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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香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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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九月初秋,滁州郊区丁家村。
“强君啊,你拿个碗,去你奶奶家借点香油回来!”丁全家的院子里,他老婆王翠苗条的腰身上系着蓝布碎花的,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
“妈,二婶那么厉害,我可不敢去!”强君嘟着嘴,一张黝黑的小脸上满是为难,胖墩墩的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站在院子里的玉兰树底下,一动也不动。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二婶再厉害,也不至于对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怎么样,再说了,香油是你奶奶种的芝麻榨的,她们家没有香油了,不也是从我们家借点么,你快去!”王翠轻声乖哄着儿子。
强君无奈,只得从厨房里拿了一只黄色带云纹的小寿碗,磨磨蹭蹭地推开院门。
此时,丁明君正对着镜子梳头。
穿来丁家村十七年了,她今年正好十七岁,是穿在了婴儿时期的丁明君身上。
她自幼在这个院落里长大,早已打心底里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听见她妈让弟弟去她奶家倒香油,明君不由得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头。
镜子里,她生了一张清秀端庄的脸,很像她妈王翠,皮肤雪白,眼珠漆黑明亮,眉毛淡淡的却直接扫到鬓角里,嘴是那种厚嘟嘟鲜艳的性感的小嘴,再加上纤细的身段,在丁家村,这幅容貌算是第一流的。
也正是因为这幅容貌,她从小就成了她二婶胡桃花的眼中钉。
因为胡桃花也有一个女儿叫丁慧君,只比明君小了三个月。
胡桃花跟她妈王翠是妯娌,而且她爸丁全就只有她二叔丁有这一个兄弟。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仇妯娌!
妯娌之间最会攀比,比公婆的偏疼,比老公的宠爱,比丈夫的本事,比容貌,比针线茶饭,有了孩子以后,比较的重点自然就是孩子了!
巧的是,王翠生了明君和强君这一儿一女,胡桃花也生了慧君和宝君这一儿一女,农村实行计划生育,生了女孩的五年后才可以生二胎,所以这两对姐弟都是相差五岁。
也就是说,明君和堂妹慧君同岁,强君和堂弟宝君同岁。
在儿女方面的比较,就成了这妯娌二人十多年来最大的心病。
客观说一句,丁慧君长得不错,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可是这不错是建立在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一旦和明君站在一起,那颜值明显就比明君逊色了一层。
“明君!来厨房帮妈剥点葱!”王翠又叫。
明君站起身,顺便将床头柜上那个白瓷瓶里养的一支广玉兰花拔了出来,这花已经养了好几天,有些枯萎发黄了。
来到厨房,明君将花扔进垃圾筐里,拿过她妈递过来的一把碧绿的小葱剥了起来。
“妈,咱们今晚吃什么啊?”见锅上冒着热气,明君随口问。
“你大姑爷下午给你爸送了几个大螃蟹,今碗咱们蒸螃蟹吃。”
怪不得她妈要去借香油呢!
螃蟹好啊,初秋时节,稻熟蟹肥,那蟹黄蟹肉蘸了香油葱花醋汁调成的调料,不光她爸爱拿它下酒,全家人都爱吃呢。
“妈!香油借回来了!”强君端着碗回了厨房。
明君正好在洗葱切葱,见强君将香油碗放在了桌子上,就瞥了一眼香油碗,只见碗里浅浅的一碗底,大概只有一酒杯香油,不由得皱眉:“强君,这香油是谁倒给你的?”
“二婶!”
明君没有做声,她二婶胡桃花一直都是这么抠搜的人。
胡桃花跟她爷爷奶奶一起过,天天烧素菜,村里人都知道。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明君一向不太往心里去。
她今年读高三了,在文科班上成绩不错,平时也喜欢钻学校的图书馆看《红楼梦》和《飘》之类的小说。
在她的少女心态里,这些成年人之间的小算计都是可以一笑而过的事情。
螃蟹蒸好了,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上午,是逢集的日子。
王翠一大早就上街买了不少油盐酱醋之类的,还特意榨了一桶芝麻香油回来。
“强君,妈的香油打回来了,你端了去还给你二婶去。”王翠往那只寿碗里倒了大概一酒杯还要多的香油。
强君答应了一声,端了香油就走了。
过了一会,却见他哭着回来了:“呜呜呜!妈!妈!二婶骂我了!”
