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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暗翻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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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扳指祥凤鸟纹样,内侧刻有“青天白鹭”四字,的确是当年圣上所赐顾岸的不错,贺泠将扳指收下,便听对方道:“大人请随我来。”
待那人走了几步,贺泠才隔着些距离跟上,穿过几条街,才来到一处庭院前。
“小的便是那只商队的领队,原是顾相府上的车夫,姓袁,家中排行老二,大人叫我袁二便好。”
“此处是?”贺泠问。
“前县令家中失火,屋子给烧了,此处是顾相为大人购置的宅院,也是大人往后的住所,大人请进。”
贺泠跟随他进去,西北资源有限,但这宅子的确是一路看来算不错的,走进里头也看得出已有人打扫过一番。
二人入座于前院的一颗榆树下,直入正题。
“顾相早已预料到事情恐怕不能一帆风顺,便让小的做两手准备,先前那位小二是我们的人不错,只是他拿出的信,是被人换过的。”袁二向她解释道。
自见到那枚扳指起,贺泠便冷静了下来,听到他这话,便肯定了自己一路上的猜想:“换信之人,可是承淮?”
袁二笑笑:“谁知信上内容,谁便是。”
他随之从袖口掏出张有些许泛黄的纸来,陈放在贺泠面前:“大人请看。”
贺泠拿出先前那封来也放在桌上,一笔对,字迹细微处还是有些不同,纸张、墨色,皆有变化。
可一览此信,她的脸色又变了,一字一句看完,她的神情愈发严肃。
她没想到这事圣上也会掺和其中,不过这出转移注意力当真是用得好,贺泠在时,朝中明争暗斗就日趋严重,相互弹劾,受贿勾结、诬陷等事层出不穷,可以说得上是混乱不堪。
此时若将重心从朝堂移到边疆,倒说不定能改变这般格局,让朝中争斗停歇下来,况在节骨眼上再敢搬弄是非之人,必是最早的开刀对象。
丹庾规制皆仿大梁,因而能迅速崛起,成为大梁最大的威胁,但诸王之间也是争斗不停,如今上一代争完了,便轮到丹庾王子女们争了。
如今丹庾王虽已立二王子为太子,可是五王子手上握权不少,拥护者重多,来势汹汹。大梁这些年从未表明立场,而此番偷偷运送军械,便是想表明扶持五王子的立场,引起二王子不满,将二人的争斗抬到明面上来。
贺泠在朝中对这丹庾五王子也有些耳闻,那时便知这是个和顾岸一般谨慎的人,若是将军械光明正大地给他,他定会拒绝,可若偷偷摸摸地充入他库,再叫二皇子揭穿,他便说不清其中与大梁的关系了。
是强人所难,也是逼他一把。
对于承淮在其中是充当着什么角色,她隐隐约约已有些猜测。
袁二见她思量许久,边轻点着头,应当是将思路理得差不多了,便唤了她一声。
“还有一事,更为重大,因此顾相让我口述。”
贺泠抬头:“你说。”
“那批军械要到丹庾五皇子帐下去,大人也得去。”袁二怕她不能理解,便继续道,“说好听点,这五王子周全谨慎,不好听点,便是优柔寡断,大人要做的,便是去他帐中,给他喂颗定心丸。”
贺泠明了他的意思,顾岸果然有别的安排,不只是让她当个小小县令这般简单。
“你可否往京中捎封信?”她不准备直接陷承淮于困境,但有些事又不得不做,“京中有些不相干的人,叫顾拥雪彻查一番。”
袁二笑得灿烂:“大人是说那些眼线?是谁的眼线还不一定呢。”
“如此……”贺泠没有松下那口气,只是嘴上说着,“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世间最为风轻云淡,又最能运筹帷幄之人,是顾岸没错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承淮恐怕就是那只螳螂。
临走前,袁二叮嘱她:“大人回京后,定要记得将那扳指还给顾相。”
贺泠道:“御赐之物,哪敢丢。”
“那便劳烦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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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三把火,贺泠估摸着这是一把也烧不起来。
这萍县县丞,名为陶知舟,是萍县本地人,受人推举当了官,其威望与先前几任县令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贺泠初入她的府邸,便是见她县衙家中来回跑,不曾歇息一刻,也没空与贺泠坐下来商谈。
她身边只有承淮一人,缘满他们则去安置宅子了,自然,她没钱,用的是谁的显而易见。
她也无什么礼可赠,只顺手拿了那盒承淮给的茶叶,用个木盒包装一下,交给了府中的管家。
昨日便没能见着,于是今日午时便赶来了,现在天色渐沉,对方还不愿理她,她是再不愿这么耗下去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管家:“这府中,怎还不见备晚膳?”
