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31、第三十一章

　　体育课又是两个班合堂。
　　秋日的阳光暖得刚好，风也带着清爽的凉意，体育老师觉得学生们在教室闷太久了，特意跟其他老师换了课，让学生们出来透透气。
　　解散哨声刚落，周言诺就径直朝陈筱衍走去，不出所料朔茳又黏在她身边，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你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有完没完？”周言诺快步上前伸手将两人隔开护在陈筱衍身前，语气里满是不耐。
　　朔茳看到周言诺，白眼几乎翻上天，冷哼一声:“怎么又是你？真正阴魂不散的是你才对。”

　　“我还没说你呢！”周言诺寸步不让，声音抬高了几分，“这么久了，你就没看出来陈筱衍压根不想理你吗？瞎子都能看明白她的抗拒，聋子也能听见我这几天在骂谁。自己死缠烂打招人嫌，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嘴怎么这么脏？”朔茳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周家就这么教女儿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们家怎么教我，轮不到你管。”周言诺冷笑，“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搞得自己多正义似的。”
　　她说着，拉起陈筱衍的手就想走，却被朔茳猛地抓住了手腕。

　　“干嘛？”周言诺皱紧眉头，手腕用力想挣脱，语气里的不耐烦愈发明显，“松开！”
　　“你没听出来我话里的意思吗？”朔茳的眼神带着恶意，一字一句道，“你们家那么大的企业，骨子里的素质却这么低下，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周言诺的动作猛地顿住，心头一跳，转过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朔茳:“你……什么意思？”

　　朔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围观的人听清:“陈筱衍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爸妈，就是害死筱衍爸妈的凶手！你个杀人犯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喧闹的操场骤然炸开。周言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筱衍，陈筱衍显然也不知情，瞳孔微微放大，愣愣地看着朔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过几秒，陈筱衍就回过神来，对着朔茳沉声道:“朔茳，你平时怎么烦我我都不和你计较，但你不能没根没据地造谣！”

　　她们这边的骚动早已引来了不少同学的侧目和围观，数十道目光落在身上，陈筱衍感觉后背都在发烫，她用力攥紧双手，努力控制住微微发抖的指尖。

　　“造谣？”朔茳嗤笑，“我为了帮你认清仇人不惜一切，而你却反过来和我顶嘴？是，我承认之前缠着你不对，我道歉。但我刚才说的全都是事实！”

　　—

　　时间拉回到2005年10月末。

　　会议室里，年轻的周顺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主位上，眉眼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狠厉。

　　“今天召集大家，是想向大家坦诚同步一项重大战略决策。经公司核心层审慎研究，我们将全面调整业务布局，逐步终止国内市场运营，集中资源推进海外市场拓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决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基于当前市场环境与未来发展机遇的综合考量。后续大家的安置问题公司会妥善处理，请各位放心。”

　　会议结束时，周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柔:“无论未来走向何方，我们都衷心感谢大家曾经的同行，也祝愿每一位同事都能在新的岗位上收获更好的发展。”

　　财务部按计划发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后，陈民象独自来到了周顺的办公室。

　　“周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局促。
　　“民象啊，坐。”周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陈民象坐下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语气带着恳求:“我的情况您应该也知道，家里有生病的妻子和幼小的女儿，我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但我想最后求您一件事。您安排那个工作很好，但不适合我，我没什么学历，那么好的工作让我去做会出大事的。我想求您给我安排一个适合我的，哪怕再苦再累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只要有稳定收入能养活妻女就行，求您了。”

　　说着，他起身就想跪下，被周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民象，你这是干什么？”周顺皱起眉，“我尽力帮你打听，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你的女儿和我家言诺差不多大，都是做父亲的，我也不希望孩子跟着受苦。”
　　“谢谢周总！陈某感激不尽！”陈民象挣开周顺的手，还是固执地跪了下去。
　　“民象，快起来！”周顺无奈，“你之前帮我的那些忙，我都没这么谢过你，你再这样，我也跪下了。”

　　陈民象摇了摇头，眼眶泛红:“周总您别这样，我帮您的不过是小事。您从面试时就照顾我，进了公司后更是对我格外关照，还经常给我假期让我回去陪妻女。这份恩情，我这辈子也还不完。”

　　周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拉不起来他，便索性蹲在他身边陪着他沉默。陈民象跪在地上哭了多久，周顺就蹲了多久。

　　几天后，在周顺的嘱托下陈民象成功入职了一家新公司。新公司老板得知他的遭遇后十分同情，答应会好好照顾他。

　　11月中旬，周顺和妻子商茵收拾好行李，飞往国外前去了陈民象的新公司和他告别。得知周顺要来，陈民象特意让妻子萧星一同前来道谢。
　　萧星知道丈夫的工作是周顺帮忙介绍的，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商茵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了几句。

