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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一百七十四章 唐立青却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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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前往的酒店,坐落在H国经济最繁华喧嚣的Z区。
闹中取静的一隅,矗立着一座法式风格的古堡酒店。虽历经岁月沉淀,却依旧保留着上世纪独有的典雅与厚重韵味,也包括那段古老传说。
毛文明跟在一位侍者身后,穿梭于长廊,脚步飞快,忍不住四下打量。路过大堂时,更是停在雕像下,好奇地探头观察。
侍者没有阻止,只是不停用流利的中文介绍。
酒店的前主人,是上世纪一位极富魅力的女人。她有一副天使吻过的嗓子,上帝赐予的眼睛,容颜仿佛不老不死,任何人看她一眼都会被夺去魂魄,神魂不在。
她也曾有过挚爱,为此游走于各大家族领袖之间,却不愿屈服或附庸任何权贵。
最终,在一个朦胧月升的夜,从酒店最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以凡人之姿,完成对天皇贵胄的无声反抗。
此后,人们将她的肖像悬挂在大堂正中。传闻,任何与之对视的客人,都会拥有一个美妙难忘的夜晚。
可有人隔日再未醒来,有人连夜退房离去。直至今日,那肖像的眼睛被一块红绸轻轻蒙上。
毛文明不知为何脊背发凉,只得低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望一眼。
漆黑如墨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的暖光,显得古朴而深邃。石块被切割成规整的宝石形状,按某种考究的顺序排列,花纹延伸交错,铺就成一条只供显赫贵族踏足的天阶。
酒店大堂外,于冬安只与唐立青匆匆聊了两句。
“既然小白松了口,没把话说死,多少还是能再谈谈条件的,就看阿勒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
“嗯。边听白那人,也不见得每句话都算数。要是这次谈不拢,就再考虑下策,毕竟在G城生活也很不错。”
“不过你啊,还是得小心一点。”
唐立青点头:“嗯,于小姐放心,我不会让阿勒出事的。”
“最好是这样。行了,都别见外,跟小顾一样喊我冬冬,别整天小姐来小姐去的。”经过这两天的复盘,于冬安冷静了许多,当下她认为,先确定理事的生死最为关键。
理事若是死了,必定要再选出一位新的领袖。到那时,政局动荡,没人会在意审判厅里是不是少了一名疑犯。理事若是还活着,身体多半也大不如前,而她的任期仅剩短短三年。
培养优秀的继承人需要家族之力托举,孤军奋战的艾米西亚,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权力之争,比的是谁拿得更长久,而非现在谁握在手里。
廊灯半明半暗,光影在墙面的肌理上缓缓流动,衬得这段路格外安静悠长。
直至走出酒店大门,于冬安才再度停下脚步:“行了,别送了,到底谁是客人啊?小顾那边我会跟她说,你们暂住在这儿,随时保持联络就好。”
“那好。”唐立青笑了笑,挥手告别。
两人约定,等于冬安从阿勒父亲那里回来,再商谈后续事宜。
唐立青悻悻然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毛文明带着一帮人,站在酒店中央的肖像下嘀嘀咕咕。
她快步走上前,心里盘算着这几个人今晚的房间安排。毛文明可以跟刀疤脸住一间,其他四个人另外调到过道的尾房,再留一人守夜,这样才比较稳妥。毕竟人生地不熟,防备之心不可无。
“小毛,干吗呢?别忘记咱们的任务。”
“没忘没忘,师父,你看,抬头看看,就那个裹着红布的。你说有这么邪门吗?都拿红布包着。那于小姐是不是不知道这儿闹鬼才买下来经营的呀?刚才那个服务员说,这个台阶还有那个楼梯,哎呀,说的可玄乎了。”毛文明竹筒倒豆子,稀稀拉拉一大堆,分不出个重点来,食指戳向头顶上那受冷气机鼓舞,四处飘扬的红绸。
唐立青一时语塞,不知道小毛又在发什么疯。
她顺着小毛指的方向仔细望去,只见那红绸,受气流涌动上下翻飞,摇摇欲坠,最终在空中飘落,露出了肖像上那双极为美丽的眼睛。
冷静、自信、痛婉、不甘。只一眼,便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走。
“这是……哪个女明星的画像?还挺好看的。”唐立青清了清嗓子,回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算是个明星吧,反正这儿的人都说,不能看,看了会被,被那啥,带走……”
毛文明捂着眼睛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松开手指缝。可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却见几个侍者一路小跑过来,三人合力,再度用红绸将肖像笼罩。
“哪有那么玄。搞不好是酒店吸引人的噱头。”唐立青笑着调侃。
回房前,她叮嘱毛文明,要是半夜睡不着,可以多跟刀疤脸聊聊博子道和双星大厦,看看这人是不是跟自己判断的一样,来H国的目的并不单纯。
毛文明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唐立青腰间的伤口刚愈合不久,又经两地奔波连轴转,刀口隐隐有崩裂的钝痛,一下下刺着皮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她用湿毛巾简单擦净身体,小心翼翼避开伤处,随后靠在床头,缓缓合上眼眸。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的呼吸声渐渐拉长。
酒店套房静谧,全屋铺满厚实的羊绒地毯,能隔绝大部分细碎声响,落针可闻。
她本就疲累,白日里在车上与边听白唇枪舌剑的一番博弈,更耗费了她大半心力。她刻意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不去回放,不去触碰心底那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可耳边却仍不断传来细碎的声音。
“抱歉,我没能留下江小姐。还是让她独自离开了,她现在还好吗?”
