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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刃 ...

  •   漠北黄沙每逢深夜便开始猖獗,枯树上的细枝遭沙轻轻一笼盖就掉了地,啪嗒一声被来人踩成两半,枝上的叶子随风掠过这荒芜苍凉的长都郡城,没走的只剩个裹了狼皮袄子的瘦高人影。

      虞丹婳站在城门口,对守门的军卫张嘴想说什么,喉间一阵剧痛后她又闭上了。

      凉月下,虞丹婳一抹乌漆的长发从帽檐滑落,这抹发真是漂亮,瞧着金贵又细致,可一看她举火把的手,满是血痕,显得狼狈极了,暗色火光映着双疲倦的眼,毫无半分金贵的意思,一眼就知她是难民。

      守门的军卫见此未生疑,他刚开门虞丹婳便递上两枚铜币,上头沾满了血渍。

      城内都是战乱中幸存的百姓,自然没有收钱的道理,守卫摆手,见棉帽下他们的眉眼平整是中原人,虞丹婳扯紧脸上的面巾,用中原话压着声线道:“收下吧。”

      一进城,她径直走向间客栈,掌柜是个辽人女子,面相稚气机灵,见虞丹婳一身打扮未多言语收了钱迎进上房,只是卸掉狼皮时满是血痕的里衣让掌柜起了顾虑,斟酌了片刻才问起:“这血......郎君你没事吧?”

      虞丹婳为了行事方便做的是男子扮相,她眉眼带点父亲的英气,扮男相有股俊秀的意味。

      掌柜忍不住多看几眼。

      “放心,不是我的血。”虞丹婳哑着嗓子回道。

      至于是谁的血,虞丹婳也记不清了,也许是动物的,也许……是活人的。

      她从金兵大营逃出已经过了半月,也在漠北走了半月,起初还有一同逃出来的姐妹作陪,路上死伤无数,如今活着到郡城的就她一人了,为避金人她无时无刻不受苦的,甚至为了一件避寒的狼皮衣反杀了试图杀她的金军。

      她记得是用一把簪子杀得,一击毙命,用的是父亲教她的法子,又快又狠,酣畅淋漓间浑身的血都热了。

      因为她杀的是金人,是害她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是王朝的敌人。

      回房后,虞丹婳坐在榻上,垂眼解开缠在双手上用来防冻伤的厚麻布,露出细白却伤痕累累的五指,她长发已经散开了,面颊也洗了,还是漂亮的,只是多了沧桑,谁能想堂堂贵女会沦落如此境地?

      出嫁前母亲曾说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命,不必像父兄般征战沙场,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便够了。

      虞家三代出名将,百年大家屹立不倒,虞丹婳又是嫡女,哪里需要受苦,嫁个良人过平凡日子岂不快活?偏虞丹婳是个反骨,最不屑绣花吟诗,然而……

      如今国破家亡,什么也由不得自己了。

      宣和三年的冬月,如何也想不到昌盛繁华的大宋会在一瞬间覆灭。

      那时她嫁与蕴王谢妄雪不久,虽早闻朝局动荡但不晓得祸端来的这么快,当皇都东平被金兵攻陷时,上至官家权贵,下至无数的宫廷女使和宗室妇人纷涌出宫门。

      谢妄雪偏巧不在京中,虞丹婳与侧妃潘巧儿来不及收拾细软跟入南逃的大队,危难时潘巧儿带她往行宫北门奔逃,殊不知那是扇通往炼狱的大门。

      金人残暴数量繁多,很快就困住了众人,她将她推向金兵,则自己趁乱逃走另辟蹊径。

      后来从一同蒙难的小黄门口中得知谢妄雪明明有一支精兵正往东平的方向赶来,有充分的时机营救,他救下了他的诸多妾室唯独没能救下自己这个正妃。

      怎能不恨?

      到最后虞丹婳想通了,他们这对夫妻做得实在荒谬生疏,早早就生出怨怼相看两厌了。

      人心险恶如此,绝望之际她与宫人们成批成队被掳去漠北,在路上有的女眷不堪折辱死伤无数,更有甚者负辱跳车被滚滚车轮碾的惨不忍睹。

      姑娘们围坐在一起倒抚平些许惧意,谈起王公大臣的无能,君主的病重,还有太后的执权……

      都说女子居于深闺不懂朝政随波逐流,但虞丹婳懂的,不过官僚贪污腐败,外有强敌,故而一条条人命成为了皇权的牺牲品。

      冬月的暴雪掩不住满地血色,虞丹婳下定决心倘若到了绝境,也宁死不屈。

      自从被送进金营虞丹婳便有了失眠的症状,她夜里不敢深睡,偶尔睡着也是极浅,一点动静就会被惊醒,就好比此刻窗外“咚咚”的敲打声,她穿好衣裳探望过去,篝火灼眼,客栈掌柜还有三两人围在一起闲聊,一侧的老者打铁,手中的铁烙被烧的通红,举起的兵器反照到虞丹婳的身影。

      虞丹婳出门还是束了发。

      女掌柜豪放的很,见陌生男子也不羞怯,她朝“他”招招手:“郎君,你醒了?上头冷,下来烤烤火呗。”

      虞丹婳颔首,许久没接近活人,还有些不自在。

      火焰簇簇晃眼,暖意裹着全身,她坐在一旁不说话,他们天南海北的阔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注意力全集中在一旁锤刀的老者身上。

      老者有次序地举大锤捶锻,打至铁刀变得通红,就要抽离火堆时,虞丹婳急忙拦下:“别急,火候还没到,这样的刀出来是不会锋利的。”

      看着四周投来的诧异眼神,她有丝后悔,顿了顿道,“还得烧会,等色泽暗红过凉水就好了......”

