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蝼蚁与大象 ...
-
天生阁,是金都最大的金库钱庄,位于一处水榭之上,淡黄色色的外墙配着深棕色的立柱,周围种着些铜钱树,金银菊,设计的颇为五行平衡,土金为主,水木为辅,就连池子里的锦鲤,都比别处的更肥美几分。
然而,齐预的目光落在了天生阁的门脸上,这里的人并没有接待贵客的感觉,至少不如青云阁那边对邵遨的到来严阵以待。
邵遨不是天生阁的大客户么?
无疑不是。
那说明他的猜测并没有错,邵遨对于天生阁金库的拜访,并不希望很多药宗人都知情。
说到底,不给展龙图新年天牢里这场瘟疫的药方的决定,是为了维护邵家的利益,那么药宗没有理由举宗门之力来帮助邵家。
看来药宗需要邵家不如邵家需要药宗更多,邵家是更弱的一方,齐预想。
那么邵遨来到天生阁大概会放在他检查自己的私人金库,为邵通的失踪筹集资金顺便来看看药宗的资产的幌子之下,在他大张旗鼓地离开青云阁之后,装作不经意顺便地来看看药宗的金库。
而邵遨要从天生阁取走的东西,应该就是那张新年瘟疫的药方。
因为如果被人接发这玩意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入库了的话,他的声名可就没有今天这么完美无瑕了。
他就会变成了一个用药方要挟展龙图帮他办些见不得人的事的阴谋家,和他往日急公近义的大善人的形象截然不同,而墙倒众人推,不知道他为药宗做的那些龌龊事,会不会一并也扣在他的头上来平账。
所以现在齐预要做的事就是在邵遨之前,拿走那张药方的入库单。
“因为老板觉得负责管单子的这个人太闲了,”宫静曾这么说过,“所以他总是会给他安排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的。”
然而他们肩上的责任明明很沉重,齐预想,所以他发现了这类人的一个特点。
每走几步,总会摸一下自己兜里的钥匙还在不在了。
据说金都原本这些单据的保存需要一滴阁主带着灵力的血,加上管理员的一滴,再配上注灵钥匙才能打开,和金库大门的程序相比,只少了资产主人的血。
但是有些人身居高位久了,就连一滴血都不肯留了,阁主们自然也是如此的,为什么要受那么一下痛呢,为什么要付出那滴血呢,即使是为了安全,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于是他们研究出了更好的办法,齐预想,他来这里之前,读完了这十年新出台的法律,他从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那就是把单据的丢失对管理员的惩罚加大,加到直接被投入天牢毁掉一生的程度,把所有的风险和重任都推给了一个月只有三两银子的管理员。
那么如果齐预没有猜错的话,现在打开那些箱子,根本不需要阁主的血了。
毕竟管理员会拼了命的保护这些东西的安全,一般人可没法承担新法上所添加的那些惩罚。
而会在金都工作的,有几个不是有家有业,丝毫输不起的人呢?
而如今他们输得起了,齐预的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快活的微笑,因为今年的正月初七,天帝莫问天将送大家一份大礼。
大赦天下。
此事已经被预告的路人皆知了。
莫问天只想到了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准备,需要看看是不是每一位囚徒都回来领取解药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岂不是这几天之间,无论犯什么罪,都无所谓了么?
此人的脑子依旧这么简单纯粹。
而居然没有人提醒他这一点,看来这位天帝比齐预所想象的还孤独。
齐预在天生阁里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他似乎还在兼职着面试天生阁的安保人员,如今正是中午困乏的时候,没什么人前来,他也昏昏欲睡了起来。
“您好。”
老者猛的从瞌睡中醒来,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白色头发的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其后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这是一个漂白症患者。
“年轻人,”老者抬起手,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我们这里是要找筑基以上的修士的,你是不是连灵根都没有。”
“嗯,”齐预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很缺钱。”
“我也没钱啊。”老者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连我这个每月三两的工作都需要灵根,你的日子想必的确不好过,不过我也做不了主啊。”
“这么看,”齐预微微地俯下了身子,靠近了老者的耳边,青年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辛苦的让人瞬间神台无比清明,而青年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宛如把致死的金汁徐徐地灌进他的耳中,让他无可救药的下坠,堕落,“老先生,我有一笔大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而邵遨正如他所预约的那样,来到了青云阁。
赛云鹤不动声色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这个青年,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倒是很是高挑俊秀,一副大家贵公子的派头。
“小朋友。”
赛云鹤惊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注意自己,她只不过是一个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忽略的相貌平平的小孩子罢了,她按耐住惊慌,抬起了头。
“你怎么自己在这啊?”邵遨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赛云鹤同高,“多不安全啊。”
“我叔叔去取东西了。”赛云鹤回答道,“他说我在这个路牌下面等他。”
“这样啊。”邵遨笑着说,“那我陪你等他好不好。”
赛云鹤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很可疑。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非发现我在跟踪他了?
