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监察 “辛来，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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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来猛然惊醒。
刚一睁眼，视野里就怼上了一张戴着眼镜的大脸。
辛来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就要翻身跳起，结果刚一动，胳膊上、脑袋上贴着的电极片就被扯得哗啦作响，几根连接线差点缠住她的脖子。
她懵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医疗床上，周围是嗡嗡运转的监测仪器。
……哦，对，她在做身体检查。
“醒了？”
白天才在饭桌见过一面的医生笑眯眯地直起了身，去一旁依次关掉了仪器：“睡得好吗？”
辛来尴尬地挠了挠脸。
她记得她在车上困得要死，隐约好像听见系统播报了什么，杜琛哔哔叭叭地在后排跟小宝对话，然后她下车后倒在医疗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间诊所比义体医生的地下作坊还要寒酸。
墙皮剥落的天花板上悬着裸露的管线，医疗室是用粗糙的合金板隔出来的，但仪器倒是新得很。
虽然跟联邦医疗室的不太一样，但很明显，光看这些器材上面的按钮，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瞧见辛来一直左右乱看，姜旬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怎么了丫头？你也对当医生感兴趣？”
他手里闪着红光的神经导管都顾不上放稳，金属仪器在台面上哐当一响，三两步凑到辛来面前，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
辛来哽了一下：“...那倒不至于......”
姜旬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他拖着脚步挪回操作台，拆连接线的动作变得无比沉重，连后脑勺翘起的头发都耷拉下来。
有一瞬间，辛来想表现一下自己没那么不感兴趣，但同时又怕表现出来了的后果就是被追着问刚才的问题——这很可怕。
于是她决定生硬地换个话题：“组长呢？”
“搁外头呢。”姜旬推了推眼镜，把手指从仪器上拔了出来——他的金属手指上有个存储盘接口，“走吧，一起出去吧。”
隔间外面有条破走廊，走廊里堆满了箱子。有些箱子没封口，能隐约看见里面堆放着的旧金属部件和空试剂瓶子。
姜旬龇着牙笑了笑，顺手摁上了一个箱子盖：“这些拿去卖废品，能卖不老少呢。”
辛来在心里默默地表达了一万个赞同。
走廊尽头的也是一间诊室，没有医疗床，但有台完整的显示终端。
靠墙嵌着几排扫描仪和异种接口，看上去比前面那个贴电极的地方还专业点。
李明蕊正大马金刀坐在角落的金属箱上，护目镜反射着电焊的蓝光。
她撩着袖子，戴着防护手套的双手正捏着两根跳线，在小宝敞开的机械脊椎上精准对接。
电火花滋滋炸响。
姜旬眼皮都没抬，径自走向立式终端，将手指的存储接口怼进终端插槽，几下操作之后，数据开始缓慢导入。
诊室顶上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天窗是栅栏形的，看着特别像下水道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
辛来四处张望了一番，还没看出个名堂，“滋滋”声停了下来，李明蕊的声音传了来：“杜琛要吃饭，肖让带他去了。”
辛来尴尬地咳了声。
李明蕊摘下了护目镜，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去墙边把电焊的插头拔了。
辛来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可李明蕊似乎并不急着问问题。
从手里放出的火，异能，身份——不知道她是还有所打算，还是根本不好奇。
……不、李明蕊不可能不好奇。
李明蕊是调查组的组长，并收留了杜琛和谢梨梨这两个玩家，还有她自己。
肖让虽然看起来不像“玩家”，但他也有特殊能力。
——李明蕊在组建自己的团队。
或许是为了秘密调查，或许是为了反抗联邦，或许只是将这些人从联邦手里保护下来——无从得知。
但既然如此，按常理来说，没有哪个领头羊会允许自己手底下的人全身裹着秘密，像颗定时炸弹似的在队伍里晃悠。
李明蕊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冲辛来扬了扬下巴：“你要是饿的话也可以先去吃点什么，红灯笼街破是破了点，热食还是有很多的。”
“啊、不用，我不是很饿......”辛来忙摆了摆手。
她确实不饿。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饱。
可她明明只吃了早饭，甚至连中午饭都没有吃，直接睡了过去。
……是因为早上吃撑了？
还是身体检查的时候输了营养剂？
“你竟然不饿，我都快饿得胃穿孔了。”姜旬撇着嘴插了一句，“早晚我要把我的胃也给换成义体结构。”
辛来愣了下：“您没给我注射营养剂吗？”
“营养剂？”姜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恐怖故事，脸色惨白，“谁要注射呕吐物一样的东西啊！人就需要吃热乎乎的饭好吗！”