“她现在还好吗?”
“还好吗?”
刺耳的声波不停在脑海中振动回响。
那是她自己亲口说出的答案,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死了。”
脖颈至肩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密密麻麻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疲惫与剧痛交织,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心口的闷痛似乎要将她拖入无边的混沌里。
昏沉间,周遭的安静被彻底打破,那些细碎的回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嗓音,一遍遍在耳边轻唤,钻进她的幻觉里,织成一场无法挣脱的梦。
“阿青。”
“阿青。”
见她不作答,女人靠进她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唐立青的颈窝。
“在!”唐立青下意识地回应,双眼缓缓睁开。
江川水捧着她的脸,语调极轻缓:“睡醒了?”
“嗯……”话音未落,直至见到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她瞬间彻底失神。
没有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疤,没有失色的眉眼,还跟以往一样,靠在她怀里,柔弱无骨;就连藏在脖颈下方那颗赤色的小痣,都如此鲜活透亮。
“江……”
“还困吗?”她将她紧紧搂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心里,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分离。
唐立青此刻只希望,这不是一场梦。
亦或者,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渐渐泛起微光。那光从眼睑的缝隙间渗入,温暖而真实,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点燃了一盏灯。身体的钝痛似乎远去了,又似乎从未存在过。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坠入了另一重梦境。
北斗公寓的挂钟指向正午12点整。
“都几点了,还说今天要一起去,老娘的假期都给你糟蹋了。”
“有……有吗?”凝视着她的眉眼,唐立青心神恍惚,脑中的记忆似乎消失了大半,又或者朦朦胧胧间做了个冗长的梦。
“你还能记得个什么,穿衣服。”江川水撑着她的肩膀借力,从床上起身。背对着她,扣紧内衣肩带,转过身又把搭靠在梳妆凳上的衬衣丢在这人脸上。
唐立青扯下盖在头上的衣服,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只凭借本能嘴硬:“啊,我当然记得。”
“那你给我说说看呢?”片刻功夫,江川水便穿戴整齐,坐在床沿边上,故意挨着唐立青,戳她的额头,“说错了,呵,今晚就自己睡吧!”
笑容清浅,语调仍是带着点逗弄。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人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很久,乃至于心脏空缺了一块,又被眼前的温柔填满。
记忆中的她是什么样呢?江川水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以回忆的形式,魅惑的,孤独的,痛苦的,更多画面是一次次缠颈交欢,以各种姿势融入对方粘腻的体温里。
纵然明白眼前的她并不真实,却仍是选择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情里:“咳咳,我忘了。”话音落地,她便将她揽在身下,像一只大型犬,埋进脖颈细细嗅闻,“宝贝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呢喃念了两句,几近哽咽:“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松松开,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当自己是小鬼。”话虽如此,江川水却仍没有真的推开她,骨节分明的手,埋进这人乱糟糟的短发里,眸光润盈,似是不舍与留恋。“衣服挺贵的,弄皱了不好看。今天陪你回去店里,再晚点就来不及了,快起来吧。”
“嗯,好。”
唐立青由着她将自己拉起,顺从地套上衬衫。指腹擦过纽扣时,仍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她的。她不敢抬头,怕对上那双眼睛,怕看见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更怕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江川水的手从她发间抽离。
那温度消散得太快,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江川水站在镜前整理衣领,从镜中望她一眼,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发什么呆,走了。”
唐立青跟上她的脚步,门外的世界微微晃动了一下。
光影细微偏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迅速归于平静。
G城的午后阳光涌进来,炽烈而真实,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唐立青走在江川水身侧,她下意识地放慢半步,让这个人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好像只要看着,就能确认她的真实。
江川水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什么?”