管家回应自如,是早就想好的说辞:“前些日子吃得太过辛辣油腻,如今想戒一戒,晚膳不过是些蔬果,便不留二位了。”
这是赶他们走的意思。
朝中那些老奸巨猾的,贺泠都未惧过,对于这般刁蛮,她平静非常:“巧了,我前些日子也是,正想食些蔬果。”
“那便留下来共进晚膳吧。”声音从门外传来,迎面进来着深青长袍的女子,步子利索有力。
陶知舟掠过贺泠,看向承淮:“你便是顾勉?”
承淮还没做回答,贺泠便直接起身道:“朝中统一发放的官员册你应当看过,上头清楚记载过我是男是女,你可是,眼花了?”
她凑近些看着眼前的人,眼中还是含着笑意。
陶知舟往后退了一步,吐了口气,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是这是位公子面如冠玉,我才认错的。”
“不过我奉劝这位公子一句。”她一下敛去笑容,眼神中带着刻意的轻蔑,“空有其表,以色侍人,是留不住人心的。手里没点真本事,哪能走得长久。”
这一下午,承淮都是站在她身边,冒充她的侍卫,看着,便好欺负些。
承淮像是被羞辱了一般,表情虽无什么变化,面颊却瞬间染上嫣红,可趁面前人得逞般放松下来,他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瞬间抽出腰间的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刀泛着冷光,锋利无比。
陶知舟有些诧异地朝承淮瞪了过去。
贺泠将一切看在眼底,哪里不知道她其实是在说自己,连忙道:“他脸皮薄,我也没怎么管教过,难免有些冲动。”
她嘴上打着圆场,左手指尖却抚着刀朝那颈脖推去,右手扯着陶知舟的衣服,将她往后一拉,刀尖便正好擦了过去,惹得陶知舟浑身一颤。
“还不快收起来,这像是什么样子。”她表面斥责,实则朝承淮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几年他不在京中,她的作派倒是学得不错。
这一下,不知是把陶知舟吓着了,还是她知两人不是任摆弄的,并未再多说些什么话,用过晚膳后,只叫贺泠明日便去县衙一趟,将事务给交接了。
他们出了府,这晚饭自然是没吃饱,见路边有家卖饼的铺子,他们便停了下来,买了两个饼,边走边聊。
夜色如墨,但平静如水下面,是惊涛澎湃。
“你的演技,当真是越发出彩了。”贺泠看似指的刚才的事,脑内却是回想昨晚的场景,她假装信服了他,将那封信交与他本人看,观察他的神情。
他神色自若,甚至当着贺泠的面将其中的逻辑推理了一遍,最后又得出顾岸不怀好意的结论。
贺泠心情复杂,想及他实则被顾岸牵着鼻子走,还未能察觉,便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不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才让他选择了这条路。
“对这位陶大人,我有些许了解。”承淮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贺泠啃了一口饼:“你说。”
“她勤政爱民为真,火烧前县令府邸,也为真。”承淮道,“陶知舟家境清寒,自幼读书不多,能谋个一官半职实属不易,但她觊觎那县令一位已久,可朝中频频调人来也不让她上位。”
贺泠换位思考一下,也能理解,可要是与人命相关,便不是小事了。
“今日过后,她不见得会收敛,我们还须得提防几分。”
这话从承淮口中出来,颇有些讽刺,他才理应是她最需提防之人。
回了那处宅子,敲门不久,缘满便来开门了。
她一上来便道:“我今日去街坊,听到些不好听的话。”
“你直说。”
“有人说,这新上任的县令,道貌岸然,嫌贫爱富,流氓成性,不是个好东西。”缘满知道贺泠听惯了这些,应当不太在意,便将打听到的一股脑说了,“不知为何,前几任县令,风评也都不好,一被人提起,便是些肮脏话扣过去了。”
这一看便知是陶知舟的手笔,贺泠平静道:“无妨,且让他们说去吧。”
“可有一件事,怕是有些棘手。”缘满道,“他们有人想明日去县衙里闹一闹,使些手段叫您下不了台来。”
贺泠脚步顿住了:“此事为真?”
缘满点点头:“是我亲耳听到的。”
以贺泠往日的作风,她必不会退却,是谁下不了台来还不一定。
可当下不应被县衙里的事给卷了进去,更为紧迫的是军械一事,即便她成功上任了,陶知舟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权。
县令之权,对承淮来说或许重要。
可她既已知军械在哪只商队里,便不需要进行搜查,倒不如……先放一放。
她当即决定,嘱咐缘满:“从明日起,便说我水土不服,需要关府静养些时日,暂且一切事宜还是由陶县丞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