辛来：......虽然好想赞同他，可是余额根本没有“赞同”这个选项啊！
没有注射过营养剂的话，那她到现在为止都不饿，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营养剂驯服的胃袋突然连着塞进几顿正经饭，不适应，消化不了那么快——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穷人病”。
……啧。
辛来小声骂了句自己的消化系统。
李明蕊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刚巧姜旬那边传来了“叮咚”一声，他指尖飞快点了几下，屏幕上刷出一堆数据。
“嗯……看看，首先，义体检测：无。DNA剪接痕迹：无。神经微植入通道：无。”
“你这是在念《原生体认证手册》？”李明蕊靠过去，瞅了眼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姜旬咂了咂嘴：“你这身体干净得过分。没植入、没调试、连骨骼也没加固。除了轻微营养不良以外，完全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古董级标准原生体。”
他转向辛来，眼神带着一丝丝狂热：“你真的对医学一点兴趣都没有？要不要考虑做我的实验体......啊不是、助手？”
“助你个头。”李明蕊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手上的机油糊了姜旬一头，“继续。”
“哦。”姜旬灰心丧气地挪回了原处，推了推眼镜，又将数据报告往下拉去。
“身体数值正常，精神数值正常，细胞活性正常，骨骼密度......”
“说重点。”李明蕊打断道。
“没什么重点。”姜旬说。
李明蕊皱起了眉，疑惑地重复：“没什么重点？”
“嗯，没什么重点，太正常了。”姜旬说，“正常到......就像个普通的原生人。”
“精神健康B，身体健康B，从脑细胞活跃水平能看出智力值约在B+，但这些数值都算是中庸标准，对于原生人来说，这就是平均数值。”
辛来一愣，心中忽然划过了一个猜测——
“就是因为数值太平庸了，所以才不正常。”
姜旬的话和心中的猜测汇为了一体，辛来猛地抬起头，面前的两人却没有在看她。
姜旬调出了一组图谱。
图谱花花绿绿的，颜色非常扎眼，但不难看出这是张大脑扫描热图。
他抬手点了其中一块区域，虚拟屏立刻弹出了一组数据。
“这是你最近一个小时的神经图谱。我给你复述下当时的状态啊——你刚受到突袭，从高强度战斗中脱离，身边全是战斗后留下的狼藉，精神力燃烧到临界。照理说……”
他指了指图上的一段平稳波动线。
“你这会儿至少应该有轻度创伤反应，或者压抑型记忆波动。可你的大脑连个波澜都没有，就像——”
辛来：“像什么？”
“像你压根没把那场战斗当回事。”
辛来皱了皱眉。
“你有点不正常，丫头。”姜旬推了推眼镜，“通常只有三种人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面掰着数：“第一种，是经过神经和身体机能改造的；第二种，是常年经历这些事情的；第三种，是在被创造时就可以不具备神经波动的克隆人。”
辛来：“可能是我进入负相区太多次了......？”
“不、”李明蕊冷不丁地开了口。
她拖过一把金属椅，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我招你进调查组时就发现了，”她将平板横在两人之间，小悬浮屏的冷光映得她瞳孔泛青，“你......太正常了。”
指尖一划，数据表瀑布般展开。精神健康C，身体健康B-，脑细胞活跃程度C，所有指标都在联邦标准线的灰色区间平稳爬行。
“这是你一个半月前进入调查组前的数据。”她取消了悬浮投影，“如你所见，很普通。普通到就是原生人的平均值。”
空气里传来电子设备运作的嗡鸣。李明蕊后仰靠上椅背，这个动作让她的背心领口露出了半截疤痕。
“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我有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恐惧。”
“就是因为太正常，克雷特才没有给你标记异常，所以你的档案在调查组中才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李明蕊歪了歪头，好奇地看向辛来。
“一个被联邦过度保护的普通公民，完全没经过任何改造的原生人......当然，也不排除这台仪器没法检测出更精细的数值。”
姜旬小小地“喂”了一声：“这是我花高价在二手市场买的......！”
李明蕊没搭理他。
她神色平淡，眼神却牢牢落在辛来身上，像是在试图从她脸上撕出一层答案来。
“你怕负相区吗？”她问。
辛来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怕啊。”她说。
——可她不明白。
恐惧......她恐惧啊。
怎么会不恐惧呢？
被李明蕊问这些问题时，手心在出汗，心脏在一点点揪着，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会面临不太妙的局面。
她当然应该恐惧。
记忆里那些画面像生锈的刀片在脑沟回里刮擦：电车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复眼，苍蝇振翅时落下的腐烂鳞粉，游乐园里数百只兔形生物同步转头的颈椎断裂声......