王翠正和明君一起在厨房里剥花生,见强君这样,都吓了一跳。
“你二婶骂你什么了?”王翠忙问。
“二婶说我还的香油太少了,昨天我倒了大半碗回来,却只还回去小半碗!”强君抽噎着说。
“那你是怎么说的?”明君问。
“我肯定不认,我明明就倒了一点点,刚盖过碗底,我就跟她争了起来,她——她就瞪起眼睛骂我,说我有娘养无娘教!说我是野孩子!”强君哭得更厉害了。
王翠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楞了半天,她站起身来,走到堂屋,对坐在堂屋里抽烟的丈夫恨恨地道:“强君的话你听到没有?胡桃花简直就是个无赖!”
“哎!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胡桃花是强君的长辈,骂他几句也不能太较真,算了算了!”丁全身材高大,面相淳朴,长得就是个忠厚人的摸样,见妻子这样说,他就叹息着道。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德行!”王翠气得跺了跺脚,回到厨房,又去哄强君。
见此情形,明君只觉得烦躁。
她是双休日回家休息的,平时功课紧,神经够绷的了,实在也不想坏了心情。
于是就站起身来来摸了摸强君的头:“强君,你不是爱吃螃蟹么?现在家里的麻油也打回来了,姐傍晚带你去河里摸螃蟹,咋样?”
强君一听,这才破涕为笑。
村前的杏花山脚下,就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河水刚好没过人的膝盖,夕阳西下时节,河面被照耀得一片流光溢彩。
明君喜欢这河面的异彩。
她深深吸了口气,晚风里隐约有着成熟的稻子的清香,她喜欢这种香气。
“姐!姐!这里跑了一个大的!”强君大声嚷道。
姐弟二人来河里摸了有半个小时的螃蟹了。
对面的明君见弟弟这样说,立刻弯腰伸手往河水里摸,这一摸,就摸出来一个比她的巴掌还要大的螃蟹。
“强君!接着!”她一把将螃蟹扔给了弟弟。
强君接过螃蟹,左看右看,笑容满面地上岸,将螃蟹放进了岸边的小铁皮桶里。
明君淌着水往前走,脚下碰见一块硬硬的石头,于是又弯下腰,搬开石头,透过清可见底的河水,就看见石头缝里爬出两只黑乎乎的螃蟹,个头都不算小。
她微微一笑,又一手一个,将那两个大螃蟹抓出水,扔给了弟弟强君。
“姐,差不多啦!再摸桶就装不下啦!”强君笑道。
明君嗯了一声,也从水里淌上岸,放下了的确良裤子的裤腿,用坐在岸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将两只雪白光洁的脚丫伸进河水里,用手洗干净了脚上的污泥,最后穿上了粉红色的袜子和牙白色的球鞋。
见姐姐穿了鞋袜,强君拎着桶就要走。
明君却说:“等等,我采几枝野花回去养着。”
说完,她就钻进岸边的草丛里,折了几枝淡紫色的野菊花,才和强君一起回到丁家村。
丁家村面积不大,统共也就百十来户人家,村前一座海拔上千米的杏花山,山上物产丰富,村后一座远近闻名的大水库,水库里鱼虾种类繁多。
她是穿到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这十几年来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住上了红砖瓦房。
村里家家户户门前屋后还有院子里都种了不少柳树槐树桑树榆树和泡桐树,每到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地升到树梢上,让整个丁家村看起来像笼罩着一层绿色的烟雾。明君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烟雾,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风景。
明君她们家就是一道青石砌成的围墙,围着四间红砖瓦房,两间水泥砖盖的厨房和仓房。
推开院门,明君就看见她爸丁全坐在院子里化玉米粒。
九月天高气爽,化好的玉米粒就铺在院子里的水泥地坪上晒着,金灿灿的一院子玉米。
“爸,我们逮了好多螃蟹,晚上让我妈蒸了给你下酒!”强君跑到他爸面前,邀功一样让他看铁皮桶里的螃蟹。
丁全看了看桶里的螃蟹,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宠溺:“乖乖,我大儿子就是能干!”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明君:“你们俩也累着了吧?去玩吧,我和你妈来烧晚饭!”
