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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别有笑意匿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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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桃默默地看了他半晌,随后解下了身上的长裙。
原来这长裙竟是一件披风,只是巧妙地被玉带扎成了裙裾的模样。解了湖色披风,便是深紫色的劲装短打,白色的长裤和玄色的劲靴。
这打扮显是有备而来。
她将披风披到他身上,在他胸前打了结。随后从胸前掏出一小瓶金创药,小心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最后再用披风遮盖了他受伤的右臂。
只是金创药只能加快□□的创伤愈合,不能抑制腐骨膏的毒药扩散。薛凌轩的身体依旧彻骨地冰凉,脸色也不见好转。
“怎么办才好?”荆桃茫茫然地坐在原地,第一次感到这般的无措与无能。
“你后悔刺他了?”
忽然,身旁响起一个空灵怪诞的声音,似在远方,又似近在咫尺。
荆桃闻声下意识地挡在薛凌轩前面,身体端直地坐在原地,神情未见慌乱,厉声道:“何人作祟?”
“呵呵,不愧是洛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是充满了讽刺与轻蔑的讥笑,雌雄莫辩,就若两个人一齐出声一般,似乎有少女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又有男子沉稳还略带沙哑的腔调。
“是你引我们来至此?”荆桃一双眼珠四处打量,不见任何人,亦感受不到任何呼吸。来人应有极好的内力。
“不错。想把你二人一同杀尽。”怪诞的声音复又道。
“笑话!”荆桃笑起来,“杀一个尚且荒谬,莫不说两个人一起杀。”
说完她又压低了嗓音,嗤笑道:“你莫非不知道我二人的名声么?”
“知道,怎么不知道?”怪诞声音带上一抹得意之神气,“你二人的功夫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但是现下你二人一个失了内力,一个重伤昏厥,就连杀死只苍蝇怕是都费力罢!”
“这个暂且不论。”荆桃镇定道,“你应知道我二人的真实身份。我现下信号一发,便会有人前来支援。”
“你带没带人我心中莫非不清楚?”顿了一下,怪诞声音嘲笑道。
荆桃心中陡然一跳。此人竟然对她行踪如此清楚,再加之方才的皇室御用毒药“三日醉”……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忽然又笑眯眯地道:“今次我会告诉你,小觑人的后果。”
说完右臂猛然伸直举高,右手蓦地张开——
正值此际,一阵劲风扑来,荆桃眼神一凛,张开的右手上瞬间带出一根月白色的软鞭,朝那劲风的方向击去。
“唰唰”两声,来人迅速地避过。因荆桃失了内力,又端端地坐着,手上的速度亦慢了许多。
“就这点速度,还想取胜么?”怪诞声音猖狂地大笑。
随后劲风闪过,来人身体立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竟是一位身材劲瘦的男子,眼神混沌木然,然而面庞却有些熟悉。
“你是……”荆桃一抓掠月鞭,惊声道。
“他是你原来的死士,你忘了吗?”怪诞的声音传来,但男子的嘴唇却没有闭合,明显不是他所发出。
荆桃恍然,难怪此男子如此面熟,竟是她原来六位死士中的一人。
随后她握紧了掠月鞭,怒声道:“你给他下了毒?”
“不错,噬心散魄霜。我控制了他的心魂。”怪诞声音洋洋得意地道,“现下,他以为他拼死效命的人是我。”
噬心散魄霜!
荆桃身体又是轻微地一颤。
这依旧是湘弦国皇室的御用奇毒,就连亲王爷也无法接触此毒药。
三日醉,噬心散魄霜——这个人不仅有湘弦国御用毒药,还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还能随意出入两国皇室而不被发现……
荆桃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什么时候,被这样的人盯上了?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已置身危险的圈套之中?
而自己却浑浑噩噩,不知不觉?
