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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临风玉树佳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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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
荆桃换了一身男装,找了一辆便辇,与素弦一同上了路。
她即位以来,此次微服私访是第一次,目的也很有针对性。除了先前去过的风萧寨,还有南部的奕来镇,据说那里繁华宛若都城昭城,但是过于浮华,夜夜笙歌中颇有亡国之音。
到达奕来镇的时候,已然华灯初上了。
酒肆戏楼妓院云集,红妆素裹热闹不已。
在一家酒楼之前,荆桃下了便辇,对素弦道:“你饿了么?”
素弦摇摇头道:“素弦不饿。倒是殿下……”
“呵,现在我可担待不起这个称呼。”荆桃笑着摇摇头道。
素弦一怔,立时反应过来:“公子饿了么?”
“唔,我饿了。”荆桃道,“就在这里吃了罢。”
“是。”素弦应声道。
于是二人走进了酒楼的大门里。
店小二一见这两人,男的容颜极是俊美,风采翩然,女的外貌秀丽可人,清雅淑华,便知道是贵客,忙不迭跑了过来:“两位客官可是打尖?”
荆桃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那小二便眉开眼笑地道:“客官这边请。”
二人落座以后,随意要了两素一荤。
小二将菜上了走开后,荆桃透过窗户看见外面风月场所冶艳招摇的数个灯笼,叹了一口气道:“这里的青楼必须要整顿。”
素弦道:“可是公子,倘若停业的话,许多姑娘不就无法谋生了么?”
“我只是说要整顿,并没说要停业呀。”荆桃笑了笑,“我便是想让这些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罢了。不仅于她们自己不好,于此镇的风气也不好。”
“那不是和戏楼一样了?”素弦惊道。
“唔,不一样。戏楼是表演给多数人看的,而青楼则可以自己随意点名表演的。”荆桃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子,“当然,不会所有都整顿,适当的消遣也是可以接受的。”
“是,那么公子的意思是……”素弦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这肉里怎么会有片树叶?”
说话的是一位桃腮杏面,容颜娇美的少女。只见她一身极为昂贵的缎裙,发髻上也插着金钗,站在一旁的桌子前,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似乎满腔怒气。
酒店掌柜的见状,连忙从柜台处走过来道:“姑娘,你有什么……”
忽然,一声清脆的“啪”响起来。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少女将一片树叶重重地拍在掌柜的脸上。
“你说,这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肉里面?”少女怒气冲冲地说道。
店掌柜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他拿掉脸上那片树叶,很不自然地笑了一笑:“姑娘请消气……”
“消什么气?你们这是什么破酒楼?”少女骂道,“就凭你们,还想在奕来镇混?”
掌柜的脸一僵,立刻又赔笑道:“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姑娘快请息怒,我重新让人给炒一份菜来。”
“炒什么炒?本姑娘兴致都没了,你还炒什么炒?”少女用力一掀,她面前的桌子便倒了下去,桌上的盘子乒乒乓乓砸在了地上,顿时被摔得七零八碎,汤菜酒水也洒了一地。
掌柜的一窒,随后脸上也有了一丝愠色:“这位姑娘,我承认是我们不对在先,可是你这样……”
又是一声清脆的“啪”,只见掌柜的本来就五颜六色的脸上又多了五道清晰红手印。
“我哪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少女傲慢地抬起下巴。
掌柜的捂着脸满脸怒色,小二急匆匆走过来说道:“这位客官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少女轻蔑地一笑,一蹬旁边的椅子,那椅子便咕咚咕咚就滚了过去,正打中小二的肚子,那小二惨叫一声,捂住肚子往后跳了两步。
“敢顶撞我,知不知道是什么下场?”少女高傲地昂首。
不知在酒楼里的客人中谁叫了一声:“她是凌知府的千金!”
顿时,客人们便骚乱起来。
凌知府的女儿凌伊妍,那可是出了名的刁蛮泼辣,飞扬跋扈,这下这掌柜的要遭殃了。
凌伊妍一听顿时底气更足,哼了一声道:“我今日回去便告诉爹,让他拆了你的酒楼!”
掌柜的闻言双眼一翻,腿也抖起来:“凌小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高抬贵手,你你……你别告诉知府大人,小的就这么一个酒楼,拆了叫小的怎么活啊……”
“我管你怎么活?你这种破烂酒楼放在奕来镇就是祸害,早就该拆了!”
