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已是春山老》亲爱的echo

4、执念

　　“练琴”事件就这样被他们默契地埋藏了起来，也没有人再提起阿珊跟着他唱戏的事情。而经此一事，阿珊全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的评论，大大方方地去找他，和往常无异。

　　他曾调侃阿珊：“你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不去找同龄人玩，却天天和我耗在一起？”

　　阿珊便认真回答：“因为我如果离开你，你就没有人陪着了。”

　　他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而后温柔地说了一句阿珊听不懂的话，“有所坚守，就注定孤独，我已经习惯了”。

　　第二年的夏天到了，阿珊放了暑假，也进入了在小村子里生活的倒计时。父母怕她舍不得离开，早早就给她打预防针，说好等到秋季开学，就要转学到市里上四年级。阿珊没有父母设想的那样哭闹，因为他告诉阿珊，要好好读书长本领，有时间要回来看他。“因为只有离别，才能让你体会久别重逢的珍贵”。

　　阿珊没有想到，还未等到自己体味这种“珍贵”，他却先和别人“久别重逢”——

　　那一天，他带阿珊从外面玩耍归来，阿珊正缠着他说笑，他也弯着眉眼听阿珊如麻雀般叽叽喳喳。阿珊和他推门进入院子，便看到一位眉眼煞是好看的姑娘，倚着素雅如霜的白牡丹，向他们浅笑。

　　这冷清的院落，第一次有人来，让阿珊吃了一惊。更让阿珊出乎意料的是，他喊她“师妹”。她却唤他“宋羽”，并让阿珊叫自己“凌霜姐姐”。

　　那天是阿珊认识他这么久，见他最快乐的一天。他的院子很小，房屋也许久未收拾，父母便帮忙把凌霜安置在阿珊家，和阿珊住在一起。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父母有意撮合，在凌霜来的几天，总是让阿珊去邀请宋羽来家里，他们便都在一起吃饭、喝茶、赏月、聊天。

　　凌霜说话的语调轻轻柔柔的，让阿珊记起漫天飘舞的樱花，温润和婉，让人听了很安静。尤其是凌霜穿着戏服一起在月光下唱昆曲时，当银霜般的月光洒落在她的发梢面容上、流入宋羽的眉眼目光时，阿珊总是去想他们幼时一起拜师练功的场景，该是怎样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就连阿珊都看得出来，凌霜在的这几天，他是很快乐的，许多他埋在心底的往事都被凌霜而唤醒。比如他把箱子里的戏服拿出来，给阿珊讲哪件是柳梦梅、哪件是杜丽娘，哪个地方的瑕疵是凌霜幼时淘气弄坏的，哪一件是他第一次登台唱戏所穿的……凌霜，似乎让他心底冰封很久的一个角落重新鲜活，他变得更加真实而完整。阿珊以为凌霜会一直留下，而他会活得越来越快乐。

　　直到那一天。

　　阿珊午睡起来，转头却没有找到凌霜，想着凌霜说好午睡起来要陪自己写大字，便朦胧着睡眼，去宋羽的院子里找她。

　　阿珊站在弄堂里，却看到素日温和的凌霜激动地拽住宋羽的衣角，言辞恳切地对他说：“阿羽，放弃吧。这戏曲只是师父的执念，你不能为了它葬送你的一生。你和我走，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够了。我答应过师父，一生，我都该守着戏。师妹，这是我的命。你——”他微微地移了目光，过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你，走吧。”

　　正是盛夏。斜阳落在如火的榴花上，射出耀眼的光华。本该是灿烈的场景，阿珊却冷得发抖，她揉了揉眼睛，好像他要破碎，而自己快要看不清楚他了。

　　送凌霜离开的那天，阿珊也去了。他依旧不说一句话，久久地站在江边，隔着灰灰的阴雨，一只灰色的孤鸟盘旋在天边，凄清的一两声。阿珊突然间记起，自从凌霜来之后，他许久未曾吊嗓子了。

　　阿珊抬头，想说些什么。可他只是望着远方，用力地握了握阿珊的手。

　　阿珊不知怎的，泪潸然而下。

　　那天回来，他对着皎洁的月亮喝了好长时间的酒。微醺中，他捧出一只玉罐，小小的。阿珊接过，里面横卧着一张纸条，打开来看，空空白白。

　　“十年前，她离开戏班的前一晚。她说，师兄，我们把对彼此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放到这个罐子里，埋在花树下。十年后，我们再打开。”他又为自己添一杯酒，“今夜，恰是十年。我打开看了，却发现，只有我自己的字条。”

　　“她大概是偷偷地打开过罐子，珊珊，你不知道，她小时候就和你一样不守规矩，古灵精怪。”他因愁绪沾染了浑身酒气，此刻似是想起什么美好的事情而笑了，用手指刮了刮阿珊的鼻尖，“她应该是看到我空白的字条后，将自己的那张拿走了。所以，十年了，我也不知，当初的她想对我说些什么，呵……也不重要了。珊珊，你说呢？”他一袭白衣，如火的榴花下，清冷孤傲，一如天上的月亮。阿珊只是哀伤地蹙着眉头，他却释然地笑了。

　　阿珊轻轻地摇摇头。她记起凌霜走的前一夜，流着眼泪，笑得很难看，对阿珊说了一句诗——“可怜两鬓青，空余相思老”。

　　阿珊记得，去年春天，父亲母亲也曾将一只小小的玉罐埋在院子里的花树下。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母亲笑着点了点阿珊的鼻尖。

　　他一夜间苍老了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