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木吻青

65、西行

　　五族沉冤得雪，京城内四处张贴了告示，在京中自然又热闹了一番。

　　朝会之后百官散去，五族之人便留下善后。

　　背负了九年的罪名乍一洗清，一时竟还有些恍惚。尹弘率先回过神来，问道：“那个魏倾心......陛下准备怎么处置？”

　　姬宇微微皱眉，很是不耐烦地说：“把她打出宫去，还有那个侍卫。”

　　尹弘拱手：“遵命。”

　　之前嬴惑在姬宇殿内见到的便是这个魏倾心，于是问道：“那个魏倾心，是谁？”

　　姬宇沉默半晌，道：“是......魏家送来的棋子。”

　　嬴惑了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垂眸时看到先前魏冯仑跪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污迹。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魏家人......怎么处理了？”

　　姬宇动作一顿，莞尔笑了。

　　“当年五族死难两百三十五人，我让魏家拿银子来换。”姬宇微笑着说，“魏家查抄的银子不够，便拿魏家人的命填。不过......”

　　他此时的笑颇有些血腥气，只听得他继续说：“最初说五族一人命值二十万，等他们杀了抵命的魏家人，便再说一人命值三十万，让他们再去争那一点活下来的机会。以此类推......便杀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话说完，殿内也落针可闻。

　　其他人愕然不语，姬宇倒觉得没什么，若无其事道：“好了，我们不是要去嬴府么？”

　　他和嬴惑去嬴府，商泽等人可不敢跟着，赶忙告退。

　　等人都走光了，嬴惑才将将回神似的，抬头看向姬宇，点了点头：“嗯，走吧。”

　　与上次偷偷回来相比，嬴府已然焕然一新，与往日竟无甚差别。嬴惑下了车辇，在门口伫立，仰头看牌匾。

　　牌匾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嬴惑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姬宇。姬宇面色如常，说：“进去吧。”

　　嬴惑舒了口气，一起进去了。

　　院落布置大致与以往相同，只是当初灭门之时东西大多打砸了，也只能依照记忆尽量恢复。嬴惑从正门进，看到廊厅的宫灯换了新的，廊后的屏风倒是原来的样式；原来水缸并不是放在假山下的，旁边的梅花也是新植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嬴惑怔然，不由得开口问：“......你什么时候筹备的？”

　　姬宇笑道：“比你想象的要早。”

　　嬴惑有些释然地笑了，又有些恍然，微笑道：“辛苦......多谢。”

　　姬宇抿唇笑，没说什么。

　　嬴惑又拐去书房。书房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难为姬宇只儿时来过一两次就恢复得这么好。

　　姬宇道：“不进密室看看？”

　　嬴惑偏头看他：“你总不能，密室也布置过了吧？”

　　姬宇莞尔：“这倒没有。就是想让你试试重新布置过的书房机关还能不能用。”

　　嬴惑只释放神识感受了一下，就说：“没问题，可以用。”

　　姬宇笑道：“那就好。”

　　接下来就是嬴家人的卧房。嬴惑草草看了一眼父母的卧房，就去了自己原来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回头看向早就停了步的姬宇。

　　姬宇站在廊下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邀请。

　　嬴惑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卧房门，道：“陛下，可愿与嬴某一叙？”

　　姬宇灿然一笑，欣然应允。

　　·

　　嬴惑靠在窗边，新点的香在他面前缓缓升起。他有些入神地看着，没注意姬宇的动作。

　　姬宇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垂眸问道：“在想什么？”

　　嬴惑回神，先是抬眼看向眉眼深沉的姬宇，又低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水。他抿唇半晌，说：“有些恍惚。”

　　姬宇没就此按为什么，只是轻声道：“改日去祭拜先辈？”

　　嬴惑又看向他，没说赢家的牌位全在密室里，只是轻轻地点了头。

　　姬宇抿唇一笑，看嬴惑面前的茶水渐凉，伸手想给他换一盏。嬴惑却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

　　姬宇一愣，嬴惑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却看得清脸颊上的那一点亮光。

　　“......多谢。”嬴惑略微哽咽着说，“多谢。”

　　·
　　魏氏已除，此世却还尚未太平。

　　次日下朝后，姬宇召五族之人入御书房共同议事。

　　来者有嬴惑、商泽、尹弘、夏无棣，以及吴王姬和。

　　嬴惑先说了虞兮在鬼蛮探查到的消息。

　　他小心地掩饰了虞兮是妖狐的事，然后说虞兮发现鬼蛮或许想用某种秘法复活妖王。

　　商泽等人也是见过了血池造物身死即消、虞兮灵根起死回生等等奇迹，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意外。而且之前血池之事闹得知情者人心惶惶，鬼蛮秘法诡异至此，复活妖王也不是不可能。

　　商泽道：“即使他们不能完全复活妖王，只是获得妖王的部分力量，对我们来说也非常不利。”

　　尹弘点头：“若多来几个之前那种刺客，我们都难以招架。”