不对,赛云鹤在心里静静地复盘着,她天生五感具聪,她敢肯定,自己之前绝对没有被发现,而是此人第一眼看到自己,就注意到自己了。
难道自己身上有天生做贼的鬼鬼祟祟的气质。
还是说,他发现了自己是展龙图和赛鸿飞的孩子?
无论是哪种,现在的情况都不太妙了。
“说起来,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他问道。
“过了年十一岁。”赛云鹤回答道。
“十一岁了啊。”邵遨和蔼而温柔地说道,“那有没有考虑报考的仙门啊?”
赛云鹤瞬间感到了恐惧。
近乎于灭顶的恐惧。
之前她当然反复被赛鸿飞教育了许久邵遨公子是何许人物,对他为药宗做的勾当也心知肚明。
赛云鹤是金灵根,据说是水平不错的那种。
她知道邵遨为什么发现自己,还和自己搭讪了。
邵通死了,邵遨心思浮动,在手中多攒几副好灵根来讨好某些人没什么坏处。
自己现在是他的猎物,赛云鹤想。
“小朋友,”邵遨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赛云鹤低下了头,竭力把自己的恐惧装饰成因为内向害羞的缘故。
“我没想过。”她嗫嚅道。
“有没有考虑过药宗啊?”邵遨笑着说,“我就是药宗的,我觉得药宗蛮好的,进了药宗之后,还可以照顾家人,爸爸妈妈生病了,还可以帮到忙。”
“说起来,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啊?”他问道。
赛云鹤如坠冰窟,他已经开始试探自己的家庭是不是能被掳走孩子也无计可施的那种了。
“我父母都是龙城派的。”赛云鹤说道,“他们经常说,要让我长大之后也进龙城派。”
邵遨笑了笑,“那敢情好。”
“龙城派好啊,卫道除魔。”他说道,对赛云鹤的兴趣似乎消退了几分。
赛云鹤微微地松了口气,这家伙大概觉得自己的家长粗枝大叶,自己又穿的很是朴素,应该是他可以下手的那种孩子。
但是自己在此人心里估计留下了一个印象,这不好办了。
赛云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在船上无聊的时候,曾问过齐预,如果自己不帮忙,他要怎么打听邵遨和药宗和崔煌灵根之间的关联。
“若是潜入翻记录没有结果的话。”齐预回答道,“我打算找人装成要投他门下的弟子,让他说说他一辈子引以为豪的治好的病人。”
“若是哪个水灵根的大人物是伤了修为,还被他们医好了的,多留意去查查。”齐预说道,“只能这么一点点的查了。”
赛云鹤想做点什么,尤其是为父母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一阵沉默之后,开口了。
“那个,那你既然是药宗,一定治好了不少人吧?”赛云鹤说道。
“是啊。”邵遨笑着说道,依旧是一副温柔至极的样子,“现在的器宗宗主,天帝的好兄弟,萧慕白当年修为尽失的伤就是我医好的。”
“那真是很厉害了,”赛云鹤说,“他的修为一定很高吧。”
“是的,”邵遨说道,“他的修为放眼全天下,也是排的上号的,当年伤得经脉俱断,都被药宗救回来了。”
“所以我觉得药宗是个特别好特别崇高的地方,”他说道,“是真的可以帮到别人的。”
“当然龙城派也很高尚了。”他补充道,“所谓的仙门正道,就是要对这个世界做出贡献的啊。”
赛云鹤点了点头。
她抬起了头,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谢谢叔叔,我看到我叔叔了。”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人群,跑到了一个白发青年的身边,摆出一副熟捻无比的样子,从齐预的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零钱,然后两个人说笑了起来。
“邵三公子?”仆人开口道。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进去吧。”邵遨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那么小的孩子,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公子心善。”仆人说道,“定然积下了不少福德。”
邵遨笑了笑,“借你吉言,希望邵通能平安归来吧。”他说,然而意味不明地浅浅的飞快的笑了一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