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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二 我去哪都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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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关闭的声音砸在方时一耳蜗,洁白的牙齿咬住嘴中的吸管,屁股像是被电视里彩色的画面深深吸引,黏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保姆送走方父方母,走到沙发上的小孩身旁,轻声问今晚想吃什么。
吸管被咬得吱吱作响。
方时一想到那两人今早还说晚上要一家人出门吃顿火锅。
骗子。
方时二刚学会走路不久,醒来后见不到爸妈哭得惨烈,保姆抱着哄了半天,等方时一写完作业接过小孩才总算止住哭声。
方时一手法娴熟,却因着个子太矮,抱着小孩看上去格外地滑稽。
方时二的眼角还带着水光,口水流到颈边,大眼睛盯着哥哥没两秒,就被方时一伸手还给了保姆。
“哥……哥哥。”
童稚的嗓音口齿不清,肉乎乎的小手勾着一点方时一的衣角,被保姆温柔地抓过。
“嗯,哥哥,哥哥要去上学哦。”
“时二长大了也去上学,我们先吃饭饭好不好?”
哄好的小孩注意力转得很快,吸吸鼻子跟着说了几声“饭饭”。
婴儿房的灯同那一瞬的烦恼般“啪”地关闭。
只有方时一房间的灯火始终亮着。
封面上写着“二(1)班”的书本在他方才匆忙起身时掉在了地上。
男生弯腰把书本塞进包里,拉上书包的拉链,眸中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上学一点也不好。
“我不要和他坐在一起!”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变得不男不女!”
小孩的尖叫和周遭的慌乱混在一处。
课表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贴在桌角,手一挪就能将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哭喊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教室里其余的目光像一把把尖锐的刃,毫无遮拦地刺在方时一身上。
从抽屉里拿出已经稍稍卷边的数学书。
方时一平静地想。
下一节上数学课。
每周轮换的座位出现小插曲。
最终换成一个性子文静的女生做他新的同桌。
“差点就轮到我和妖怪做同桌了!”
“我跟我爸说了,不会让我换过去的。”
“你就只会找你爸。”
“等你真和妖怪做同桌了你别也哭。”
“我才不会哭呢。”小孩的目光虚虚地从方时一脸上滑过,嘀咕道,“恶心死了。”
办公室上放着个不锈钢的热水壶。
余光瞥过,恰好能瞧见那副秀气的眉眼。
活动课放学前班主任将方时一叫去了办公室,说是保姆带着方时二出门打疫苗,会晚个半小时才过来接人。
方时一站得笔直,点头说好。
大大的眼睛乖巧地盯着地面,耳边是班主任对今天下午安抚的声音,额间却因为想尿尿憋出了细密的汗。
门外的下课铃声打响,教学楼中轰然的喧闹总算将话声打断。
“在办公室里坐一会还是想回教室?”
人群叽叽喳喳地从办公室门前路过,就连不远处的厕所这个时间也挤满了人。
方时一习惯不好地咬着口腔的肉,说了声在这。
班主任让出座位,收拾好东西叮嘱了一声,才拿着文件袋去楼上主任办公室。
憋尿的感受让方时一看不进半分桌上的书。
今天的恶意比平日冲人,他表面不显,却一天下来喝了好几口水。
本来想着活动课趁着没人去上个厕所,又被老师喊来办公室错过了正好的时间。
门外的声音喧闹的声音过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渐渐安静下来,方时一看了好几次钟,实在等不下去,老师还没回来就只留了张要去上厕所的纸条,从椅子上跳下小跑着出去。
脚步在眼睛看到楼间厕所前边的场景刹住。
哭着骂他不男不女的男生刚从里边出来,一双刚洗过的手将水甩得到处都是。
方时一转身往楼上跑去的动作扯着后脊无端地一痛。
是曾经有人将他从厕所门口推出,跌坐在地上,面前的几个人却大喊着不男不女的人身上带有病菌。
学校一点也不好。
方时一步子迈得不大。
此刻寂静的校园里洒了满地的昏黄,像是永远来去匆匆的家,只有那两人离开半月,回来也只留下一句又要工作。
家里也一点不好。
酸涩的鼻尖坠到临界点,楼上的厕所远远看去并没有人。
憋住睑边的眼泪,方时一将嘴唇抿得死紧,忽略周遭的声响走得快步,却在快要走进前忽得被一股力扯住了右手。
脚步一顿。
身后的人喊道:“你走错啦,这是男生的厕所!”