“好嚣张的姑娘啊。”冷不防地又冒出一个颇有磁性的声音。
凌伊妍猛一转头,只见说话的是一位坐在西面用膳的白衣公子。这白衣公子衣着颜色虽朴素,衣料却甚是高档。他年岁甚是年轻,二十岁上下。一张脸瓷般无暇白皙,眼睫纤长,凤目狭长晃漾明光,菱花扑碎。临风玉树,容颜俊美,竟是世间罕见的姿色。
凌伊妍一愣,随即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得,大声道:“你骂谁?”
公子没有理她,而是抬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往嘴里送,凌伊妍一个箭步冲过去,怒道:“你竟敢骂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唔,我曾几何时骂过姑娘?”公子慢悠悠地道。
“你……你怎么没骂过我?”凌伊妍柳眉倒竖。
“姑娘凭什么说我骂了你呢?”公子慢条斯理地嚼着青菜。
“你刚刚明明就骂了我!”凌伊一怔,随即凶巴巴地道。
“姑娘怎么知道我说的便是你?”公子面不改色,含笑道。
“你说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原来如此,原来姑娘也觉得自己嚣张啊。”公子认同地点点头。
“你……”凌伊妍气得浑身哆嗦,一掌拍到他的桌子上,“你竟敢骂我?”
“啧啧,姑娘抬爱了,我怎么有幸辱骂姑娘?”公子唇红齿白,笑靥好看得紧。
“……”凌伊妍双颊红得宛如炭块,显是气血上涌而至,她嘴唇不停颤动,似乎气得已说不出话来。
素弦“扑哧”一声笑出来,对荆桃道:“公子,你都不管管?”
荆桃脸色不变,反而还饶有兴味:“我为何要管?再说这场戏不是挺好看的么?”
“呵呵,倒也是。”素弦说完又兴致勃勃地看着一边的两人。
只见凌伊妍站在原地瞪了那公子半天,忽然扬起手,往他头上斩去。
岂知那公子正在夹菜的右手连顿都没顿,左手忽地抬起,指尖一晃戳上了她的手腕。
凌伊妍掌力顿时一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身体也僵住。
“姑娘,君子动口不动手呵。”他微微一笑,视线扫过滚落一边的椅子,再定格在捂着肚子的小二以及脸上淤青的掌柜,唇边笑容愈发讽刺,“哎呀,我忘了,姑娘并非君子。而且姑娘不仅动了手,连脚都动了呢。”
“你你你你……”凌伊妍被他气得口吃,“你还不给我解穴?”
“我还想安宁一会儿。”公子很无害地笑了一笑,继续用膳。
“混账!你找死!”凌伊妍怒吼,脸上竟看得见青筋爆出。
那公子却又一扬左手,拂了她的哑穴,很平淡地道:“我也还想清净一会儿。”
这下凌伊妍是动也动不得,说也说不得,脸部肌肉跳动,一双杏眼满是血丝。
荆桃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菜,素弦放了几块银子在桌上便起身与荆桃走了出去。
路过那位公子和凌伊妍时,荆桃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凌小姐,令尊身体可还健朗?”她转头对凌伊妍微微笑道。
凌伊妍转过头去,只见眼前的这年轻男子的脸庞美到极致,更胜少女的秀丽,却丝毫没有雌雄莫辩的怪诞,反而更添几分翩然风姿。那双黛青色的双瞳,宛如无暇琉璃,清澈晶莹,流光溢彩。
她微一错愕,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表情:“你谁?你想作甚?”
此言刚出,她顿时惊愕:自己不是被点了哑穴么,怎会又能说话了?
抬眼望望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美男子,她心下惊疑不定:莫非是他解的穴?可是他什么时候做了解穴的动作?
“不想作甚,只是问一下而已。”荆桃微笑颔首,“若是不方便回答便罢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凌伊妍正在气头上,说得唾沫四溅。
荆桃并不回答,而是笑了笑:“不必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正用膳的俊美公子,见那公子也嘴角噙笑地看着自己。
她便回以一笑:“公子,你可以继续清静了。”然后迈步走出了酒楼门外,素弦紧跟着她。
凌伊妍气结,张嘴便是破口大骂,奈何竟未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顿时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自己又被点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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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知府中。
荆桃坐在上座,一口口饮着小厮奉上的清茶。
一个体态略有发福的男子,一身缎袍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看见荆桃,立即下跪磕头道:“参见圣娘殿下!殿下万福!”
