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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碎片 ...
晚上,钟印躺在陆识檐怀里,舒服地闭上眼睛。他总觉得陆识檐的体温要比别人高一些,冬天钻进他怀里,就像钻进了一个暖炉,从指尖到脚尖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本以为还能再过几天舒坦日子——结果人还没睡着,就感觉到有亡灵进了归墟。
“又得去打免费工了。”钟印忍不住吐槽,认命地闭上眼睛。
——
归墟里,流萤漫天。
钟印看到了叶裴昭——这一个,和之前那两个完全不同。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眉眼凌厉清俊,单手负在身后,立在流萤之中,像一柄收了鞘的剑。
他在等人,等的就是钟印。
“你……”钟印愣住。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亡灵是这种状态——不是破碎,不是痛苦,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完整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叶裴昭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一挥。漫天的流萤应声而起,像被风吹散的星屑,升腾、盘旋、又缓缓回落,在他们周围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幕。
“这归墟被你搞成什么样子。”叶裴昭开口,语气里满是责备。
钟印莫名有种被教导处主训话的错觉:“怎么就是被我搞的……一直就这样啊!”
叶裴昭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手掌,握了握——似乎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他眉头微蹙,无奈地垂下手,像是厌弃这具身体的虚弱。
然后他转身,抬脚。
面前明明空无一物,他却像踩上了无形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衣袂垂落,步履从容,像个即将登基的帝王。
钟印仰着头看他,心里犯嘀咕:这片灵魂碎片,怎么是这种画风?
叶裴昭终于走到他满意的位置,停下,俯视着钟印。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某种天然的威压。
“今夕几何?”他开口,声音厚重,像沉闷的钟声撞在归墟的边界上。
“新世纪了。”钟印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也懒得废话。他悄悄探出感知,去找那两片叶裴昭——还在,一个还在战火里奔跑,一个还在反复悔恨。可是,怎么把这三个揉成一个?加水揉面?还是得用打的?
“钟家的人竟然什么都不会。”叶裴昭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怎么做这归墟之主?”
“我也不想的。”钟印摊手,“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上班赚钱,下班回家,突然就这样了。你以为是我想当的?”
叶裴昭沉默了一瞬。
“你上来。”
“怎么上去?”钟印看着他,诚心发问。
叶裴昭似乎皱了一下眉头——很轻微,但钟印捕捉到了。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回落,无形的台阶一级一级消融在他脚下,直到他重新站到钟印面前,两人平视。
每个亡灵进入归墟,钟印都能感受到他们临死前的心境。痛苦、不甘、遗憾、怨恨,像一团冰冷的火,他能看见,能触摸,能体会。
但眼前这个叶裴昭不一样——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钟印的。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谁先眨眼的比赛。
“胆小。”叶裴昭先开口,吐出两个字。
“自大。”钟印毫不示弱。
“没担当。”
“目中无人。”
“不懂变通。”
“狂妄。”
钟印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叶裴昭眉头微蹙。
“笑我真无聊。”钟印收了笑,却没收嘴角那点弧度,“多大了,还在这儿跟人斗嘴。”
他正了正神色,认真看向叶裴昭:“你能感觉到你那两片灵魂吗?他们在归墟的另一边。”
叶裴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流萤深处。
“哼,没有他们,我何至于被周慕玄那个老匹夫害得被封印八十多年。”声音里压着怒意。
“我觉得他们很好。”钟印说,“充满正义感,富有同情心。”
叶裴昭的目光骤然转回来,落在钟印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凌厉、审视、被戳穿的恼怒,还有一丝……钟印看不太懂的东西。
片刻后,他移开眼,语气淡下去:
“一些无用的情感罢了。”
“要怎么把你们修复好?”钟印再次真诚发问。
叶裴昭似乎没有听到。他望着无边的归墟,目光穿透流萤,穿透虚无,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钟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叶裴昭在看的是自己的来处。
叶家最有天赋的儿子,本该成为归墟之主。
可是家国危难,他脱下长衫,投身战场。枪炮、硝烟、尸山血海——那些东西本不该属于他。但他去了,带着叶家人的骨气,一去不返。
他以为,即便身死,也不过是回到归墟。以他的修为,以叶家的根基,他会成为幻境之主,护佑后世子孙,这是他的归处,也是他的宿命。
可是周慕玄。
那个叶家的管家,跟了叶家几十年,本本分分、无甚错处——谁能想到,他竟敢撕碎主子的灵魂?趁着他亡灵未稳,趁着他无力反抗,生生撕成三片,埋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像埋三颗种子。
他的父亲叶遂洲感受不到儿子的亡灵,等不到他归位,急得动用回生之术。可叶裴昭的灵魂被撕成三片,怎么可能复活?回生之术需要完整的亡灵作为引子,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儿子没有回来。
急火攻心,暴毙而亡。
周慕玄背着叶家家主的牌位回到临安,一路风尘,一路哀容。众人看着他的背影,都说叶家有一位忠仆,家主死在异乡,是他千里扶灵归葬。
多么讽刺。
正是这位“忠仆”,害得叶家家破人亡。
而韩家、李家,也在那场战乱中相继丧生。至于怎么丧生,恐怕只有周慕玄知道!三家覆灭,一个不剩。
后来世间便有了传闻:叶、韩、李三家贪图富贵,炼化亡灵,遭了反噬,活该。
钟印看着叶裴昭,读着他的回忆。
——等一下。
他的回忆,怎么和自己听来的完全不一样?
