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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一百八十章 顾翌没有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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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号在无名海湾锚泊的第七天夜里,唐立青站在五楼改造后的监控室里,透过屏幕看着毛文明在四楼大厅指挥工人进行最后一轮设备调试。海图室被改成了她的私人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大比例尺海图已经换成了三层叠放的改造图纸,每张图纸的边角都被翻得卷了毛边。
她盯着屏幕良久,心里盘算的是明天这批客人的质量,熟客占几成、生客从哪里来、H国的人会不会比预想中来得更早。这些念头像海面下的浮标,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她逐个按下去。
末了她关了屏幕,转身下楼。
开业这天,天还没彻底亮透,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长宁号的船员从凌晨四点半就开始忙活。毛文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踩着人字拖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卷被海风掀得哗啦作响的路线图,最后一次跟船长确认迎宾流线。
刀疤脸天没亮就被唐立青从舱底提了上来。他站在甲板上还有些恍惚,在底层关了唐卯大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那股混杂机油和海盐的潮湿气味。唐立青丢给他一套崭新的黑色制服,下巴朝顶层VIP区的方向抬了抬。
刀疤脸接过制服,沉默片刻,低声应了句。
上午九点,第一艘接驳快艇靠上长宁号左舷。来的是个熟面孔,G城的老赌客,之前长宁号的常客。他踏上甲板时环顾四周,看到船舷上新漆的长宁号三字,转头冲唐立青笑了笑。
唐立青站在舷梯口,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系领带。她闻言扯了下嘴角。
宾客陆续登船。到上午十一点,四楼大厅已经坐了六成满。公共区域被毛文明重新规划过,原先空旷的中央舞池拆了,改成四张并列的扑克桌,每张桌上方悬一盏低垂的铜质吊灯,光线聚拢在桌面,四周暗下去,让人一落座便不自觉压低声量。西侧靠窗的位置新增了一台大型轮盘,合金转盘直径近两米,被暖色射灯照得锃亮,荷官站在转盘后方,手腕一抖,白色象牙球便顺着轨道逆时针飞旋起来,在金属格栅间弹跳十几秒后落入一格,叮的一声脆响。
转盘周围的客人发出一阵高低错落的唏嘘与欢呼。
毛文明蹲在角落的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支对讲机,眼睛一刻不离那台轮盘。这是他最得意的设计,转盘的轴承部分做了阻尼微调,荷官可以通过扶手内侧的暗钮控制转速衰减曲线,让出球落点的随机分布更均匀,避免出现长周期偏门的概率漏洞。他给唐立青解释这套原理时比划了半天,最后总结了一句。
唐立青当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四楼东侧还隔出了两间小厅,一间专门玩□□,六人桌,盲注结构往上翻得很快,适合愿意上头的客人;另一间是唐立青从H国边境小镇的酒馆里学来的骰宝改版,三颗骰子换成特制十二面骰,每个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五行八卦符号,赔率表贴在小厅入口的墙上,整整三十六行。
多数客人看了两眼直接转身去玩扑克,倒是有几个生面孔驻足研究了半天,最后坐下试了几把。
一直到午后,宾客已近百人。船舷上偶尔能听见几种不同口音的交谈声,除了G城和雷鸣市的老主顾,人群里还夹着几个高鼻深目的异国面孔。其中一位穿灰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瞳色浅褐,开口说中文时尾音带着明显的H国西语腔调。他在转盘前站了二十分钟未曾下注,目光一一扫过每张桌台的布局与安保站位,最后才坐到□□桌前,不紧不慢地推出一摞筹码。
唐立青在监控画面里注意到了这个人。她没声张,只通过对讲机低声嘱咐刀疤脸。
整个下午,唐立青没有上过顶层。她亲自坐在四楼公共区,每一桌轮着走了一圈。□□那桌她坐了三把,赢了第一把,第二把故意弃牌,第三把小胜,不显山不露水地从桌前起身,端起酒杯朝同桌的几位示意了一下。转盘那边她没上手,只站在毛文明身后看了一会儿,确认象牙球的落点分布确实比他描述的更均匀,便转身走向下一桌。
傍晚时分,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锈红色。喧闹声从舱体深处透出来,隔着钢板化作低沉的嗡鸣。唐立青站在船首甲板上,倚着栏杆抽了根烟。海风擦着船舷灌进领口,她把烟灰弹进水里,盯着远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海平线,什么也没想。
螺旋桨搅动气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她抬起头。一架白色直升机从云层中穿出,机身反射着落日余晖,缓缓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风压将甲板上几块没固定的帆布掀得猎猎飞舞。直升机在顶层停机坪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稳稳落下,起落架接触甲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舱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一只巨大的花篮走下舷梯。花篮以白色栀子花为主,点缀浅蓝色绣球与银叶菊,缎带上边珩集团的LOGO标志醒目得很。
唐立青远远看了一眼,没动。
花篮被抬到她面前放下。她低头扫了一眼缎带上的贺词,抬脚就要走。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刚要弯腰搬起花篮,唐立青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缎带最底部的落款上。
那里用墨绿色细体字印着两行小字:宁欣、罗象书院贺。
唐立青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嘲讽起边听白。