“没什么。”唐立青移开眼,喉间发紧,“想盯紧了,怕你又突然消失掉。”
“呆子。”江川水轻啐一声,手掌伸进这个人的掌心,两人十指交扣。
她们穿过几条街,路边的招牌从眼角的余光一一滑过。
G城街景如此熟悉,像是唐立青从未离开。江川水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到了。”
博子道,藏在巷子深处。
汽车维修店门口灯箱招牌,字样已经泛黄,白炽灯珠仍在白天长亮。
老板陈才华蹲在大门口摆弄着螺丝刀和扳手,劳保手套上满是油污,正在给一辆看着款式略旧的摩托车擦拭排气管。
“哎,唐儿怎么才来,说好十一点的哟。”陈才华大老远便见着唐立青,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拍衣袖两边沾上的机油印子,拆下棉布手套,给唐立青丢了根烟,“瞧瞧,屋头钟都12点喽,就等着你回来咧。”
唐立青下意识接住空中飞来的香烟,抓在手掌心,想仔细看清上面的字,却是模糊一片,只能依稀认得出是蓝白相间的图案,是他常抽的,没错,不会错的。
“陈哥!”唐立青几步上前,一把将陈才华搂住,眸中的光已然藏不下,盈满出来了,“陈才华,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全然顾不得陈才华身上的工服有多脏,用力拥抱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往地上砸。
“瞧,这唐儿胡说什么话。昨天才跟我说要带人回来一起吃饭,今天又搁这儿耍什么性子。才分开两天就舍不得你陈哥我啊。”陈才华嫌弃地别过头去,拍拍她的肩膀,手腕虎口仍忍不住颤抖。
江川水淡淡望向眼前相拥的两人,莫名吃味。她余光撇到角落那一台简易改装过的摩托,走上前去:“是给阿青的?”
“旧了点,但也还算干净。”
唐立青顺着江川水的目光看过去。
二手摩托车静静停在店角,车身被擦拭得发亮,排气管上还残留着擦拭过的痕迹。她松开陈才华,走过去,指尖抚过车座,皮面有些旧了,但完好无损。
“陈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掉眼泪。”陈才华摆了摆手,从兜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叼着的那根烟,“试过了,发动机没问题,刹车片给你换了新的。就是款式老了点,嫌弃什么,凑合玩吧。反正你这个小崽子也耐不住性子替我守店。”
唐立青摇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店里头冲出来,直直撞在唐立青腿上。
“唐唐!唐唐!”
唐立青低头,看见茶茶仰着小脸,双手高高举起,眼睛亮晶晶的。
她弯腰将茶茶一把抱起,举过头顶。茶茶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飞咯!飞咯!”
“再飞高一点?”
“要!要!”
唐立青将她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再举起。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不远处屋檐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店里面,陈才华转身走回长凳边坐下。
旁边的矮几上摆着一束鲜菊花,隔壁春发花艺刚送过来的,开得正盛,黄的白的交错在一起。他将花枝修剪整齐,一枝一枝插进水晶瓶里,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瞥一下门外闹着的两个人,嘴角叼着的烟微微往上翘。
江川水挨着唐立青站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她肩上靠了靠。
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茶茶笑成一团的脸上,眉眼弯起来。
“两个小鬼别闹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一会儿游乐园该关门了。”
陈才华从嘴里取下烟,在旁边的铁盒盖上磕了磕烟灰:“对呀,别磨蹭了,你们赶紧去吧。难得给老子留点空闲时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茶身上,“这丫头平时闹死了,天天要骑飞机,举高高。”
茶茶从唐立青怀里探出脑袋,冲陈才华做了个鬼脸。
江川水笑着抬手,理了理唐立青被茶茶抓乱的衣领。
她抱着茶茶,忽然有一瞬的恍惚。阳光太暖,笑声太真,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会融化。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茶茶抱得更稳一些,又侧过头去看江川水。
人还在,正低头整理她的袖口,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
唐立青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散了。
“走了。”江川水轻声说,牵起她的手。
茶茶从唐立青怀里滑下来,一手拽着唐立青的衣角,一手去拉江川水。三个人往巷口走去,身后是陈才华叼着烟的笑骂声:“早去早回啊,晚上还得吃饭呢!”
