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叶裴昭 初冬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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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风灌进衣领时，钟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们站在周慕玄那栋园子门前。朱红的大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钟印想，这里曾经应该也是车水马龙、富商踏破门槛的地方——那些提着礼盒点头哈腰的人，那些在门口排队等着见周大师一面的人，如今都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只剩一派萧条。
“我们怎么进去？”钟印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陈念一没吭声，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手一撑墙头，整个人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像只野猫。
钟印还没来得及夸他，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陈念一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们招手：“进来进来，磨蹭什么呢。”
陆识檐拉住要往里走的钟印，轻轻说了句“慢点”，然后侧身走在了他前面。
钟印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园子里比外面更冷。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白天看着还算普通的景致，到了夜里就透出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进来吧，里面没人。”陈念一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语气随意得像逛自家后院，“我白天在这儿转悠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话是这么说，可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就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哗啦啦地打着旋儿。
钟印下意识握紧了陆识檐的手。
陆识檐偏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淡淡的，像在说“别怕”。钟印也笑了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三人穿过游廊，绕过假山，来到那处水池边。
四四方方的一池水，死气沉沉地卧在园子正中。钟印不懂什么风水格局，可他第一眼看见这池子，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得慌。
陈念一走到池边，站定，手指开始变换姿势。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钟印几乎看不清他到底结了哪些手印。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寸一寸冷下去，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呜呜作响。
然后，池面动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波光，像有鱼在水底轻轻摆尾。接着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月光碎在里头，亮得刺眼。
陆识檐没有看池水。
他从头到尾只盯着钟印，目光紧紧地锁在他脸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脸色白了没有，眼神飘了没有，身体晃了没有。他的手攥着钟印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钟印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突然，池中的涟漪停了一瞬。
然后，它们开始倒着动。
一圈一圈，从外往里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用力吸。月光碎成无数片，又被那股力量重新拼凑起来，拼成一团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钟印盯着那团光影，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池底漫上来，顺着他的目光钻进脑子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记忆，又不像记忆；像有人在喊他，又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池水开始翻涌。
涟漪变成了浪，浪变成了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快得让人头晕目眩。钟印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跟着转，一圈一圈往下坠，坠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听见陆识檐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可他听见了。
他攥紧陆识檐的手，没有松。
“叶裴昭……”钟印只说了三个字，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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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漫天，像一场无声的雪。
钟印站在归墟的星空下，看着那个身影在流萤中跌跌撞撞地游荡。还是那身血迹斑斑的军服，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眼里烧着火，亮得像要把整个硝烟都烧穿。现在那火灭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叶裴昭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在流萤里胡乱地撞。一会儿往东冲几步，一会儿又猛地转回来，手在空中抓着什么，抓到的只有虚无。
钟印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叶裴昭……”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顿住了。他听到了声音，却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转着圈，四处张望，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他突然跪了下去。
“不要……他们在杀人！”
钟印愣住了。
“不要听他的！”叶裴昭对着虚空嘶喊，声音撕裂得像一把钝刀在割，“不要……不要！那些血没有用！不要相信他们！不要！”
钟印的心猛地揪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叶裴昭。那个站在洞口、背脊挺得比枪杆还直的军人，那个一遍一遍冲进硝烟、对每个人说“别怕，等我回来”的男人——此刻跪在流萤里，像一尊碎裂的陶俑，所有的骄傲和坚定都碎成了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拉起叶裴昭的手。
那只手在抖，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别怕……”钟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别怕，我在。”
他试着念起安魂咒，他送走的亡灵都听过的，可此刻念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
魂归来兮，莫彷徨。
世间万般，皆虚妄。
唯你本心，是归乡。
无忧亦无伤。
叶裴昭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看向钟印，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可那焦距里盛着的，是无尽的悔恨。
“他们都死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
钟印握紧他的手，“不怪你。”
“都怪我！”叶裴昭猛地挣开他的手，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都怪我！一百八十七个人……他们都是因为我……”
钟印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人——那个曾拼命救人的人，如何能承受，他要救的人，都是因他而死。
“亡灵……怎么可能可以许愿！他在骗他们……我看着他们把那些人抓回来……一点一点放干血！可我出不去……”
“都怪我……都怪我……”
钟印静静地听着。
叶裴昭的这一片灵魂，被压在池底十几年。被周慕玄当作祭品，一遍遍送给那些以血供奉的人。一个曾经拼尽全力拯救同胞的军人，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真相？
钟印走进了叶裴昭的记忆——
那片被压在池底的灵魂碎片，被囚禁在一方木盒之中，辗转于无数贪婪者掌间。
他们以为自己握住了命运的至宝。
以木盒为借口，杀人许愿，以为鲜血能换来神迹。可那不过是一片残破的灵魂碎片，怎么可能回应任何祈愿？
真正改变的，从来不是命运。
是人做事的底线，更低了。
钟印听到了陆识檐的声音，他顺势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他熟悉的味道，钟印感觉到身体被腾空抱起，起风了……好冷……他紧紧的锁进陆识檐的怀里，贪恋那一点温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