她笑了笑,伸手把花篮正中央那朵微微歪斜的栀子花扶正,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跟进来的船员吩咐,把花摆在顶层vip最显眼的角落。
当晚的赌局持续到凌晨两点。顶层VIP区的客人只开了一桌,但那一桌的流水抵得楼下三层加起来的一半。刀疤脸站在楼梯口守了整夜,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唐卯被他拿铁链锁在船舱底层,以防这人想不开又跑出来作死拖累自己。
唐立青在凌晨三点回到书房,把当天的营收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节缓缓敲着桌面。
接下来的几周,长宁号保持着隔日开局的节奏。
赌客的口碑在G城和雷鸣市的几个圈子里缓慢扩散,后半个月登船的客人里,熟面孔的比例逐次增加。毛文明私下跟唐立青说过一次,那个灰西装的H国男人应该是谢尔瓦家族旁系的人。
唐立青没有追问,只让他继续留意。树大招风,被盯上是早晚的事,在之前先赚够再讲,顾小姐还需要她的流水补缺口。
一个月后,长宁号的淡水和生鲜储备先后见底。
船长在一天晚餐后找到唐立青,摊开海图指着一个标注了锚地符号的位置说,最近的补给港距离此处约半日航程,建议先行靠岸补充物资。唐立青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上那道被她指尖点过的无名海湾,点头应允。
补给船在预定日期抵达锚地。物资装卸持续了整整一上午,船员们扛着成箱的冻肉、蔬菜和饮用水通过跳板,在甲板上往返穿梭。唐立青站在船首甲板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补给船捎来的文件袋。
顾翌没有随船来,她心内不免有些空落。
她在船首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把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才弯腰拆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周前的G城财经日报和一份股权变更函。
财经版头条的标题不大,但位置显眼,AC集团临时股东大会通过更名决议,新主体唐翌创投将全面承接集团现有资产与项目。
报道正文寥寥数百字,措辞中性,提到更名决议以超过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通过,原AC集团旗下在建项目将按原有节点持续推进,新公司以投资业务为主要方向,不再参与地产与建筑工程的一级开发。
唐立青把报纸折好放回文件袋,又拆开那封确认函。纸张是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末尾的日期戳和公章一个不少。她盯着函件上唐翌创投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把它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补给结束后,长宁号没有立即返航。
船长问唐立青锚泊坐标,她站在海图室那张旧海图前发了一会呆,指尖沿着海岸线向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处标注了浅色轮廓但没有名称的海湾前。
再往北走两天,反正物资够燃油也够,不在乎多走几百里。
船长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
千里之外的G城,晚风穿过CBD高楼的间隙,卷起落地窗外悬铃木新叶的沙沙声响。
顾翌站在新落成的写字楼顶层。
唐翌创投总部,新的办公室还没有完全装修完毕,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办公设备纸箱,空气中飘着新铺地毯的气味。她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橙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圈暖意。
落地窗外是整个G城的夜景。远处的商业中心灯火通明,近处几条主干道上的车流汇成绵延的光河,在十字路口短暂停顿后又缓缓向前流动。
她站在窗前,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英式川宁。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小臂内侧那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那是被青花瓷碎片划伤后留下的痕迹,时间久了,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字体。
她瞥了一眼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字是她取的。也谈不上深思熟虑,那天晚上她在唐立青发给她的名单草稿上随手写下唐翌两个字,发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读,像是把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她本想补一条消息说再想想,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现在这两个字印在集团文件上,印在公章旁边,印在所有正式函件的抬头上,改不了了。
顾翌将凉透的茶放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想起王位山腹地那个逼仄的帐篷,想起那人用白酒替她揉脚踝时絮絮叨叨的胡话,想起成康安的枪声响起时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会死,而是她不能死。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日历上。
距离那张H国通缉令的撤销期限,还有两个月零两天。
窗前站了片刻后,她转身关掉台灯,拿起手袋和那封确认函,踩着尚未完全干透的地毯走向电梯。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逐一熄灭。
电梯门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交错的灯火。
两个月而已,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