　　短暂的交流后，周家夫妇牵着周言诺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

　　谁也没想到，当天傍晚陈民象和萧星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送到医院时两人已无生命体征，年仅五岁的陈筱衍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当天晚上，与儿子多年未曾联系的朔母和陈父赶来医院领走了两人的骨灰，但却没有妥善安葬，而是直接带回了陈民象家中。

　　看到儿子还给自己生了个孙女，朔母并没有因为她父母双亡而怜悯这个孙女。而是将冰冷的骨灰盒丢给陈筱衍，丢下一句“你爸你妈死了”便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陈筱衍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五岁的她只能靠着家里仅存的一点食物勉强生存，白天躲在角落里哭，晚上抱着父母的骨灰盒睡觉，直到年前周顺一家回国过年。

　　周顺过年期间来拜访陈民象，这才得知两人的死讯。他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陈筱衍手中接过骨灰盒，找了块好地方安葬。周顺本想领养陈筱衍，可她死活不肯跟他走。无奈之下周顺只能暗地里一直资助她，直到她长大入学。

　　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
　　陈家夫妇死后的事是根据陈筱衍回忆和周顺叙述才得知的。

　　朔茳正想继续说下去，手腕突然被人猛地抓住，一张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樊旅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用力将她往后拉:“你别说了！”
　　朔茳拼命挣扎，李岳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控制住她。

　　操场上的骚动越来越大，体育老师赶紧跑了过来，随后又找来了三方的班主任。

　　办公室里，三位班主任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重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几个孩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师，我要告她造谣！”周言诺率先打破沉默，胸口还在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这是事实！怎么能叫造谣！”朔茳大声反驳。
　　“你有证据吗就叫事实？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周言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被樊旅一把拉住了。
　　“好了周言诺，别和她吵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樊旅说得对。”周言诺的班主任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这件事我们需要核实，已经通知你们的家长了。现在影响很大，校方会严肃处理。在事情解决前你们先在办公室待着，不许乱跑。”

　　“那我和李岳鑫呢？”樊旅连忙问道。
　　“你个臭小子，也不管场面多混乱就往上冲，还好意思问？”樊旅的班主任瞪了他一眼，“回去再好好收拾你！你俩没什么事，跟我回教室。”

　　出门时，樊旅的班主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走在后面还用腿踢了樊旅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言诺、陈筱衍和朔茳三人，她们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各自的家长赶来。

　　最先到的是周顺和商茵。周顺接到电话时心里咯噔一下，二话不说立刻开车赶来，一刻也不敢耽搁。
　　没过多久李新雯也来了。她一路上都提着心，生怕陈筱衍受了伤，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才长长松了口气，悄悄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朔茳的母亲，也就是陈筱衍的奶奶，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就大吵大闹，拍着桌子嚷嚷:“学校怎么回事？有人欺负我女儿，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各位家长，百忙之中请你们过来，实在抱歉。”周言诺的班主任站起身，解释道，“但这件事在操场上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当时好几个班都在上课，消息很容易传播出去。所以才不得不麻烦你们亲自过来一趟，一起把事情说清楚。”

　　班主任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朔母听完立刻坐不住了，指着周顺和商茵，假惺惺地抹着眼泪:“我家孩子可没说错！我儿子和儿媳妇，就是跟他们见面后受了刺激才出的事！他们就是凶手！”

　　“这位家长，”周顺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冰冷，“空口无凭的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的律师会随时联系你，劝你考虑清楚后再开口。”
　　“你还敢在老师面前威胁我！”朔母撒泼道，“老师你快看啊！他们仗着有钱有势就会欺负人！”

　　“不好意思这位家长，”班主任连忙打圆场，“学校只负责处理学生在校园内发生的矛盾，你们之间的私事还请私下解决，或者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从学校离开后，周顺立刻联系了律师将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还特意找到了当年拜托的那家公司的老板，请他出面做人证。
　　收集好所有证据，拟定好律师函后周顺带着律师一同前往了朔家。

　　朔母看到律师函和当年的证据，依旧死不承认，坚持自己的说法。最后，在警方的介入调查下，这件事才得以真相大白。陈民象夫妇的车祸纯属意外，与周顺毫无关系。

　　周顺将调查结果和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学校，希望学校能公开澄清，还他们一个清白，并对造谣的朔茳进行相应的处罚。
　　学校校领导召开会议后，做出了决定:在周一的大课间召开全校师生大会，让朔茳当众念检讨书，随后宣布将其开除学籍。

　　这件事一开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还有人私下议论纷纷，但随着真相的公布和学校的处理，流言渐渐平息，最终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