唐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掌心里的那只手,一步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汽修店的老式挂钟上,指针仍然停留在十二点。
游乐园的大门敞开着,彩色的气球在半空飘荡,旋转木马的音乐远远传来,轻快又梦幻。
“你们等着,我去买票。”江川水松开手,走向售票窗口。
唐立青点点头,抱着茶茶站在入口旁边的围栏边。茶茶趴在她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面的游乐设施,小手指指点点:“唐唐,我想玩那个!”
“哪个?”
“转转的那个!”
江川水捏着三张票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唐立青抱着茶茶坐在旋转茶杯里。茶杯转得飞快,茶茶笑得前仰后合,小手紧紧抓着唐立青的衣领。唐立青也跟着笑,眉眼弯起来,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疲惫,只剩下最纯粹的开心。
一圈,两圈,三圈。
茶茶从茶杯上下来的时候还在晃,拽着唐立青的手指不肯松:“还要!还要!”
“都转了三回啦。”唐立青弯腰将她抱起来,“换个别的玩好不好?”
茶茶撅着嘴,目光扫过整个游乐园,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上:“那个!骑大马!”
江川水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唐立青把茶茶抱上木马,又自己跨坐到旁边那匹上。她忍不住笑,转身走向旁边的零食摊,买了一桶巧克力味的爆米花。
木马开始旋转。彩色的灯光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有些淡,却依然梦幻。唐立青抱着茶茶,茶茶抱着木马的柱子,两个人随着音乐一上一下。
每当木马转到江川水面前时,唐立青就会冲她笑。
第三圈的时候,唐立青下意识张了张嘴。
江川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从桶里捏出两三颗爆米花,在木马靠近的瞬间喂进她嘴里。
香香脆脆。
唐立青眼睛亮了,像只吃到糖的大型犬,连眉毛都扬起来。
木马转过去,又转回来。
这一次,唐立青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江川水的小臂。
“干嘛?”江川水被她拽得往前一步。
“上来。”
“什么?”
唐立青不由分说,手臂用力,越过栏杆,将江川水拉上马背,侧坐在自己身前。
爆米花桶从江川水手中滑落。金黄色的爆米花撒了一地,有几颗滚落到茶茶的木马脚下。
“哎呀!”茶茶从旁边的木马上探过头,盯着地上的爆米花,小脸皱成一团,“可惜了!都可惜了!”
江川水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戳唐立青的额头:“你看你,茶茶都没得吃了。”
唐立青却只是笑,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再买一桶。”
“那这一桶呢?”
“喂给木马吃了。”
江川水被她气笑,偏过头去看茶茶。小女孩已经顾不上爆米花了,正抱着木马的柱子,随着音乐一颠一颠,嘴里还自己配着音:“驾!驾!”
音乐声、欢笑声、远处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整个游乐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旋转木马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
江川水从马背上跳下,转身去接茶茶。茶茶扑进她怀里,又伸手去够唐立青。唐立青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并肩往外走。
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茶茶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唐立青,一手牵着江川水。两个大人的影子在她两侧延伸,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走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茶茶已经困了,趴在唐立青肩膀上,小手还抓着她的衣领不肯放。
江川水走在唐立青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暮色渐浓,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一朵一朵连成线。远处的博子道隐没在暮色里,汽修店的灯箱还亮着,白炽灯珠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吗?”江川水轻声问。
唐立青摇摇头,又点点头,低头看怀里睡着的茶茶,嘴角弯起来。
江川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十指交扣。
温热从掌心传过来,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她们就这样走着,走进暮色里,走进巷子深处。
走进那个指针永远停在十二点的午后。
两人将茶茶送回了博子道。
小家伙已经醒了,从唐立青怀里挣下来,扑向蹲在店门口收拾工具的陈才华。
“爸爸!爸爸!我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爆米花!唐唐把爆米花撒了一地!”茶茶拽着陈才华的工装裤腿,仰着小脸告状,眼睛却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陈才华哈哈笑起来,一把将她捞起来,架在脖子上。茶茶骑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抱着他的额头,居高临下地冲唐立青和江川水挥动小胳膊。
“姐姐拜拜!唐唐拜拜!”