　　嬴惑补充：“还有血池。他们的血池所造不仅刺客，还有妖狼。大周军队现在完全无法抵抗妖狼，只能用人命来填。”

　　众人意识到形势的严峻，脸色都不好。

　　姬和道：“那还得累靖武公主殿下多于鬼蛮探查消息了。”

　　嬴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姬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说完鬼蛮的事，就是给商泽等人升官。当初春猎姬宇许诺商泽御史大夫一职，秦汉策既已逃遁，便可将此职给他了。还有夏无棣的中郎将，五族平反，加官加得顺理成章。至于尹弘，姬宇让他做了户部尚书。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姬和，姬宇直接大手一挥让他去做丞相。

　　所有人领旨谢恩，就剩下最后一个嬴惑。

　　嬴惑倒是宠辱不惊，静静等着姬宇给自己派那个不可为外人道的密旨。

　　姬宇交代完其他人的事，将目光转向嬴惑。

　　“嬴惑。”

　　姬宇沉声说。

　　嬴惑俯身单膝跪地，拱手道：“臣在。”

　　姬宇：“封骠骑将军，领千人精兵，西行西域，前往月氏，与月氏王合作，共抗鬼蛮。”

　　众人大惊。

　　不仅是惊姬宇一下就给了嬴惑这么高的官职，也是惊姬宇竟谋划到了月氏身上！

　　姬宇道：“大周与月氏不是没有往来，自先皇不重商旅后才往来渐少。据朕所知，鬼蛮人也时常侵扰月氏，他们世代行商，国力强盛，可以联合抗敌。”

　　众人思考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大周才刚刚安定下来，之前的烂摊子不好处理。虽然从朝局上看安稳了不少，但民间战争创伤太大，一时半会儿大周难以恢复元气。鬼蛮依然虎视眈眈，虞兮虽已经前往和亲，但她自身都难保，鬼蛮不知道要利用她做什么，难以保证真正的和平。

　　大周与鬼蛮终有一战，大周不能落于被动，不能落于下风。

　　那么与月氏联手就是非常可行的策略。

　　几息之间众人都想通了其中关窍，而嬴惑则正色行礼：“臣领旨。”

　　姬宇微微勾了勾唇，道：“此事比较急，可能不出半月就得启程。除你以外，还会带一位使节同往。”

　　商泽插嘴道：“看来这位使节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姬宇微微颔首：“是。”

　　嬴惑：“何人？”

　　姬宇：“现大理寺少卿，魏容止。”

　　众人都是一惊。魏氏才彻底倾覆，姬宇这个时候让魏容止做使节，说是重用也好，说是左迁远派也说得通。

　　姬宇看众人一脸惊异，挑眉无辜道：“怎么了？他确实是可用之才。”

　　姬宇既然心意已决，嬴惑这个带队的也没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

　　嬴惑原本是通过通天井从军营到京城的，此番沉冤得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临去月氏前，他也得回去跟霍炳秋和韩峰等人交代一声。

　　他与往常一样直接把通天井开到了自己的营帐内，营帐内并没有人，想来是去日常操练了。重回此地，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嬴惑竟还有些忐忑。

　　走出营帐，外面有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寅伯都！最近怎么好少见你？”

　　嬴惑愣了一下，才回应道：“将军给了我别的任务......我回京了一趟。”

　　那人了然应了一声，便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边往将军帐走，一边就有零星几个人跟嬴惑问好。不过他们也都是唤的寅伯都，似乎没人知道他已经变回嬴惑了。

　　不过也是，贵族老爷的兴衰变化，和他们这些打仗谋生的小人物有什么关系呢？

　　嬴惑马不停蹄地往将军帐赶。

　　他才刚到帐外，霍炳秋就知道他来了，猛地掀开帐帘，一把将他抱住：“嬴惑！你可算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叫嬴惑本名，二人都感慨万分。

　　嬴惑回抱住霍炳秋，他非常尊敬这位长辈：“霍将军。”

　　“好！好啊！”霍炳秋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都有些颤抖，都快喜极而泣了，“你的事我听说了，守得云开见月明啊，我还以为此生都难再见到这一天了！”

　　嬴惑被他拍得差点吐血，赶紧轻拍将军手臂挣脱。

　　“多谢将军挂念。”嬴惑笑着说。

　　霍炳秋也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赶紧松手，却还是意犹未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还待在军队里，还是......？”

　　嬴惑笑道：“军中需要我，我自然还是待在这里。”

　　他说完，示意霍炳秋身后的将军帐，似乎是有别的话要说。

　　霍炳秋了然，与他一起入帐。

　　进了将军帐，嬴惑释放一个隔音法阵，霍炳秋才说：“看来皇上给你安排了其他事做？”

　　“是。”嬴惑思考了一下，觉得霍炳秋可信，才说，“陛下有意让我带兵去月氏，和月氏王合作共抗鬼蛮。”

