二日,未时。
承淮早些便出门了,贺泠前去陶府,因她还在假装称病,便走了给她刻意留的后门。
此番举动,的确对不住陶知舟,将她一同拉近这乱局中来,可没有她相助,怕很是棘手。
与承淮撕开脸对着干,只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她届时想到丹庾去,也就更难了。
不过贺泠敢与她直接说实话,便是拿捏住她官小人脉浅,便是在边疆喊破嗓子了,这声音也传不到京城去。
陶知舟没碰到过这么大事,自她进门起,便浑身不自在,与先前相比,连声音都弱了下去了几分。
“你和顾相,是什么关系?”她有意打探贺泠到底是何身份,若是个有靠山的,怎会贬来他们这。
不知为何,她心中冒出些隐隐的期待,若是那位……
“我姓顾,你说呢?自然是家里人的关系,不然他也不会放心叫我来办事。”贺泠坐在她对面,含笑看着她。
在外人眼中,她和顾岸虽有些交集,可她行为做事飘忽不定,有时还对着顾岸干,旁人也猜不出他们是何干系了,若陶知舟去打听一番,恐生怀疑,还不如继续用顾勉这个名字,又拿出那枚扳指为证。
陶知舟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要事上来,她问:“你可是已想好了对策?”
贺泠道:“对策我已想好,可这事,只有你能做。”
*
深夜,城南。
贺泠立在城墙上,望着不远处微弱的火光。
这火光在繁星笼罩下,倒也没那般清晰,在平坦的原野上,像跃动的火苗。
袁二向她禀明:“白日我刻意透露出五日后才能启程,又找人盯紧些,因而今日,未曾有什么异样。”
“你们准备准备,分散人手,再伪造出一支商队出来。”贺泠思量道。
袁二想得到她明确的旨意:“大人这是想……”
“调虎离山。”贺泠平静道,“你且看看前方。”
那火光旁,人影幢幢,似乎在忙活些什么,一刻都不曾停歇。
几个时辰内便聚集城中所有铁匠、木匠,也就只有陶知舟能办到了。
“原来大人今日叫我取出部分兵器来,是这用意。”
“不过时间紧迫,县里那堆废弃的军械早就不成样子,便也只能还原个七八分,但若是视线昏暗,再找些个精于雕刻的,把标识给改了,倒说不定能以假乱真。”贺泠有条不紊道。
但她心中还有一事不上不下,不说,便有些过意不去。
“此事届时发酵,朝中那些老臣免不了要怪罪人,我与他们对着干惯了,担下些责无妨,至于陶知舟……莫要将她牵扯进去,且叫顾岸找个机会将她职位升一升。”
袁二笑道:“大人真是个心慈的人,不过大人来西北前,这陶县丞原是要升的,却被顾相压了下去,大人猜是为何?”
贺泠听罢,皮笑肉不笑,她如何觉着有些不对劲,顾岸究竟是想让她在西北待多久,竟给她留人这一出都想到了,又或是不相信她的本事?
待到温度越来越低,身上觉得寒了,贺泠才与袁二下了城墙,道别后分道扬镳。
缘满一直守在门口,一等敲门声响起,便放她进来。
除去有些瘆人的鸮音,院里寂静非常。
眼下也快要天亮了,贺泠只想赶紧去榻上躺着,一切等明早再说。
可她刚踏入房中,便听到十分细微的声音,像是从榻上传来。
她再走近些,只见原本应该空荡的地方被承淮占了个满当,他的脸埋在贺泠的枕上,只露出薄唇,微张着用以呼吸。
贺泠蹲下身看着她,似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味,再凑近些闻,是从承淮身上传出来的无疑。
她原以为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三年里,已将这人全然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却没想到时过五年,他再一次触碰到了自己的禁忌。
她朝承淮修长瓷白的颈脖处吹了口气,却没想到他一下便睁开了眼,那双惑人的黑眸朝她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