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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正中下怀 “笑,你还 ...

  •   大朝参散了后,陆离被留下来,到崇政殿单独面见官家。宁祈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替陆离悬着心。

      陆离心中暗喜,面上却既不愁也不怨,堪称平静到没有情绪。

      赵複盯着小状元看了半日,确实生得漂亮,人也聪明。不过毕竟年轻,没经什么事,若是担任贺正旦使——可大宁从未派出过如此稚嫩的使者。
      又实在没有其他人可选。

      赵複一脸慈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爱卿可是真心愿意当这个贺正旦使?”

      陆离面色一整,显得端正持重:“臣自知资质粗陋,不堪担此大任。但若是官家信任臣,臣愿为大宁出使,替官家分忧。”

      赵複真好哄,这样简单的几句场面话,他竟然感动了。也许是因为陆离年轻,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
      “爱卿若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与朕说。”

      陆离谢了恩,赧然一笑,道:“微臣缺乏经验,对吉答的情况也不甚熟悉。想查看历年大宁与吉答的往来记录——”

      “自是应当。”赵複连连点头,表示肯定。转而问身旁侍应的柳哉世,“这些卷宗,都存放在何处?”

      柳哉世笑道:“大宁与吉答往来四十余年,卷帙浩繁。有些在枢密院的宣旨库和架阁库,有些在国信所,还有一部分副本存在史馆和鸿胪寺。”

      枢密院中的,乃是大宁绝密级的军事卷宗。国书正本、和议誓书等皆存放此处。

      柳哉世看了陆离一眼,与赵複道:“这几处卷宗库都需权限,方能查看。特别是枢密院,存的都是机密文件,平日只有相公们可查阅。”

      赵複听明白了:“既如此,朕给你特批,出使前的这段日子,爱卿可持朕的手牌,随时进入查看卷宗。”
      “谢陛下。”

      陆离接了手牌,又拿到盖了御章的调阅公文,心中已喜不自胜,恨不得抱着柳哉世亲一口。面上还端凝着,生怕赵複收回成命。

      出得宫去,眼见四周无人,才敢偷偷露出点笑意。

      “笑,你还笑!有你哭的日子。”

      陆离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

      宁祈从树影里走出来,深深地叹一口气:“官家是不是哄你了?你当是美差?你可知这差事原先属意谁?放屁学士和吮糖博士!听说荀岸当众放了个屁,又御前失了一次仪,方才将这要命的差事推掉。你倒好,乐得见牙不见眼的,你不知道这趟出使吉答多危险!”

      陆离满不在乎:“事嘛!总要有人去做,荀学士和宋博士敢拒了这件差事,我一个小官哪有推拒的资格?”

      宁祈恨铁不成钢:“你那个喷嚏是非打不可吗?怎么那么会挑时候呢?不早不晚的,憋着会死?”

      为了打出这个喷嚏,陆离可是憋得眼泪都要淌出来。多亏荀岸“鼎力相助”,若是无人推波助澜,她也很难再憋出第二个喷嚏来。

      陆离愁了好些日子的难处忽然解决,脾气格外好。
      眼见此时日头西斜,各处衙署也都散了衙,便哄着宁祈:“走,我请你喝酒?”

      “喝酒?你还有心思喝酒?”宁祈气得笑出声,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转念一想,宁祈有了主意,“事已至此,我骂你也是无用。走,去喝酒,我再同你讲讲往年出使回来,即被罢黜贬官的几个倒霉蛋的故事,你吸取教训,自求多福罢。”

      二人熟门熟路上了清风楼,陆离心疼钱,只点了四碟菜,两壶酒。
      宁祈狐疑道:“这些够你吃?”

      陆离嘿嘿一笑,并不瞒宁祈:“你够吃就行,我最近闹穷,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宁祈招手喊来跑堂,在陆离一脸肉痛的表情下,噼里啪啦一通加,连菜带果子加了八碟。

      待跑堂的喜气洋洋跑远了,一脸嫌弃地瞪了陆离一眼:“放心,今日我请你,我得对你好一点,说不定哪一顿就是最后一顿呢!”