“拜拜。”江川水抬手,轻轻挥了挥。
唐立青站在她身侧,看着茶茶的笑脸,看着陈才华叼着烟却不敢点,怕烫着头上那个小祖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走吧。”江川水拉了拉她的袖口。
唐立青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扇半掩的店门上。灯箱还亮着,白炽灯珠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她总觉得,这扇门会一直开着,等她回来。
夜色渐深。
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清辉洒在博子道窄窄的巷子里。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很慢,慢得像要把每一步都刻进时间里。
唐立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掌心里的那只手。
她只乞求这里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们交往的时候,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记忆里的江川水,大多数时间在加班。她在G城的工作闲散,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却只能从半夜十二点后开始,等那个人推开家门,带着一身疲惫倒进她怀里。然后是一些少儿不宜的贴身拥吻,急促的呼吸,凌乱的床单,还有事后江川水蜷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的侧脸。
有时候唐立青也想问,你喜欢我什么?到底爱不爱我?
可她没问出口。
现在她更问不出口了。
江川水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过一次。这次她不想再放手,哪怕永远留在这里。
她总觉得,欠她的太多了。
那辆二手摩托车还靠在墙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唐立青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江川水笑着走过来,在她身后侧坐。唐立青回身,想把头盔给她戴上,可那个保险扣怎么都扣不上,手指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都卡不进槽里。
“笨死了。”江川水轻声笑她,语气却柔软得像化开的糖。
唐立青还要再试,江川水按住她的手。
“抱紧你,就不会摔了。”
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自背后环住她的腰,紧紧贴着她。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唐立青心神恍惚。
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骑过摩托车。
没有在高档餐厅里吃过东西,那些店太贵了,唐立青那时候还付不起账单。没有一起逛过家具店,那间公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江川水一个人置办的,等她搬进去,家便有了。
她甚至都来不及对她说,她曾经有多么喜欢她,爱她。
离开明盐山,唐立青在人力资源市场找到一份修车店的工作。那时候世界都是一片灰色,G城的话她听不懂,周围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懂如何分辨。陈才华把她当作一个失去家人的孩子,怜惜她,关照她,从不问她的过去。
是那个雪夜。
她遇见她。
她的世界便有了颜色。
蓝色的,白色的。是雪夜里江川水衣服的颜色,是她站在修车店门口,蹙着眉问“这车还能修吗”时,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江川水算是位难缠的客人,却是她记忆里最鲜活的存在。
“那你抱紧一点,”唐立青握着车把,声音有些涩,“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吗?”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唐立青右手旋下把手,油门到底。
摩托车猛冲出去,向前的惯性让江川水下意识抱紧她,整个人贴在她后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月光在两侧的屋檐上碎成一片一片。
江川水像是能读心一般,微微侧过头,嘴唇贴近她耳边。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进她心里。
“最喜欢阿青了。”
唐立青眼眶一热,油门又往下压了几分。
二手摩托车在巷子里一路飞驰。
月光铺成的路,似乎是没有尽头。
可就在快要驶回博子道的分叉路口,江川水忽然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阿青,我想去那里。”
唐立青下意识减速:“嗯?”
“我们的家不在那儿。”
“你陪陪我好吗?”
话音落下,一个温软的吻落在她脸颊上。香香的,软软的,像记忆中所有美好的事物叠加在一起。
唐立青愣了一下,随即调转车头,拐进那条岔路。
可她心里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江川水,不会这么温柔。大多数时候,她的爱都是藏起来的。藏在冰箱里各种品牌的纯牛奶里,藏在烘烤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里,连早上的牙膏,她都会多挤一份,摆在洗手台上。
却从未这么直白地说过,阿青,我喜欢你。
另一条岔路并不平坦。
像是从北斗公寓边上生生开凿出来的,路两旁穿插着黑色的荆棘,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唐立青不由自主放慢车速,小心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枝丫。
“加速。”江川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靠在她肩膀上,依依不舍,“我喜欢刚才的感觉。”
“我们已经很快了。”唐立青盯着前方的路,“而且前面好像没路了。我记得这边上原本没这条道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唐立青手背上。
不是汗。
她想回头,却被江川水轻轻按住。
“别回头。”江川水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轻轻的,“阿青,就顺着这一条道,一直走。别回头。”
“你说什么?”
“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
唐立青心脏猛然揪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停车,想转身,想抱住身后那个人。
“宝贝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会的。”
江川水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在她后背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片刻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别傻了,阿青。”
“你回去吧。”
“这里不属于你。”
唐立青浑身僵硬:“我们——”江川水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已经偷了太多时光了。”
摩托车一路向前。
唐立青已经看不清路边的风景,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月光在眼前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长河。她不敢回头,不敢减速,只是握紧车把,任由身后那个人紧紧抱着自己。
“阿青。”
江川水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轻得像一缕烟。
“嗯。”
“阿青。”
“我在。”
“阿青。”
唐立青的眼眶烫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前方的路忽然断了。
月光下,深渊静默地张开怀抱,看不见底,听不见回声。
唐立青下意识去捏刹车,身后的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她的颈侧。
“继续。”江川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青,继续。”
“可是——”
“你信我吗?”