方时一愣愣地回过头来。
小男生比他稍微高上一两厘米,面容生得英俊,从未见过的银白色短发突兀地好似外来的精灵。
问秋眉头蹙得死紧,又重复了一遍:“这是男生的厕所。”
方时一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强调道:“女生的厕所在另一边。”
酸涩终于在此刻撞破了临近点。
完全出乎问秋意料,眼前好看的小女生眉眼一弯,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中涌出。
身后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传来脚步的回音。
问秋瞳孔一缩,愣了半晌才慌张地松开手去摸口袋,没找到纸巾,只得手忙脚乱地用肉肉的手掌擦着方时一脸上的金豆豆。
语调慌乱,嗓音却奶声奶气:“你怎么哭啦,我、我没有凶你呀。”
方时一连哭都不哭出声,却伸手将问秋猛地推开。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只是说话时带了点哭腔。
“我要尿尿!!”
问秋小脑瓜子根本转不过来,嘴一张一合,没说出话,女生就往男厕所里跑去。
问秋愣在原地,眼前只剩下方才那张余晖攀附着的秀气脸蛋,挂着两滴眼泪,浸泡出满满的伤心。
方时一从隔间出来,只听到门外的男生不知是对谁大喊一句。
“不准进去!”
出来时门外白头发的男生眉头还拧得死紧,望见方时一脑袋一下耷拉下来。
方时一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刚刚哭得那一下多少有几分丢脸。
鼻头还在泛红,他淡淡道:“我是男孩子。”
白发男生眼睛瞪得很大,面上的皮肤噌得红了大片。
方时一抿着嘴小声道:“不是妖怪。”
问秋刚转来不过一周,名声就格外响亮。
但除却那一头白发和好看的脸蛋,真正让他打响小学部,是一个啼笑皆非的缘由。
六年级名望极高的几位学长学姐特地跑来想收问秋做个小弟,小男生眉头一皱,只随口扔了句不要转身就走。
围观学生发出的惊叹,如同巴掌一般打在了学长学姐明明还稚嫩的脸上。
第二天早操结束,一水一米六的“大高个”吊儿郎当地堵着问秋放话,叫嚣的态度分明是要他好看,却又在下午传出不会再有人找问秋的麻烦。
问秋的名号至此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二年级的一个白毛能力通天。
其实他只不过是把事情告诉了问母,让老师帮忙叫了那群学生的家长而已。
方时一消息闭塞,从不知道有这人存在。
却在那天之后经常看到后门的一簇白毛,被同桌羡艳地普及了问秋的来历。
方时一没太多表示,但因为问秋时常过来,班上那些不太喜欢他的人也都跟着安分了不少。
又是一个下午放学,做完值日离开教室时,楼道上已经没多少人。
方时一锁上后门,余光瞥见拐角处那颗白绒绒的脑袋。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还没走过去,就先喊了声“问秋”。
问秋的身子僵在原地,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方时一高兴又紧张。
方时一道:“你不回家吗?”
声音很嫩,没长开的脸蛋和身形真就像个小女生。
方时一安安静静地等了片刻,才听到对面人细细小小地说了声:“对不起。”
扣在一起的手指紧张地揉搓,在黄昏下纠结半天,总算磕磕巴巴道:“我,我我,我……”
“我”了快十几个,咬牙心一狠,音量大得几乎响彻整栋教学楼。
“我想跟你做朋友!”
连停在天台的鸟都要被他吓跑。
方时一抿了抿嘴,对面的人倒是耳尖都红了通透。
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那声交友宣言,缠绕在如同蜗牛的时间上,反复折磨着问秋的神经。
对面男生的表情愈来愈差,好像方时一再不说话,下一瞬就轮到他哭出来。
唉。
二人的关系进展得顺畅,短短一周时间,从见面打招呼的普通朋友,变成了推拒家人接送,下午一起搭伙回家的关系。
问秋的眼睛很亮,每天放学后等方时一走到操场边缘,打篮球的小男生对他喊了一声,跑来时额间往往还残留着晶莹的汗。
“走吧!”
他长相俊俏,脸蛋热得发红,小小年纪看上去眼睛却已经像在放电。
方时一喜欢问秋,会在下午用自己的水壶装好瓶水,等问秋喝完问起时,回答得真诚又坦然。
“就是给你装的呀,你不喜欢用我的杯子吗?”
