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与她的警犬》不合适吧

22、第零条小狗 她们要给大

　　虽说那个高达版机械东方扬目前看来是用不上了，但燕轻还是将它仔细地保存了起来，放在四字号最隐秘的实验室里，每日都亲自前去维护，从不假手他人。
　　她全是厚茧的手指抚摸过柔软的仿真皮肤，自嘲地想到，自己拼尽全力为东方扬创造生机，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东方扬仍旧要独自踏上她的路。
　　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从江南回来，若是干脆回不来了，又要提哪些官员来承接她的差事，明面上的继承人好找，可她留下的暗地里的人际关系又有谁接得住呢？
　　燕轻捏了捏机械东方扬的脸，似是泄愤：“短命鬼。”
　　“喵~”忽然响起一声细微的猫叫，燕轻回过头，只见她养的那只波斯猫正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燕轻收起情绪，走过去抱起它往外走，“尾巴又要上油了，嗯？”
　　猫乖巧地伏在燕轻怀里，义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回宫路上却恰好遇到负责信件传递的侍女。
　　侍女匆忙行了礼：“陛下，东方大人来信。”
　　燕轻掂了掂猫，接过信来，信鸽能携带的重量有限，又是快件，因此不大的纸条上仅有两行小字：注意猫，移物北地。
　　燕轻知道东方扬说的是什么物品，神降之时临近，无非是那具机械的东方扬和一应武器。
　　她竟是把自己的长眠处选在了苦寒的北地吗？还是她仍记得那个被流放的定远侯越重山？
　　越重山……
　　燕轻随手把纸条团成一团丢还给侍女，掉了头又往回走去。
　　总之奏折得放一放了，先让工部去拆了怀里这只猫。
　　毛绒绒的触感自手指上传来，燕轻向来喜欢这些好摸好揉的小东西，但当它们危及她要做的事情，那再喜欢，也得干净料理了。
　　说来这份令人着迷的触感也不过是一层皮毛，给机械狗外表做一个植入便能仿个九成像了，年轻的女帝轻轻抚摸着心爱猫儿的后颈，冷漠地宣判了它的死刑。

　　东方扬有马跑马，有船坐船，好赖在当夜子时赶回了江南，累得倒栽在明韶怀里呜呜嘤嘤地撒娇，却被无情地揪着后颈皮丢开了。
　　明韶：“滚去睡觉。”
　　东方扬收起神通坐直了身子，一边敲酸胀的大腿一边问：“阿炎的身体如何？”
　　明韶走到她背后帮她散了束发，用手指梳着：“你少操心旁的人了。”
　　“我不操心活着的人，难道操心死人吗？”东方扬笑，“你们最近真是有够愁眉苦脸的，我要是被感动坏了临阵脱逃怎么办？”
　　明韶沉默了片刻，回答了上一个问题：“燕沉说是等他伤好了留他做个书童，他家里的并上其它受灾的枇杷林和田地都会分发补贴……你何日走？”
　　东方扬拢走了头发把自己摔进床里：“明天早上，别告诉燕沉了，省得他老是暗示我坏主意。”
　　明韶：“他暗示你什么了？”
　　东方扬眨巴眨巴眼睛，吐出个名字：“莫铿然。”
　　明韶明白过来，东方扬年轻时极风流，但自从决定以己身诱巫神出洞后就再没有招惹感情上的是非，那天莫铿然在东方扬之后走出温泉时她也惊了一瞬。
　　“那是你活该！”明韶戳了下东方扬的额头，“你真以为他了了夙愿就会愿意杀你？这世上能像你这般冷酷的人一只手就数的完。”
　　东方扬哀嚎。
　　明韶看着东方扬在床上小孩子似的打滚耍赖，笑意盈盈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所以你又要去骗他了是吗？”
　　东方扬回望，京中素有传言她与明韶不合，无非是见她与明华交好的缘故，但事实上真正陪她一道建立秦淮岸，布下这片江南情报网的，明明是明韶。
　　甚至于明韶还是燕轻研究生物炼金的第一个实验体。
　　除了燕轻之外，明韶可比谁都更了解她。
　　“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不可探知的神明。”东方扬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如果我也变得难以捉摸，是否可以离胜利更近一步呢？”