“简直无稽之谈!”叶裴昭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三家岂是那种贪图富贵之辈!”
——你能读到我的想法?
——你也能读到我的。
两人对视。钟印忽然意识到,在这归墟之中,在这个叶裴昭面前,他没有秘密。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真相”,此刻正在被另一个人当面驳斥。
“周慕玄那老匹夫,竟然败坏我三家名声!”叶裴昭的眉头拧紧,青布长衫的袖口在微微发抖——气的。
钟印看着他,忽然问出一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他到底因为什么?”
叶裴昭沉默了一瞬。
“……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太多的东西,“他一直虽无大功,但也无甚错处。叶家待他……也算不错。”
“待他不错,他为什么要害你们?”
“不知。”
“他恨叶家?”
“不知。”
“他图什么?钱?权?”
“不知。”
叶裴昭一连说了四个“不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压得他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
钟印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题:“周慕玄……到底多少岁?”
叶裴昭抬眼看他。
“我死时,他有三十多岁。”
“现在呢?”
叶裴昭没有回答。他知道钟印在问什么。
钟印替他答了:“现在,得一百多岁了吧。可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百岁老人。”
归墟里忽然安静下来。流萤在他们周围缓缓飞舞,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未解的问号。
半晌,叶裴昭才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谁知道那老匹夫用了什么回春禁术。”
钟印静静地等着。
叶裴昭被关得太久了。久到那些不甘和遗憾,已经长进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一个那样高傲自负的人,灵魂被人撕成碎片,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何等痛苦,又是何等的耻辱。
“钟家竟然什么都没教你……”叶裴昭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时也命也。”
钟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钟印身边,拉起了他的手。
钟印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叶裴昭的声音沉沉响起——
“以吾之寿,续汝之辰;以吾之魂,唤汝归人。
阴阳倒转,生死易门;黄泉九幽,听我令陈。
魂兮归来,莫滞幽冥;魂兮归来,重入凡尘。”
咒语念完,叶裴昭松开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虚无的流萤。
“父亲不知道,回生术只有归墟之主可以用。”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没办法复活我。”
钟印听懂了。叶遂洲动用回生之术,却不知这术法只有归墟之主才能施展——他救不了儿子,反而搭上了自己的命。
“可一旦使用回生之术,违背天道,归墟之主就不再是归墟之主,还会遭到天谴。”钟印接过话,“所以这是一个悖论——归墟之主不会用,能用的人已经不是归墟之主。”
叶裴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钟印觉得那目光里似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自己学得不错。”片刻后,叶裴昭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这归墟,我四家守护了千年。没想到竟然只剩你一人。”
那句话里有遗憾,也有担心。钟印分不清是对四家的,还是对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归墟之主。
然后他听见叶裴昭再次开口,这一次是另一段咒语——
“三魂七魄,本自一体。
散则为零,聚则为壹。
归墟为引,血脉为凭。
叶氏裴昭,魂兮归来——
合!”