“起来吧。”荆桃将茶盏放在一边的小桌上。
凌知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到下座正襟危坐地坐好,问道:“殿下,怎么会……”
“怎么会忽然微服私访么?”荆桃接口道,“怎么,你不乐意?”
“怎么会,殿下能屈尊来奕来镇,乃是微臣盼也盼不来的福分啊!”凌知府骇了一跳,立刻诚惶诚恐地道。
“是么。”荆桃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柄扇子,正要打开,凌知府立即见状叫道:“来人!”
立刻便有几位小丫鬟走了出来,怯怯地道:“老爷……”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圣娘殿下热着了,你们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抵的!”
“是,是!”那两个丫鬟吓得脸色苍白,立刻跑进去拿扇子过来,为荆桃死命地扇风。
荆桃嘴角挑了一挑,仿佛忍俊不禁。这一笑看得后面的两个丫头一阵赧然,这如此俊美的翩翩公子竟是那执掌江山的圣娘殿下?
“凌知府,首先我微服私访一事,不要泄露给任何人。”荆桃享受了一会儿凉风,才开口道。
“这个微臣明白,请殿下放心。”凌知府赶紧点头。
“接下来说正事。我希望奕来镇的青楼,必须整顿几家。”荆桃淡淡睇他。
凌知府一愣:“殿下的意思是,要停业么?”
“并非停业,只是变变方式罢了。”荆桃道,“有些名气不大的青楼,便叫那里的姑娘只能挂牌为客人歌舞。至于影响力颇为广泛的,便只叫一部分姑娘这么做吧。”
凌知府显是有些惊诧:“微臣遵命。只是殿下何以要整顿青楼?”
荆桃脸色一变,手中折扇“啪”一声击上了桌子:“凌知府,我整顿青楼的目的,你莫非不明白?”
凌知府骇得不轻,赶紧道:“微臣愚钝!殿下请恕罪!”
“你奕来镇终日靡靡之音,人心麻痹散乱,浮华悸动。我国民多数到了此处皆流连往返,再无心事业,而你身为知府,却不压倒这不正之风,反而沉溺其中?你这是想让我湘弦国亡国!”荆桃眼神凛冽,已是怒极。
“臣该死,臣该死!殿下息怒!殿下请息怒!”凌知府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我三日后会遣人来,若是事情还未办妥的话,凌大知府就休要怪朝廷无情了!”荆桃“唰”地站起来。
“臣会立时去办!殿下请息怒!”凌知府拼命磕头。
“凌知府,我容忍是有一定的限度的。”荆桃冷冷地道,“令千金,很有脾性啊。”
“啊?”凌知府奇怪地抬起头来,又立刻埋下去,“殿下的话,微臣不明白。”
“这次整治青楼的任务,我要令千金去做。”荆桃面无表情。
这回凌知府是真的不可置信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荆桃,道:“小女怎能出入那种风月场所?于身份,于形象都不适合啊,还请殿下……”
“于身份是不合适,我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荆桃打断他,眼色有些不屑,“于形象,没有什么比令千金还威风凛凛的人了。”
“殿下……”凌知府瞠目结舌。
“还有,这些时日,除了青楼,我不许任何茶肆酒楼关闭。”荆桃俯视着他。
“是!为臣遵命!”凌知府哭丧着脸。
“三日后,凌知府可别让我失望啊。”荆桃微微一笑,对素弦道,“走罢。”
凌知府赶紧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且让微臣送殿下一程!”
“不用了。”荆桃径直与素弦走了出去。
“殿下请慢走!”凌知府在后面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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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便辇在官道上缓缓颠簸,忽然猛地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怎么了?”素弦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车夫走过来,颇为为难地道:“有一位公子……”
荆桃正闭目养神,闻言道:“搭车么?”
“回公子,那位公子马车在半道坏了,问是否能搭咱们的车。”车夫道。
“唔,让他过来。”荆桃说道。
立刻一个颇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多有麻烦,还请搭在下一程。事后定会拜谢。”
荆桃睁开眼睛,却看见帘外站着一位玉树临风,容色俊美的年轻男子,她揉了揉太阳穴,又仔细打量他半天。
注视彼此良久之后,两人忽然异口同声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