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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雍容尽敛意萧然 ...

  •   “我是一个背负罪恶的人。我终日逃避现实,甚或生活在回忆之中。”老妇笑了一笑,“一个罪人,你们不必要知道我的身份。”

      荆桃眼神错综复杂。

      “我大致知道了。”她脸上浮现一抹略有些诡异的笑,随后站起身来,对老妇做了一揖。

      “是时候该回去了,以免君老前辈担心。”荆桃微笑道。

      “这么快?”老妇讶然地道。

      荆桃笑着道:“老夫人,咱们后会有期罢。”

      “也好。路上湿滑,莫要跌倒了。”老妇道,“我身子不便,也就不送了。”

      “这是自然,老夫人还是静心养好身子。”荆桃走到薛凌轩身边。薛凌轩向老妇告辞后,结伴走出了院落。

      老妇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目送着二人远去。

      见两人身影已消失,她转身走回了房间,目光又看向墙上的画卷。

      画卷中的男子依旧莞尔微笑,美好得一如初见的模样。

      她浑浊的眼中忽然就溢出了泪珠。

      孩子,千万休要似我们,因为熏心的欲望,错过人生最美的景致。

      一生追悔。

      《《《

      雨似乎愈下愈大了。

      两个人的步子亦愈来愈急。

      过了甚久,荆桃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你确定你认识路?”

      这里的景色,竟然比刚刚还要萧条。

      也就是说,这里离方才宴席之处更远了。

      薛凌轩停下步子,回过身来,很是淡定地瞟了她一眼:“我当然不认识路。”

      荆桃咬牙,感觉额头上的青筋都在抽动:“你既然不认识路还乱带什么?”

      他笑眯眯地回过头去,打量了一下周边的景色,少顷才说道:“我以为你是认识路的。”

      “……”荆桃片刻无语,抬起指尖揉揉太阳穴,“我要是认识路会跟着你乱转悠么?”

      “那我便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薛凌轩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

      “顺着原路先回去吧。”荆桃回头看了看,说道。

      “你记得到原路么?”背后传来薛凌轩的声音。

      无言了半晌,荆桃面无表情地道:“不记得。”

      随后薛凌轩的声音又再度传来:“我也不记得。”

      “……”又是片刻的沉默。

      荆桃一个忍不住,差点把手上油纸伞砸到他脸上去:“那你说,现下怎么办?”

      薛凌轩笑眯眯地开口道:“只好再继续乱转……”

      风声呼啸,荆桃手中的油纸伞已朝他砸去。

      他一个侧身避开了油纸伞。然而荆桃不依不饶,拿着短刀又冲了上来,他忽地眼神一凛,道:“站着别动!”

      荆桃哪里会听他的话,短刀就对准他扎了过去。

      然而出人意料,薛凌轩却迎面两步就冲了上去,荆桃顺势前送,短刀蓦地刺入了他的手臂。

      “哧——”衣料撕破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眼见薛凌轩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莽袖一挥,盖上了荆桃的脸。

      荆桃正欣喜于刺伤了他的手臂,忽然被他遮住了脸,不由愠怒:“你干嘛?”

      “三日醉。”隔着布料,荆桃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压抑着某种痛楚。

      听到这个名词,荆桃心猛地一跳。

      三日醉,顾名思义,酣醉三日而不醒。

      三日醉是通过烟雾的形式被人吸入口鼻,从而达到迷昏人的效果。醒后不仅武功尽失,神智也会如醉酒般癫狂。

      三日醉,是湘弦国皇室的御用迷香,地位仅次于剧毒“荆桃解语”,非皇室贵胄不会拥有。

      也就是说,这个放毒之人,多少与湘弦国皇室有所牵连。

      荆桃被薛凌轩闷闷地捂住了口鼻,一动也不动。少顷,薛凌轩才将莽袖移开,退后几步。

      荆桃方见天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迎面袭来。

      她朝薛凌轩看去,只见他右臂上深深地插着荆桃的短刀,鲜血泛滥,整个袖子都成了血红色。

      “这是第二刀。”他毫无表情地看着荆桃。

      荆桃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复抬头望着他,微笑问道:“干嘛要帮我呢?”