问秋对人热忱得不行,甚至听到方时一跟自己说下周二生日时,当即跑回家同父母宣布明年不想出国。
绞尽脑汁准备了许久的生日礼物。
没成想真到了方时一生日那天,对方却一整天都没来学校。
紧闭的被子闷出一块漆黑的空间,门外方时二嘹亮的啼哭被房门掩盖,燥热下唯一的冰凉还只是枕上湿的一小圈泪。
他期待了整整一周,却在早晨时被告知父母有事没有办法回来陪他过生日。
在餐桌上仅说出一个“噢”字,语调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
保姆一句宽慰的话还没说出,他放下碗筷,就借口自己今天不太舒服跑回了房间。
门外方时二的哭声渐渐止住,细碎的说话声像是保姆在低声哄人。
委屈在方时一心里冒着泡泡,眼泪又无声息地没入枕中。
他本身性子就过于孤僻,连难过也只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
门外“砰砰”两声轻轻的敲门,方时一咽干口中的酸涩,竟是听到意想不到的人在门口翁里翁气道。
“在吗在吗,我是问秋。”
问秋说话的声音像是将脸都贴在了门上。
方时一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门外的动静持续了一阵,安静后唯一的感触又变回了枕头上那点湿热。
指尖摩擦着柔软的床单,没等他的思绪绕过一周,门外又是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
方时一的好奇心被问秋惹得高涨,从被子里坐起,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被人从门底下塞进的张小纸条。
问秋的字写得用力且认真,年幼的脑子里,连内容都是平铺又真挚的安慰。
“不要哭^v^,我们一起吃蛋糕吧,生日快乐!!”
门锁“哒”地一声被扭开。
坐在门前的问秋匆匆站起身来,透过一条细窄的门缝,看到一个红着眼眶的漂亮男孩。
方时一嘴巴往下一弯,眼泪一滑,总算是哭出了声:“他们不守信用。”
问秋小小的身体急忙将人紧紧抱住。
方时一哭得通红的脸蛋看上去可怜得要命。
纵使摸上去又热又软,问秋还是学做大人模样浸湿了条毛巾,点在方时一的脸上帮人细细地擦。
“我以后都跟你过生日。”问秋奶声奶气地宣誓道。
方时一扁着嘴:“你不是要出国吗?”
问秋急得根本没意识到方时一本该不知道这件事:“我不去了!我要跟你一起上学。”
说着伸出根小指,连表情都格外诚恳:“拉钩。”
方时一抽抽鼻子,小指才刚和人搭上,门外忽得砰砰两声敲门响。
保姆推开房门,笑道:“时一,你看谁回来过生日了?!”
透过门间的缝隙,问秋依稀看见客厅那站着的一男一女。
心下来不及一颤,身前的方时一便惊喜道:“爸爸妈妈!”
客厅的两人笑着前来,用着喜悦的语气说着以后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了。
男人笑道:“时一快收拾收拾,我们转学搬家。”
“好!”
方时一匆匆起身,被拽住了手臂。
问秋不可置信道:“你不……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过生日。”
方时一脸上明明还哭过的红痕,神色却淡淡:“我要搬家了,以后要和家人一起过生日。”
“不对!”
握着人的手被方时一拽下,对方的嘴一张一合,扯着周遭扭曲的场景,一同坠入漆黑的漩涡。
“我只想和我家人一起过生日。”
问秋猛地睁开眼睛。
嗡鸣的耳畔过了一瞬,才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眼前的天花板上点着几簇稍亮的黄,是卧室窗帘上端泄出的光亮。
他喘了口气。
原来是做梦。
问秋缓下起伏的胸膛,指尖轻轻一动,就碰上了那温热的手背。
方时一睡得很熟,昨晚同问秋聊得太久,习惯了早睡的生物钟几乎是一沾枕头马上就睡。
困得不行,却在早上八九点时,被个很烦的人给亲醒。
腰被人搂住,身子退不开来,只能拿手掌盖住那人的嘴。
“你……”
问秋声音闷又可怜:“我很想你。”
一大清早给方时一笑醒。
“你以后睁眼看着我睡得了。”
等问秋说完自己昨晚的经历,方时一都已经笑得被水给呛。
想来是昨晚跟问秋说了小时候几次哭的经历,惹得对方连梦都往那块去做。
甚至于制霸小学的过程,也都梦得一清二楚。
问秋脸红得冒烟,恨不得撕了自己半小时前开口的嘴。
方时一虚伪地忍着笑意说抱歉,嘴上还感动地同人贴了贴。
舌尖还带着点牙膏的薄荷味,问秋扣着方时一的手,一吻毕又将额头抵在对方肩颈处。
“啧。”语气还有点凶,“还好你现在不用转学。”
窗外正午的暖阳被乌云遮了大片,好似再过半小时,雨滴就会从云层间坠出。
方时一听到这话沉思了半晌。
摸着问秋的手指,笑吟吟道:“以前会不会因为转学离开我不知道。”
二人挨得近,连心都贴在了一块。
“现在去哪我都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