      话虽十分不好听,但钱袋子无损。
      陆离笑了:“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祈喝了一口酒,幽幽地开了口:“你可知乾元二年连中三元的岳令洮?”

      “他的大名,大宁谁人不知?”陆离想了想,“我若记得不错,他如今应在西北边州任上?”

      宁祈一点头:“若不是乾元十二年,他任贺吉答正旦使犯了错,回朝后被夺官,乡居六年,蹉跎大好年华。以他的才干,早该入主中书了。”

      陆离知道今日宁祈是要与自己细说“前车之鉴”,因问道:“他犯什么错了?”
      “他犯了太聪明的错。”

      这岳令洮因三元及第的出身,入仕后便颇受重用。他人聪明,一路顺风顺水,不曾摔过跟头。

      乾元十二年,岳令洮担任贺吉答正旦使,当时吉答国主乃是惠宗皇帝,也是狂狷不羁的性子,二人对榻酣饮,无视君臣之礼。
      饮到酣处,惠宗听说岳令洮乃是三元及第,文采非凡,便令其作诗。

      岳令洮自恃风流,有炫耀诗才的机会,自是不会推却。

      他错就错在这首诗上。
      原来,岳令洮精通吉答文字,他当即用吉答语作了一首诗,诗中盛赞惠宗雄才大略,英武不凡,惠宗大喜,引他为知己。

      岳令洮从吉答返朝后,便被御史弹劾“轻侮国体,媚事夷狄,失中国威仪”。
      官家虽知他满腹才华,为了“正纲纪”,不得不将他贬黜吉州,后又夺了官,乡居六年后才再度起用。

      陆离含笑道:“子静兄不必替我担心,别说用吉答语作诗,我连听都听不懂。这聪明人犯的错,我也没本事犯。”

      宁祈不理他,继续说起第二则故事。

      几年后,贺吉答正旦使的是刑部郎中、知制诰单吾礼。因有岳令洮的前车之鉴,在选使者的标准上,官家以“性子稳重”为第一标准。
      单郎中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很是谨慎知礼,大家料想,他作为使者是断不会出错的。

      “谁知——”

      陆离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单郎中……也与吉答国主对榻酣饮了?”
      “怎么可能?”宁祈忍不住笑出声,又叹了气,“他错就错在,太知礼了……”

      原来当日吉答设宴,欢迎使者。但席位布置却不符礼数,单吾礼认为此为“非礼”之举,不肯就座,也不肯饮酒,与吉答君臣一味僵持,导致整场宴会冷场。
      回朝后,被弹劾“拘泥小节、激怒邻邦”,后贬出京城,外任他州。

      陆离凝神想了会儿,忍不住替单吾礼说话:“大宁待吉答以礼,吉答应以礼还之。此事我倒认为是吉答错在先,单郎中不肯就座,坚持的亦是大宁的脸面。”

      宁祈斟酒,抬头看了陆离一眼:“那几年吉答国势强大,大宁则因连年灾祸,陷入贫弱。在当时的国力和兵力对比之下,吉答即便礼上有缺,大宁也只能暂且忍下。单吾礼不懂转圜退让,险些让大宁与吉答兵戈复起,若真如此,他便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陆离心中不平,但她知道宁祈说的是实话。
      与敌国外交,既要维持大国体面,又要能屈能伸。岳令洮狂傲放达,失了外交分寸,成了“媚事夷狄”;单吾礼规行矩步,一味拘泥礼数,以致“激怒邻邦”。

      宁祈对她说这两个故事,很有深意。

      “你做了这个贺正旦使,处境比单吾礼还要艰难些。如今大宁与缅药和谈,吉答想从中捞好处,你担着要探得吉答意图的任务,又要提防吉答趁机设下圈套。一言一行,皆有书吏记下。倘有一丝错漏,回朝便要受尽弹劾。”

      宁祈心里认定这趟出使凶险无比,十分悲观,叮嘱陆离道:“你也甭探听吉答的意图了,按照规矩贺完正旦,立刻启程回京。此行别惦记成大事,立大功,平平安安最重要。”
      “行。”陆离点点头,“听你的。”