      “什么?”他怔了一下。

      “让我中了迷香,然后你再解决了我,这不是你最想要的么?”荆桃笑道。

      “我若解决你,手臂受伤会遭人质疑。而你中毒,我又如何脱得开身?再说,现下还有人千方百计欲让我们中迷香。此人要不就是想杀你我其中一人,要不就是想杀我们两个。你若中毒,便是遂了他的意。”薛凌轩冷笑道,“再说,我也没救你。你已经中了迷香。”

      荆桃闻言抬脚向他迈近一步。忽觉脚步轻浮,身体一阵虚软。

      “你只吸入了一点,唯有内力全失,拳脚功夫应无恙。”薛凌轩继续冷然道。

      荆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睁眼,镇定地盯着他:“你就没有中毒?”

      “没有。”他甚是干脆地回答道,“及时闭了气。”

      两人沉默了须臾,忽然都猛地转身,同时朗声叱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二人两边同时射来了数以千计的羽箭。

      荆桃见状,正想施展轻功而走,才反应过来自己内力已失。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低沉的男声从耳畔响起:“搀着我!”

      荆桃毫不犹豫,紧紧攀上了那只手臂。随后身子一轻,便飞离了淋漓的箭雨。

      飞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荆桃抬头看去,只见薛凌轩脸色苍白,薄唇紧抿,唇上亦毫无血色。

      “你还好吧?”荆桃问道,“我把你抓痛了?”

      此刻她完全是附在他身上,一只手抱着他的腰,一只手抓着他没受伤的左臂。

      “你可是在关心我?”薛凌轩含笑道,但脸色却是愈发惨白。

      荆桃白他一眼:“那当然,我没了内功,你死了我也跟着完蛋了。”

      “说实话,不怎么好。”薛凌轩似笑非笑地睨她,“因为你太重了。”

      “你应该庆幸我方才没吃饭。”荆桃继续朝他奉送白眼,“否则现下我会更重。”

      薛凌轩眼神转开看向前方,许久才冒出一句:“你确定你没在短刀上喂毒么?”

      荆桃迟疑了一下,然后严肃道:“这么说来……我确实在上面喂了腐骨膏。”

      “……”这次轮到薛凌轩无言以对了,“你为何不早说?”

      “我刺中了你,兴奋过度,忘了。”荆桃答得甚是心安理得。

      薛凌轩再不说话,身体陡然骤降直到落地。落地之处是一片繁茂的树林。

      “带解药没?”薛凌轩幽幽地看她一眼,道。

      荆桃森森然地露出两排贝齿:“我是那种伤了人家,还给人家机会解毒的人么?”

      “罢了。”薛凌轩一挥袖,“我去休息会儿,勿来扰。”

      “且慢,我先给你包扎再说。”荆桃说着从裙裾上随意扯下一块布料,“可以稍微抑制腐骨膏的扩散。”

      “我自己来。”薛凌轩接过她手中的布料便大踏步地离开,“你呆着别动。”

      “不用我给你拔刀么?”荆桃看着还插在他手臂上的短刀。

      “不用。”他干脆地道,身影已走远。

      《《《

      不知过了多久,薛凌轩走了回来。手中拿着血淋淋的短刀,右臂上也紧紧地缠上了布料。

      荆桃正拿着信仔细查看,见他走来,抬头道:“你的信是这样的么?”

      薛凌轩走过去俯首察看,然后颔首道:“除了称谓,其余一模一样。”

      “那么这个送信的人定然是早有预谋了。”荆桃冷笑一声,“只是怎么还不现身呢?”