      “你懂锻刀?”老者抚须惊笑,随即递来一把刀给她,“来,试试这把。”

      虞丹婳摇了摇头,她懂但也不该露锋芒,方才是她冲动了。

      没有接他的话茬,虞丹婳拢紧衣物继续烤火,其他人挨个回屋了,只剩老者跟女掌柜,还有虞丹婳了。

      一时死寂,女掌柜瞧见虞丹婳颈上银链时眼一亮,心道:有钱!

      女掌柜叫阿越,战乱伊始便在长都郡城开酒肆为生,商人重利,见到有钱人便喜欢,于是她凑近,将烤好的野兔腿递给虞丹婳套近乎。

      虞丹婳视若无睹,她压着声线问:“大半夜锻刀做什么?”

      “怎么,吵到你了?可这也是为了挣钱嘛。”阿越将她不要的兔腿送进自己嘴里,咬上一口油滋滋散着香气,“你有所不知,金兵每隔几天都会来这里买老头锻的刀,说质量好,他们买刀,我们收钱,两全其美嘛。”

      “别听她胡扯。”老者闷声一笑,眼里意味不明:“那些金兵来,是查人的。”

      “我看这里都是老弱妇孺,有什么可查的?”虞丹婳似有所感,她指尖微颤。

      “那可多了。”阿越见状讲了实话,“近日战局焦灼,到处抓从金营逃出来的大宋俘虏。”

      虞丹婳镇定道:“哪还有俘虏,不是早都死完了么?”

      “总有人憋一口气活着呢,想在这乱世里活命,就是比个‘狠’字,对旁人心软就对自己心狠。”阿越叹气,“我看你就挺狠的,这身狼皮,从金兵身上夺来的吧......还有满身的血迹,唉,不过杀了也好,那些金兵实在可恶,大宋还没亡呢,简直目无王法了都......”

      老者捂她嘴,“别瞎说。”

      虞丹婳猛地起身,谁料阿越挣开老者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腕。

      阿越笑道:“别急啊,金人残暴毫无人性,等宋兵打来反击,这里必难逃长久战火,待在此地绝非长久之计,我们得逃,逃就得需要银钱傍身,郎君接下来想去哪?带上我俩呗!”

      “与你无关。”虞丹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阿越要干嘛了,再不走,就可能被杀夺财了。

      谁成想阿越嘻嘻一笑,“逗你玩,谁要你钱啊,瞧你穷酸样。”

      “啪”的一声老者火中的刀裂成了两半,阿越下意识看向了虞丹婳。

      断刃是件极为不吉利的事。

      阿越:“晦气,晦气,不会是什么凶兆吧!”

      “胡说八道!眼下太后掌权就等着议和,战局到了尾声我还不信这批军械卖不出去,肯定能大赚一笔!”老者接腔。

      “议和?我看悬,毕竟主将都死了,他娘的,大宋一个能打的都没了。”阿越嗤笑,“天下人谁不知虞衡将军满门骁勇,大破淮东十二州享誉天下,但近日你们猜怎么着......”

      虞衡?

      提到这个名字,虞丹婳的心口一悬,那是她三月未见的父亲!

      阿越见虞丹婳一脸震惊样,于是侃侃而谈显摆道:“话说战初,虞家率兵四万至密州,连金人影子都没瞧见,所有人都阵亡了,唯独虞家父子幸存下来逃回应天府……查了许久也没有个所以然,这样的军事重罪只能该杀杀,该流放的流放。”

      她一顿,“要我说,此等枭雄,就因此折命太不值得,还不如就当无事发生,将人赶去前线多杀几个金贼不是更好。”

      “不可能!”虞丹婳听此噩耗再难克制,“虞将军不可能当逃兵!”

      老者笑着嘲讽:“可不可能,你小子下去自己问问不就晓得了?”

      虞丹婳不吭声,她压下慌乱回了屋,怎么可能呢?

      她花了三月时间逃出金营,为的就是远在应天府的家人还有被虏来漠北而受尽折磨的不甘。

      可她何故沦落此等境地?

      蕴王正妻?虞家嫡女?

      ……如今怕是人人喊打了。

      可虞丹婳还是得回去面对,谢妄雪的薄情她要回,虞家的冤她要昭。

      她要回去,回去就得找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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