流萤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在呼应什么。
钟印等他念完,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这些咒语,还有没有可以教我的?”
叶裴昭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所谓咒语,”他缓缓开口,“不过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你既是归墟之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钟印愣了一下。
他想起安魂咒。不在乎念的是什么词,重要的是念的人,和念时的那颗心。
他悟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归墟深处那三片灵魂,扯开嗓子:
“别打了别悔了别端着了——
都是你自己,给我回来!
合!”
喊完自己先心虚了,偷偷瞄向第三个叶裴昭:“呃……您别生气,我就是试试。”
叶裴昭闭了闭眼。
已经懒得说什么了。
但他的身体开始泛起荧光,周围的流萤像是得了号令,缓缓围拢过来,将他包裹其中——
光芒渐盛,又渐渐收敛。
再次睁眼时,站在钟印面前的,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钟印这才算真正“看见”了叶裴昭。
那是一个勇敢的战士——脊背挺直,肩上有扛过枪的痕迹。也是一个自负的书生——眉眼间有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俯视过众生的傲气。更是一个有着悲悯之心的归墟之主——那些被撕碎的年月里,他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冤屈,是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三个叶裴昭,揉成了一个。比任何一个都更像他。
“那一百七十八人,”叶裴昭开口,“是我的因果。由我来引渡他们。”
他抬起手,身体缓缓上升,像踏着无形的台阶,一步步走向高处。流萤在他身周盘旋,将他衬得像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一百七十八个亡灵被召到他面前,仰望着他。
叶裴昭俯视着他们,声音沉沉地落下:
“归墟之主,承天命而掌幽冥。
尔等亡灵,既入此境,当听此令:
生者之念,不可留;
尘世之缘,不可执。
今以归墟为引,送尔往生——
去!”
那些亡灵静静地听着。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回头。他们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听完了该听的话,可以安心地走了。
流萤纷飞,虚空震荡,又归于平静。
钟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忽然觉得——
叶裴昭好像真的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归墟之主。
叶裴昭重新落回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等。
等钟印开口。
钟印顿了顿,问出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你……还有没有什么遗憾?或者想做的?”
叶裴昭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等来引渡的咒语,等来一句“你可以走了”,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
他看着钟印,半晌,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我想……”他顿了顿,“看看这新的世界。”
——
钟印想了想,拉起他的手。
下一刻,他们站在了航展的看台上。
头顶是湛蓝的天,耳边是人群的欢呼,一架架飞机从跑道尽头腾空而起,撕裂空气,直冲云霄。
歼-20。运-20。直-20。那些编号叶裴昭看不懂,但他看得懂那是什么。
那是他当年只能仰望的东西。
那是他当年用命去护的东西。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有一天,他的国家,会有这么多、这么强的飞机。
一架战斗机低空通场,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叶裴昭仰着头,目光追着那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东到西,从近到远,直到它变成天边一个小点,又转回来,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那是多少度的仰角,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仰头看过什么东西。
又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尾焰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烟,像在天空写下一个看不见的句子。
叶裴昭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国家,再也不用经历战火。
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同胞,再也不用饱受摧残。
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人,那些和他一起倒在战场上的兄弟——他们用命换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就是头顶有飞机,身后有家园,子孙后代再也不用扛枪上战场吗?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在这漫天的欢呼声里,在这群仰着头的陌生人的笑脸里,他觉得自己可以哭了。
没有人会笑话一个死人。
也没有人会笑话一个,终于可以放心离开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钟印。
那个年轻人就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像陪一个老朋友看一场等了太久的风景。
叶裴昭忽然笑了。
他想起归墟里那个喊“别打了别悔了别端着了”的钟印。想起那个问“加点水?”的钟印。想起那个明明什么都不会,却硬着头皮接下了归墟之主的钟印。
也许一切都是命。
也许这个年轻人,就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让这归墟不再是冷冰冰的。
“钟印。”他开口。
钟印转过头看他。
叶裴昭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光。
“走吧。”他说。
钟印愣了一下:“去哪?”
“送我走。”叶裴昭看着天边最后一架飞机变成一个小点,“我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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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傻夫吴望》 早期的乡土文学,小傻子和霸总 《拉菲兑上二锅头(霸总和小警察)》 杨警官和他老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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