      薛凌轩不发一言,就地坐下,形容困倦地倚着一株大树,微蜷起修长的腿,将受伤的右臂搁置在胸前,阖上眼帘闭目浅寐。

      荆桃望过去,只见他半卷珠帘般的纤长睫毛闪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瓷般无暇的脸上被斑驳的光线镀上奇异的玉白色。

      敛尽雍容浮华,仿佛他不复是九重宫阙里的天之骄子。就这般静静地小憩着,仿佛是玉雕成的少年,温柔尔雅,宛若谪仙。

      荆桃轻轻地叹息一声,轻轻地呢喃:“对不住……”

      至少,在那箭雨之中,在那危难关头,他向自己伸出了手,拯救了她。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这般的温柔已让她禁不住心软。她抬目注视他,一向冰川般寒冷的内心被绒毛似的温暖所包裹,虽然甚是细微,但确实有了些许融化。

      “对不住什么?”冷不防的,耳畔响起他略有慵懒之意的声音,玉籁一般动听。

      回过神来,才发现薛凌轩嘴角噙笑地望着她。

      “对不住你,让你伤上加伤。”荆桃笑嘻嘻地睨他一眼。

      薛凌轩的脸上漾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毫无人情味的洛姑娘竟然在向我道歉么。”

      “算是吧。”荆桃轻声道,“本来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否则早就一刀杀了你了。”

      “是么。”薛凌轩神情淡然地枕在树干上。

      “你不寂寞?”安静了半晌,荆桃开口问道。

      他反问:“我何以寂寞?”

      “活了整整二十余年,竟连女人也没碰过。”荆桃闭上了眼睛,微微含笑道,“更何况,还是执掌天下的天子。”

      “是谁说我没有碰过女人?”薛凌轩懒洋洋地眺她。

      “洞房花烛夜,连皇后也未曾受临幸。是该说你功能不健全么?”荆桃的口气中已带上了揶揄之意。

      “我不碰她自是有原因。”薛凌轩轻笑,“少造孽,积点阴德罢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现下却假惺惺地说要积点阴德。”荆桃轻蔑地道。

      薛凌轩沉默了须臾,方启唇道:“若是说到这个,怕是你比我还寂寞。”

      荆桃眼睛一眨不眨地平视着前方,虽然脸色未变,但是眼神中已起了细小的波澜。

      “规定圣娘一辈子不准婚嫁,倒是清心寡欲。”半晌,她才笑盈盈地道,“不用像薛大公子一样辛辛苦苦同美人周旋。”

      “若有心仪者,我自是心甘情愿与其周旋。”薛凌轩微笑道。

      荆桃闻言,眼中忽然划过一道金光:“我这里有惊才绝丽、艳冠天下的姑娘,保准薛大公子心仪。”

      “罢了,要周旋也不是现在。”薛凌轩唇边携了丝笑,看向荆桃的眼神充满着挑衅,“要等到旖旎江山尽入我怀以后,我才有那个闲情雅致。”

      “有我在,你休想!”荆桃撇撇嘴,冷哼一声。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冷却起来。

      静谧了一炷香的时间。

      安静得可怖,让荆桃禁不住转过头去打量他:“你怎么……”话还没说完,一个“了”字就留在了齿缝中。

      却见他额上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玉雕成的颜面惨白胜雪,呼吸微弱,但似乎已失了知觉。

      荆桃走过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便从指间飞快地袭遍了全身。

      “醒来!”荆桃一个寒战,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男子苍白着脸,毫无反应。

      少顷,他的头一下无力地垂了下来,几缕青丝瞬间散落鬓旁,一如主人的萧然。

      他伤口处所缠的布料上,全部是深黑色的血。

      荆桃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

      腐蚀肌肤尚且不可忍受,更何况是骨头溃烂,再加上伤口之痛,如此难以想象的剧痛下,他方才甚还忍痛与她谈笑,不知能有多强的定力。

      然而现在,他终于是承受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雍容尽敛意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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