唐立青握紧车把,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油门又拧下去一格。
摩托车冲出悬崖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车轮悬空,月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们包裹其中。那辆破旧的二手摩托像是被什么托住,竟然没有下坠,而是就那样定格在半空,踏着月色,缓缓前行。
唐立青愣住了。
她低头,看见月光从自己指缝间流过,看见摩托车的影子投在虚无里,看见身后的人,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江川水——”
她猛地想转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人依然抱着她,依然将脸贴在她后背上,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只是她的身体,正在碎裂。
一道一道,像波光,像涟漪,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别回头。”江川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带着一点点笑意,“阿青,别回头。”
“不要——”
“我喜欢的阿青,要一直往前走。”
话音落下,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彻底化作了碎片。
唐立青眼睁睁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消散在月色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痕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摩托车失去支撑,连同唐立青一起,直直坠入深渊。
再次睁开眼,周围是一片白。
不是月光的那种白,而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
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墙上无数面镜子。
多棱镜。
她站起身,走向最近的那一面。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陈才华。
他蹲在汽修店门口,叼着烟,摆弄着手里的扳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唐立青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镜面。
她又转向另一面。
茶茶。
小家伙骑在陈才华脖子上,冲她挥手,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唐唐拜拜”。
再一面。
是师父。
他站在某个她认不出的地方,背对着她,肩线紧绷。
一面又一面。
她看见了许多人。那些从她生命里走过的人,那些已经逝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们在镜子里鲜活地存在着,笑着,说着,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可唐立青顾不上他们。
她在找一个人。
她穿过一面又一面镜子,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镜面里的脸一张张掠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她记得的,有她已经忘记的。
可唯独没有那张脸。
那张在雪夜里第一次出现在她世界里,从此再也没能忘记的脸。
“江川水——”
她在空荡荡的镜屋里崩溃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被镜子折射成无数个破碎的音节。
江川水。
川水。
水。
唐立青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对她笑,对她招手,对她做出口型:“回去吧。”
她捂住耳朵,蹲下身。
就在这时,第一面镜子碎了。
没有声音,只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化作虚无。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所有的镜子,连同这间屋子,连同她脚下踩着的这片白,一同碎裂,一同消散。
唐立青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青,忘了我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无边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唐立青想抓住什么,伸手却只握住一片虚空。
然后,是光。
刺目的、陌生的、不属于梦境的光。
翌日中午,唐立青从昨夜下榻的酒店沙发上醒来。
两地时差颠倒,她本也想早起,还特意定了闹钟,可一闭眼,梦魇便仍旧挥之不去——满地碎玻璃,倒映出记忆中每张熟悉的脸孔。没有鲜血,也没有伤口,只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呐喊。可当她鼓起勇气往前迈进一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时,脚下那水银般光滑的镜面却突然炸开,将她的躯体与神魂一同割裂。
她做了很长一场梦,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撑着身子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左手勾着马克杯,透过窗帘的缝隙出神。
要不是毛文明敲门久久无人应答,从露台翻了进来,唐立青还不知道要发呆多久。
“师父!”小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急得不行,“醒了怎么不回消息啊?”
唐立青抿了抿嘴角,刮了他一眼:“你敲过门吗?”
手机闹铃都响到没电了,她哪里还能听到敲门声。
“敲了啊!连于小姐听到动静,都走出来问怎么回事了。”
“嗯,行吧。现在几点了?”唐立青从沙发垫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后盖,装进去一块新电池。
这一幕操作,看得毛文明目瞪口呆。要知道,这种需要抠电池的机型,就算放在他的二手店里,都属于古董级别了。
“咱都这条件了,还用这种老年机啊?”
“不是你说的,款式老点,装不了监听和定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机后扫了几眼屏幕,见没有顾翌的电话,便随手插进了裤兜。
“是没错没错……”小毛欲言又止,思索片刻,终于切入了正题,“边听白那边来消息了,叫她的一位助理送话过来,人就在大堂等着。我们,我们现在过去吗?”
唐立青食指按压太阳穴,将马克杯放到台面:“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