明君嗯了一声,就回了自己房间。
此时正是薄暮时分,窗外草丛里的虫子开始唧唧鸣叫,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了,明君就拉亮了电灯。
她先是拿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瓶,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换了一瓶干净的清水,又把从河边采来的野菊花插在瓶子里。
灯光下的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放桌一封信。
坐在小凳子上,拿起信封,明君的嘴角露出微笑。
这份信是金泽从滁州师专寄给她的。
金泽是隔壁金家村人,初中的时候两人就认识了,金泽比她大两岁,也就高她两届。
明君今年高三,金泽已经师专二年级了。
初中的时候,学校里组织了一个文艺汇演,明君上了一个诗歌朗诵的节目,而金泽也恰好上了那个节目,所以两人就这么有了交集。
最初的交往就是金泽跟明君说自己有好多书,而明君最喜欢看课外书,就不停地问金泽借。
借了还,还了借,两人越来越熟悉,聊得也越来越多。
后来金泽去了县城读高中,两人就开始书信来往。金泽读了师专以后,依然保持着这份来往。
不知不觉间,明君已经养成了向金泽倾诉心事的习惯。
“我们学校的食堂角落有一群流浪猫,俗称校猫,每天都不愁吃不愁喝,因为总有人拿剩饭剩菜喂它们,我们系主任更有意思,还专门买了棉花做的棉墩子给那些猫住,怕它们冬天会冻死……”打开信纸,明君又将信重新读了一遍。
看了信,明君不由得心生向往。
她的目标也是滁州师专,九十年代初期,大中专还没有扩张,考取师专依然有着不小的难度。
明君小学和初中都是在乡下的学校里念,底子并不算好,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考取。
想起还没有给金泽回信,她就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笔好信纸,开始写信。
信里,她详细地描述了自己在河边摸螃蟹的情形和感受,最后,把她二婶胡桃胡的极品行为也给写进去了。
“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假如我每天跟我二婶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假如我身边全是类似我二婶那样的人,那这日子可该怎么过!”信里,明君抱怨道。
写好信,她就将信封装进书包里,打算明天回县城就寄过去。
站起身来,她走进厨房,却见她妈正把满满一蒸笼螃蟹往桌子上的一个小脸盆里倒。
螃蟹被蒸得黄灿灿的,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王翠准备了四只小碗,每个碗里都倒了点葱花香油醋汁:“都来洗手吃螃蟹!”
强君正在院子里玩玻璃弹珠,听了他妈的话,立刻飞快地将弹珠装进口袋里,蹦蹦跳跳回到厨房,窜到脸盆架子前洗手。
明君在一边静静地站着,等弟弟洗完后再缓缓地洗。
回到桌边,却见她爸已经把一只肥大的螃蟹剥了壳,将里面金黄色的膏用筷子挖进了她的碗里。
明君心里一暖。
爸爸总是最疼爱她的,就连弟弟也越不过她在爸爸心里的地位。
“妈!爸爸偏心!光给姐姐吃螃蟹黄,不给我吃!”强君不服气地嚷了起来。
“好了好了!螃蟹多着呢,又不是只有那一只!”王翠说着,就伸手递给儿子一个螃蟹大腿。
见那只螃蟹大腿里满是雪白的蟹肉,强君这才不做声了。
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地吃着螃蟹,就听见外面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王翠与丈夫对视了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串门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