“哈哈……你是不是很震惊?就连最忠诚的死士都可以背叛你,还有谁不能离你而去?”怪诞声音继续耻笑,声音愈来愈大,近乎嘶吼,“不要以为自己是染指天下,一览众山小的王者!你只不过是那可怜人,被扣上所谓的头衔罢了!你有什么?你有的只是无情与冷血,只是无穷无尽的猜忌,你这辈子只能活在鲜血所浇筑的世界里!就连最后将死的时候,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狂暴的嘶吼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延长了许久,许久。
“你说的不错。”荆桃声音喑哑地开口,“这世上没有死亡就没有江山,国家的版图是金戈铁马踏出来的!是刀山火海烧出来的!用鲜血换来的城池,才真正属于自己。野心之下,免不了背叛,免不了杀戮,你敢说你现在脚下踩的这块土地,先人没有在上面抛过头颅,撒过热血?”
“啧啧,嘴皮功夫倒是不错。只是现下你几乎是废物一个,说这么多漂亮话只是徒劳伤神罢了!”怪诞的声音刚落,那死士便朝荆桃扑过去。
荆桃侧身避过,掠月鞭又打来。然而那死士身姿敏捷,均躲过了攻击,一掌就往薛凌轩身上打去。
荆桃顿时色变,一个闪身过去,双拳前送朝他脸上前送。死士为了躲避,手掌虽然在她胸前停了下来,但是强烈的掌风却击中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内功护体,掌风极劲,“噗”一声,顿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来。喷得她和薛凌轩身上尽染鲜红。
“呵,你若不刺伤他,何来现下的局面?”怪诞声音再度响起。
“我第一次后悔伤了他。”荆桃苦笑着抹去了嘴边的血丝。
“他本可以不被你伤。”怪诞声音道,“你伤他,他却救了你。然而你现下护他也是徒劳,早晚都要同归于尽。”
荆桃转过头看看薛凌轩,只见他面色苍白更甚,眉头深锁,睫毛颤抖,没有丝毫要醒转的迹象。
她收了掠月鞭进袖,随后转过头来,眼神微微眯起,看着眼前麻木不仁的死士。
捱过一时是一时,薛凌轩这家伙不可能一直不会醒的……
她的心尖忽然就有了微微的痛楚。
这是她自找的……
她竟然在后悔伤了自己平生最大的宿敌……
不容她多想,那死士又扑了过来。没有内力,受了伤,加之护身后的人,她自是不敌自己亲自训练的死士。
纵然她多么灵巧,也难以逃避更加迅捷的掌风。
很快,鲜血遍地。
混杂着她的,还有薛凌轩的血,一滴一滴混入泥土之中。
“咳咳咳……”荆桃捂着胸口,发丝都被汗濡湿。她身躯倚在树干上,靠在薛凌轩身边。微微弯腰,形容痛苦。
忽然,她瞳孔蓦地放大,“扑通”一声栽了下去,开始对着地呕吐。
呕出来的只有血与水。
刺鼻的浓郁血味在这块地弥漫。
“想不到,我日思夜念的梦想便要成真了……”怪诞的声音有了丝恍惚,紧接着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狂妄地尖声道,“杀了她!把洛荆桃杀了!”
死士朝她面无表情地走来。
荆桃趴在地上的手微微颤动,一个翻身,却忽然眼前降临了无边无际的黑幕,歪着身子就往地上栽去。
她闭上了双眼,脑海也如眼前一般的混沌黑暗。
今次,竟然轮到用我自己的鲜血来浇筑城池了么?
风声,呼啸着袭来。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自耳边响起。
荆桃的眉头跳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动了动手,隐约觉得那声嚎叫并不是出自她之口。
自己竟然还活着?