　　霍炳秋先是一愣，转而大喜道：“此事可行啊！月氏也一直饱受鬼蛮的侵扰，只是他们不擅战，一直委屈求全。若是大周主动求合作，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嬴惑点点头，话锋一转，又说：“只是现在有些麻烦事。我们没有去月氏的具体地图。”

　　霍炳秋皱眉道：“我这里也没有......先帝不喜外贸，去往西域的地图大多损毁了。或许可以去民间找找。”

　　二人又聊了些军中的琐事，嬴惑问起韩峰。韩峰毕竟是他参军以来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副将，他这段时间不在，不知韩峰过得怎么样。

　　霍炳秋道：“还好吧，我平日里没有太多关注。哎，他是不是开始修炼了？”

　　“是啊，我主要就是担心这个。”嬴惑道。

　　“那你还是得关注着些，修炼不好好引导只怕要走火入魔。”霍炳秋道，“你去找他吧！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嬴惑笑道：“好。”

　　他离开将军帐去找韩峰，遍寻无果，却被人告知韩峰在伤兵营。

　　最近没有战事，想来韩峰应当没受伤，他去伤兵营做什么？

　　嬴惑一路赶到伤兵营，远远看到韩峰正和军医说话。此时没什么伤兵，二人都闲着，军医还一边磨刀一边跟韩峰说着什么。

　　“......要我看呐，你就放心去做，管什么有的没的！”

　　嬴惑听到军医说的话，笑问：“说什么呢？”

　　军医看他来了，赶紧起身：“呦！寅，不是，嬴将军回来了！”

　　韩峰也开心地站起来：“寅伯都！”

　　嬴惑还没说什么，军医就一肘子戳韩峰腰上：“叫什么呢！是嬴惑、嬴将军！”

　　韩峰愣了愣，这才赶紧改口。

　　看这情形，军医应当是知道嬴惑身世的事了。嬴惑也只是无奈地笑，道：“叫什么都好，不必拘泥。”

　　另两人嘿嘿地笑。

　　嬴惑看向韩峰：“你过来。我这些日子不在，你修炼得如何？”

　　嬴惑往伤兵营外走，韩峰也赶紧跟上。韩峰说：“有些进步，跟你说的差不多，已经可以感受到灵力了。”

　　嬴惑笑了笑：“很好啊。”

　　韩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平了反，是不是不会在军中待下去了？我是不是得跟着你？”

　　“你是我的副将，可以跟着我做我的私兵。”嬴惑道，“只是我还不会离开军队。”

　　韩峰了然点头。

　　嬴惑看了他一眼，又说：“只是皇上给了我别的任务，或许......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去？”

　　韩峰眼前一亮：“什么事？”

　　嬴惑轻咳一声，道：“远行西域，出使月氏。”

　　韩峰听都没听过月氏这个国度，只能从“远行西域”四个字里听出此行的艰难和凶险。他很是挣扎了一番，还是点了头：“我去！跟着你就是建功立业，为何不去？”

　　嬴惑笑了。

　　韩峰自从上次自愿守阵开灵根后真的变了很多，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嬴惑补充道：“只是此行凶险，一年半载可能都回不来。我记得你家中还有妻儿，要不要临行前见见他们？”

　　“可以吗？”韩峰高兴道，“军中人不可擅自离军，我这么多年没回，都不知道我儿子长什么样。”

　　嬴惑：“原本是不可以的，不过我有通天井，来去不过一瞬。我上回也见过你的家人，好找。”

　　“好啊！”韩峰兴奋极了，“不过，等等，我得把我存的银钱送回去！不知道枫娘过得怎么样，我不在家，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欺负。”

　　嬴惑含笑看着他收拾东西，嘴里念念叨叨，一时间感慨万千。

　　不过一会儿韩峰便收拾好了东西，嬴惑抬手打开一个通天井，韩峰见着稀奇，还纳罕地盯着通天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刚走进去，只经历了一瞬的失重和黑暗，再出来就是城阳郡，韩峰大为惊奇，回头看向通天井，嬴惑正从里面出来。等他出来之后，通天井就逐渐变小，消失了。

　　韩峰惊奇道：“真是神奇......如果我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就好喽！”

　　嬴惑道：“你现在修为精进，开发自己的能力指日可待。”

　　韩峰嘿嘿笑：“是啊！如果我是霍将军那种能力也好，召出火龙，多威风啊！”

　　二人说笑着走向韩峰故居，越近韩峰越兴奋。只是这里竟不如往日繁华了，许多房子都空置着，一副破败景象。

　　韩峰故居也是如此。他一开始的兴奋和高兴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了心慌：“这......这是怎么回事？人呢？人都哪儿去了？枫娘——枫——”

　　他正喊着，嬴惑忽然捂住他的嘴：“嘘。”

　　他们一路走来没遇到一个人，嬴惑走到一处人家的院子里仔细看了看，锅碗瓢盆都被打砸坏了，家中没剩一样值钱的东西。

　　嬴惑面色凝重：“这里怕是遭了山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