      “你知道,俞大相公当年也做过贺吉答正旦使吗?”
      陆离精神一振,知道其中必有缘故:“请说,莫要卖关子。”

      “俞大相公出使时,吉答国主是信宗。信宗素日喜欢汉文化,又雅擅胡琴,当日亲自弹胡琴劝酒,俞大相公平生会许多本事,唯独不善饮酒,有个雅号‘沾不得’,沾不得什么?自然是酒杯。当日任吉答国主如何劝酒,只是不饮,到了最后,因信宗太过热情,俞大相公竟将自己锁在屋里,闭门不出。”

      陆离笑问:“他回朝后,不会也遭弹劾了罢?”

      “不仅没被弹劾,还被视为‘有气节’,因为他拒绝接受‘夷狄君恩’。”宁祈微微一笑,很是羡慕,“俞大相公仕途顺畅,与岳令洮乃是前后榜的榜首。论起才干,岳令洮不输俞怀瑾,可若论运气,实在差了些。”

      陆离不以为然。

      俞怀瑾能在朝堂上三十年不倒,靠的绝不只是运气,他进退有度。
      自锁屋内拒酒,与醉酒误国事,权衡之下,俞怀瑾选择了后果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举动。
      而岳令洮的举止与之相比,简直是轻佻太过。

      及至喝空了酒,吃净了菜,宁祈自觉能提醒的都提醒过了,二人下楼牵马,各自回家。

      陆离提着心往枣子巷行去,生怕巷口停了赵景钰的马车。

      她故意当殿打喷嚏,不知会不会被赵景钰识破。应了这个贺正旦使,也没有提前与赵景钰商量。一走就是五个月……

      忽而头疼,因为想起十月就要交租金——反正她一走就是四五个月,干脆退了房,省去这笔租金。让卢嘉回西府,或者回家去住。当然,如果卢嘉愿意,也可做个随从同自己一起去吉答。

      想到这里,她看见枣子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离硬着头皮驱马上前,马车中的人显然也听见动静,车帘一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挽着双螺髻,垂下两根茜红发带,末端缀着两颗豌豆大小的珍珠,在黑夜里摇晃着,发着光。

      陆离一喜:“你怎么来了?”
      云蔷蹙眉,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
      “与同僚去喝酒了。”
      “添了一身臭男人的毛病。”

      “……嗳,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应该不是要钱,陆离心想,才上贡了三十五贯,离下次发俸还早着呢!

      云蔷缩回脑袋,须臾,脑袋又探了出来,还有一只手,手上提着一只很精致的食盒:“我做了月团,给你送一盒。”
      陆离接过食盒,这才想起来:“原来快要到中秋了。”

      “喝酒把脑袋喝傻了?”
      陆离很无奈地对她一笑,扬了扬食盒:“多谢你。”

      云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脑袋也没缩回去,单是垂着头,盯着地上被月亮照亮的一小块的地方发呆。

      陆离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不会为送一盒月团专门跑一趟。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果然,云蔷抬头朝她问:“你中秋怎么过?”
      陆离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想过。”
      “你若是没有安排,”云蔷的声音变得很轻,“来陪我一起过罢。”

      陆离怔住,这才想起,云蔷如今一个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连个一起过节的人都没有。
      倘若渠婆子还在,她也不必孤苦至此。

      她一味出神,云蔷等不到她回应,以为她心中不愿意。
      脸色一变,怒道:“不愿意便算了,我也没有很想与你一起过。江叔,咱们走。”

      那赶车的江叔听到云蔷发话,拉起缰绳,驱赶了马车要走。

      “哎哟,你别走。”陆离抬手抓住车窗框,温声道,“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个急脾气,好好的又生气。”
      云蔷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仿佛被她气哭了。

      “我陪你一起过。”答应后,面色一整,又道,“丑话说在前头,我钱都给你了,可没钱置办节礼。”
      云蔷转怒为喜:“你只出个人就行,不必你花钱。我走了,十五那日我来接你。”

      陆离目送马车离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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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双强,女扮男装,朝堂权谋,男主为爱一退再退,日更日更!喜欢就点个收藏吧! 完结穿书文《冠绝京华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