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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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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孩子来讲,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半年的时间已过,阿珊迎来了和他的第一个秋天。
小城的秋日,天空总是格外的蓝,风也起了凉意,很是清爽。村子里的干部们为了落实上级领导“美化村容村貌”的要求,也从外买了一批银杏树,栽在主要干路的两侧。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外来的植物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没两天,金黄色的扇叶就旋满了树枝,看上去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更新鲜的是,村子里搬来了一男一女,租下了文化街小学旁的一间屋子,在门口立起了“少儿音乐培训”的招牌,旁边罗列着电子琴、钢琴、吉他等乐器的名字和图案。上世纪末,“音乐培训”对于小村子来说,还是第一次听说的名词。但是一天到晚听着音响播放的悠扬的音乐,村民们还是对它抱有浓烈的兴趣和热情,许多的家长给自己的孩子报了名。
阿珊和同学放学回家的路上,常常会听到各式各样弹音阶的声音。他们站在台阶下,抬起头透过高大亮堂的玻璃门向里看,随着老板娘手里拿着的那根木棒的挥舞,她面前弹电子琴的孩子们便弹出不同的曲调。
看着门内热闹的场面,听着时而整齐时而杂乱的乐曲,阿珊忽然想起了只有一个人唱戏曲的他。她想着想着,不禁出了神。而这一幕正好被下课一起回家的父母看到,母亲以为阿珊也喜欢,便走上前去,温柔地牵起阿珊的手,推开玻璃门,也为阿珊报了名,并在小伙伴的艳羡中,让阿珊选了一架电子琴。这家的男主人,也就是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板,很是客气地把阿珊一家送出门,亲切地说:“小姑娘明天放学,别忘了来上课!”
虽然阿珊站在门口出神并不是为琴声而沉迷,但是她也的确对钢琴清楚干净的音色产生了好奇。这天一回到家,她没有和寻常一样去隔壁听他唱戏,而是欢喜地接过父亲抱了一路的琴,拆开包装,插上电源,看着亮起来的按钮,她欢欢喜喜地把每一个琴键都按了一遍。
阿珊家和他家只相隔一面不算太高的墙。在同龄人中,阿珊的个子也算是高挑的,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她就可以看到他家的院子。阿珊的父母原本不允许阿珊晚上出去玩耍,说会打扰别人休息。故而每次阿珊想去找他时,都习惯性地爬上墙看看他屋子里是否还亮着灯。如果亮着,她就会蹦蹦跳跳地去敲他家的门,可是今晚,他屋里的灯很早就黑了。
而第二天早上,阿珊也没有听到他的“咿呀”声。
阿珊想也许他生病了,一边被父亲催着出门,一边下决心觉得自己下课后一定要来探望一下这位老邻居,还要向母亲要一些自己常喝的药。要是他愿意的话,阿珊还会给他弹自己新学的曲子,那么喜欢戏曲的他一定会比自己更能欣赏音乐的美。
阿珊刚刚站在培训教室的门口,老板娘也就是教她们弹琴的老师便热情地给阿珊打开了门,让阿珊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刚开始学的是基本音,阿珊跟他简单学过唱戏,因而听音跟弹对她来说并不难,她迅速跟上了比她先学了一个周的同学的进度,而老师也惊讶于她的接受能力,说阿珊虽然来得最晚年纪最小,确是弹得最准确最有灵气的。
阿珊受到认可自然很开心,想要把这份快乐也分享给他,匆匆背起书包,便急忙走向回家的路。可是刚走出文化路,便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阿珊回头,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刚刚上课坐在她左边的女孩,以为是一起上琴课的同学要约她一起回家,便停下脚步,温和地回身笑着道:“姐姐好!”。
不想,起首的女生走到阿珊面前后,收了笑容,转而交叉双手抱在胸前,低头嗤笑“一整天跟那个要饭的唱戏的人,原来就是你啊”,于是她身后的那群孩子便拍着手,把阿珊推在地上,一边笑着唱“小孩唱戏,没出息”,一边围着阿珊转圈。
最初阿珊被吓了一跳,而听到这种侮辱,她显然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饶是阿珊脾气再好,也愤怒地站起来,推开面前笑得最凶的女孩。那个女孩显然吃了一惊,向后蹲坐在地上,狠狠跌了一跤,先愣了一下,随后哇哇大哭了起来,而周围人也显然呆住了,阿珊用力扒拉开他们,强忍着泪水,拐进巷子里。
等到身后的哭声听不见了的时候,阿珊才忍不住委屈地流下泪。她用手捂住嘴巴,奋力向前跑,她不想让左邻右舍听到她的哭声,更害怕他们问自己为什么哭。泪是哭涩的,阿珊的视线也被蓄在眼里的泪所模糊,她不想回家,便去敲他的门。门响一声,她抽泣一下。
门开了,他看到哭得肩膀颤抖的阿珊,愣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问,蹲下来把阿珊轻轻揽进自己的怀抱,摸了摸她的头发。
彼时,路旁的银杏树繁茂热烈。他的家门口正是人间温暖热闹的景色。在一片橙黄色里,阿珊闻着他身上的檀香气渐渐安定,最后在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温柔地笑了,只和他说一句话:“我讨厌他们,我不要去上琴课了。”然后,她伸出手,用自己小小的手臂,第一次抱住了他。
其实刚刚在他的怀抱里,阿珊突然产生一种很伤感的想法,他清冷出群的气质,也许不是因为他遗世而独立的个性所造就的,而是世界遗弃了他。
虽然第二天,母亲带着阿珊向那位带头起哄的女孩道了歉,女孩也立马向阿珊认了错,说两个人还是好朋友。但是阿珊却和自己说的那样,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培训教室。
她在放学的路上还是会听到玻璃门里弹响的曲子,比她最初弹奏的自是复杂了许多。阿珊听着像是金属一样的准确和谐,今天和昨天、明天,也许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对大多数弹奏者而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技巧之作。而他的曲子,是不一样的,戏曲是他的命,是被众人所不理解所耻笑的命。
世间无数妙音手,一片痴心奏不成。人间无数品乐者,唯有知音最难觅。
女老师有惜才之心,来劝阿珊回去上课,阿珊只是摇了摇头,给女老师唱起了他教给阿珊的《惊梦》选段,女老师看着眼波流转的阿珊,叹了一声“可惜了”便离开了阿珊家。
父母尊重阿珊的选择,尤其是父亲,帮阿珊仔细地擦了一遍琴键,又把这架琴原封不动地装回原来的盒子扎好,放到床底——“本来就是为了你开心才给你报的名,明年去市区上学时学也来得及”。
是的,明年秋天,父母就要被调到市区里教学了。村子很小,这是村子里人尽皆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