　　第二日早晨，还是江歇跑过来掀了东方扬的被子把她叫起床的，后者大约是真累着了，直到上火车也还是歪歪斜斜的，但坐到车厢里时，东方扬忽然想起来时碰到的越重山。
　　她自诩在巫神一事上秉公无私，唯独亏欠了他。
　　神降之日临近，他的腿也该大好了。
　　越重山当时似乎有事隐瞒，她不得已答应去北地见他。
　　好歹是少年时第一次动心的对象，又因她之故残了双腿那么多年。
　　有秦淮岸资助，她们回程总算都买了特等座，东方扬靠在窗边，车轮与铁轨碰撞不休，发出嘈杂却有规律的噪音，在这种环境下，她反倒放松下来，回想起那些泛黄的记忆。
　　少年初见时的漂亮清冷，被她维护调笑时的羞恼退缩，墙头马上的日夜相见，青纱帐里青涩的接近，忽然都涌上心头。
　　若是她没有生出与巫神与命运相抗争的天真执着念头，或许她们已经成了亲，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城镇做平凡富家翁了。
　　真奇怪，明明她的少女时代那么荒唐快活，怎得就突然想要为国为民做点什么，乃至到了今天死而后已的地步了呢？
　　与天斗的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初春的竹鞭，肆意生长，扎根在她心中每一处角落。
　　从此后美酒无味，美人无趣，美景无色。
　　哪怕是心爱的少年也可以用来与巫神交易。
　　时间模糊了很多事情，如今东方扬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个雨夜的玩闹，越重山跌下悬崖，她心中究竟是慌乱紧张还是乐见其成。
　　聪慧如她，心念电转之间顿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要欺骗神明。
　　于是她愤怒、后悔、绝望，最终求至巫神座下，她献祭自己的身体，要换爱人的健康。
　　巫神信了，桀骜少女终于向祂低头，祂怎会不信？
　　于是东方扬踏上了漫长的赴死之路，她和同样年轻的燕轻床头夜话，命运的风云被少女细细簌簌的絮语搅动，她们要把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她们要给大燕永恒的和平与幸福——无所谓代价几何。

　　江歇招呼列车员买了酥酪和馅饼充作早点。
　　“喏，没加香菜。”江歇把饼子递给东方扬。
　　待列车员推着自加热的餐车叮叮当当地走远了，莫铿然才压低了声音询问东方扬接下来的计划。
　　东方扬咬了口馅饼，鼓着腮帮子，说话含含混混的：“女巫如猫有九命，我怕她灵魂逃去陛下的波斯猫里。”
　　莫铿然眼神一缩：“昨日飞鸽……”
　　“是，已传信了，不过也只是猜测。”东方扬道，“江歇，你距离复制完我的异能还要多久？”
　　“哪儿有那么快。”江歇犹豫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只听得噗呲一声他指尖钻出根荆棘枝条来，晃晃悠悠地探到东方扬鼻尖，瞧着竟有点可爱。
　　莫铿然：“这……能弑神？”
　　这瘦弱的小枝条比起东方扬体内那些凶残的荆棘来，实在是相形见绌。
　　听闻莫铿然的怀疑，枝条尖端猛地冒出根尖刺狠狠扎了东方扬的鼻子一下。
　　“嗷！”东方扬捂住鼻子后仰，“又不是我说的坏话！”
　　江歇赶忙收回了小荆棘，解释道：“它不是太听话，这一点和你的荆棘是一样的。”
　　“好的不学学坏的。”东方扬笑骂，“罢了，至少看着挺争气。”
　　江歇恍惚间觉得东方扬这语气像极了寻常百姓家中的母亲，自家小孩再调皮也能夸一句活泼皮实。
　　不过东方扬马上把话题转走了：“女巫之事是次要，这次回京主要还是准备神降。”
　　莫铿然皱眉问：“是要在京城吗？”
　　“当然不是，若你们没拦住巫神，难道让全京城人陪葬？”东方扬无意识地摸着鼻子，“我有意去北地，最好能直接出境，这样就算出了事火也烧不到大燕，因此要把一应武器和准备从京城送出去。”
　　“除了我们，你还有别的准备？”江歇凑上来问。
　　“我答应过你有别的计划的呀。”东方扬眯起眼提起了青慈山的那个雨夜，“总之，你们且放心地杀我。”
　　江歇怔怔，茫然道：“你那话不是哄我的吗？”
　　莫铿然几乎失了态，撞倒了一杯酥酪往东方扬身边靠近：“什么计划？”
　　东方扬扶正了杯子，抽了车厢里备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桌面：“说不定我这句话也是哄你的呢？”
　　这些人怎么总是这么好骗，她说话素来半真半假难道还没习惯？
　　江歇深吸一口气：“刚刚怎么没把你扎死。”
　　话虽如此，但无论是江歇还是莫铿然，忽然都对东方扬将死这一曾经确定的事实产生了一丝动摇，而这丝动摇，会让他们更乖顺地走在东方扬安排好的道路上。

　　东方扬再入皇宫，升降梯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认得她的官员侍从笑着向她致意，与过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巫神之乱藏得太深，哪怕不久前的盐兽撕开了这场阴谋的冰山一角，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天塌了有女帝顶着，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东方扬轻车熟路搭上去天字号的升降梯，还伸手拉了发呆的江歇一把：“在想什么？”
　　随着轿厢上移，一层熙熙攘攘的人群向下沉去，露出二层人们的脚来，如此往复，他们好像正站在世界之外，粗略地浏览过人间百态。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江歇喃喃，“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个每天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即将孤独赴死，他们习惯的每一个平淡日常又牺牲了谁的未来。
　　东方扬嘿了一声去弹江歇的脑门：“这么喜欢替我打抱不平？”
　　莫铿然再边上幽幽道：是，我们两个刽子手确实是没脸关心你的。”
　　东方扬哭笑不得，恰好轿厢来到了天字号所在的楼层，她抢先一步跨了出去，怡然走入人群，嘈杂的人声中飘来她似叹息似劝慰的话语。
　　“刽子手是巫神，与你们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