后面的两次突袭她都险些死掉，在伊莎贝林号里也是一样。
她当然害怕啊。
正常人都会害怕啊。
看到那种恶心的场面、受到危及生命的威胁，作为人，理所应当的都会害怕吧。
“可能是因为我住在贫民区。”辛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见到的争斗比较多，所以......”
李明蕊的指节轻轻敲击平板边缘，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我没有给你做任务前的培训。”李明蕊抬起眼，往常一直笑嘻嘻的神情完全不复存在，此刻的她看起来分外严肃——并非冰冷疏离，而更像是......
探究。
“但你依然完美完成了所有任务。”她说。
“联邦不是没有培训吗？”辛来下意识地掐了掐手掌心，“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敲击声突然停了。
李明蕊向前倾身，离得更近了些。那溜圆的眼睛黑得像深潭水，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联邦可以有。”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只不过我最开始想看看你能力的极限。但我没想到......你似乎并不需要。”
辛来愣住了。
“负相区任务后，新人都会经历至少72小时的精神震颤、幻听或者失语。”李明蕊说，“其中80%的受试者会在第二次进入负相区前出现呕吐、昏厥等躯体化抗拒反应。”
“不止如此......”李明蕊的声音放得极轻，“当被联邦关在信息茧房的温室中的公民，第一次亲眼见到‘伪态生物’时......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
“所以联邦才决定对目击者进行记忆清除。”
她顿了顿，缓缓说：“只有你，似乎对一切都接受良好。”
辛来的手指僵在半空。
气氛变得凝滞，姜旬突兀地笑了两声：“也不一定是坏事吧？可能这丫头心理素质好吧。”
“只是心理素质好的话......”
李明蕊话尾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平板的屏幕，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过了几秒，她忽然抬头开口：“姜旬，你先出去一下。”
姜旬一懵：“哎？”
“我想单独和她聊聊。”李明蕊说。
“哦……那我去吃饭喽。”姜旬应得毫不犹豫。
他把手指从接口处拔了下来，踢着破拖鞋出了门，顺便还不忘将门关了上。
室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终端机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明蕊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轻描淡写道：“你的数据确实很正常。”
辛来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胛骨。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得到衣服摩擦发出的声响，甚至能透过天窗，听见外面热闹的美食街的声音——
“……但火不是正常人能点的。”李明蕊冷不丁地说道。
辛来僵住了。
“我看过伊莎贝林号的录像。”她说，“你在引燃那片区域的时候，没有用点火器，也没有电击触发......跟早上一样。”
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你点燃它们，用的是你自己。”
“所以，关于这种能力……我们得谈谈。”
通风系统突然启动，气流掀起辛来额前的碎发。她在这阵人造风里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不是玩家。”
她是联邦的合法公民，有公民编号，虽然只是最低级的E等公民，但她只是个——
只是个得到了玩家系统的NPC而已。
她跟那些人不一样。
跟那些莫名其妙地入侵了别人的世界、取代了人的灵魂、并做了一堆不计后果的坏事的“玩家”，不一样。
“我知道。”李明蕊的三个字突兀地凿进了静默的空气里。
她摁熄了平板的屏幕，平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她十分平淡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不是在质疑你。”
“我只是想问......”她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语言，而后缓缓开口，“辛来，除了联邦，你还去过别的什么地方吗？”
辛来一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