她“唰”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男子墨玉般的瞳仁与玉雕一般绝伦的脸庞。
“你……”她讶然地看着他。
再看看他背后,地上躺着的竟然是死士。他胸前插着梳云剑,整把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薛凌轩微微一笑,解下身上的长袍披在她身上,打好了结。
“信我吗?”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波光潋滟的眼中极是温柔。
荆桃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迟疑了一下,随后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说道:“我现下……也只有信你。”
他笑了起来,苍白的脸染上了些许血色。
随后他左臂一展,将她拦腰抱起,脚尖微微点地,便飞身到了树上,轻轻地将她在树杈上放好。
荆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显是懵了。
他温和地道:“睡一觉罢。”
说着手在她穴道上拂过,来不及吭一声,她的眼帘便缓缓落下。
黑暗涌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一年前在倒塌的山洞前,二人相视一笑的美丽情景。
那情景,忽然让她觉得是那么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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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温热的气流忽然闯进了身体,她喉头一甜,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睁开眼,只见薛凌轩坐在她身旁的树杈上,手搭在她手腕上,见她醒转,说道:“再休息会儿。”
“他们都跑了?”荆桃往树下看去。
“嗯。”
“你手臂好了?”荆桃有些怔忡。
“怎么会。”他斜眼睨她,“不过这还不至于让我痛死过去。”
“那你……”荆桃气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要被人打死?”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薛凌轩淡淡地笑。
荆桃一窒,方反应过来。他们二人不是盟军,而是敌人。敌人想置自己于死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那最后为什么又没有让我死?”荆桃微微笑道。
薛凌轩笑容极浅:“动了恻隐之心。”
“妇人之仁不可有。”荆桃淡然道。
“所以我后悔了。”说着薛凌轩便一下拔出了梳云剑,抵到她脖颈上,“现下想杀了你。”
但是话音刚落,树下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薛公子,洛姑娘?”
二人同时一震。薛凌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放入了剑鞘,然后若无其事地朝树下看去。
树下站着一位身披袈裟的伛偻老僧,竟是玄胤方丈。
看见他们二人,他大吃一惊:“二位为何全身挂彩……”
荆桃出言打断道:“我爬树想玩来着,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是薛公子救了我。只是摔得甚是惨烈。”
“原来如此。还请二位快快下来,贫僧等寻医为二位救治。”玄胤方丈说道。
薛凌轩点了点头,揽着荆桃的腰便跳下了树。
“敢问方丈何至此地?”荆桃问道。
玄胤说道:“君老先生见二位迟迟不归,贫僧便来寻二位。”
薛凌轩闻言眼中忽然蓦地一闪精芒,随即说道:“真是有劳方丈了。这点小伤我们回去自行处理便是。”
玄胤担忧地看了看二人,道:“可是二位伤得如此严重……”
“多谢方丈关心,这些伤受得多了。”荆桃微笑道,“还是快快回去为好,以免各位豪杰忧心。”
“也好。”玄胤道,“洛姑娘,你身体还行吧?”
“我自是没有问题。”荆桃笑道。
于是二人随着玄胤往回走。
还好这玄胤方丈年岁大了,走路颤巍巍的,几乎接近龟速。这可是荆桃求之不得的速度,亦跟着慢悠悠地走。
走了几步,忽然荆桃连声哀叫起来。玄胤一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道:“洛姑娘可还好?”
“好疼……”荆桃夸张地嚎叫着,看向薛凌轩的眼神却甚是晶亮。
薛凌轩微微一愣,然后亦是一副急切地样子道:“洛姑娘,你怎么了?”说完看看一边,道:“那里有条河,我带你去清洗一下伤口可好?”
“好……好……”
还没等玄胤反应过来,薛凌轩就搀着她走向了小溪。
那溪水倒也干净,打杀得口干舌燥的二人趁此机会润了下口。
“说吧,你想干什么?”薛凌轩用左手掬了一把水到脸上。
荆桃神情严肃:“要提防那个玄胤方丈……”
薛凌轩擦脸的动作一顿,然后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干嘛给我说这个?”
“我伤了你,你却救了我。我虽恨你,但也算爱憎分明。”荆桃嫣然一笑,“这个人情先欠着,只有日后慢慢报答。只是我欠你人情,并不代表我就不会再杀你。”
“好。”他点了点头。
荆桃一窒,颇有些怪异地瞧着他:“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他眨了眨眼,湿润的眼睫毛也随之颤动。笑着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好歹表示一下你的惊讶啊。”荆桃短促地笑了声,拍拍手,从溪边站起来,“罢了,莫让他怀疑了,上路。”
说着便往小路上走。
薛凌轩跟着信步走了过来。
二人并排而走,荆桃的唇边忽然就溢出了抹匿笑。
温情的,柔软的笑意。
宛如荆桃花一般的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