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70、于我而言，一切美好都在西街里

　　斜阳西坠，归鸟孤鸣，黄昏下的西街里仿佛被镀上了金色的彩釉，闲适的居民持一把团扇坐在横穿西街里的那条溪流边上，老榆树枝繁叶茂，方圆五米形成天然的避暑胜地。我虽刚来不久，却时常像个久居此地的老者一般，持一把当地能人巧匠制作的棕叶蒲扇，提一壶刚刚煮好的毛尖茶，带着录音笔到这儿来听当地老人讲那些久远而温暖的故事。

　　当初在一个朋友相机里看到西街里的照片的时候，那些低矮的房屋，斑驳的青石板路，古老的城墙和清可见底的溪流并未吸引我，反而是她说的那段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
　　当时，我便觉得，西街里一定还会有更加值得铭刻的故事，于是几乎是立即，收拾好简便的行李，出门，往火车站奔去。
　　我曾经以为这种属于年轻人的冲动在我跨入奔三这个队伍之后便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却未曾料到，就只是那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将我带进了西街里这个人文气息浓厚的小镇。
　　如此看来，人不应过早给自己下定论，人也不能做到给自己下定论。太年轻的时候，往往洒脱果决，可一旦步入成年之际，便有了自觉，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轻易做决定。但这是大多数人的情况，于我，青春时便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多愁善感，不善言辞，遇事总是悬而不决左右为难，所以，想走就走的旅程，从来就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幻。
　　虽言：思绪可以飘飞至遥远的地方。不管是南极，还是北极，想象力足以让我们去到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只是，想象中的场景，能有几分实感？
　　所以，就是这一时的顿悟，使得我终于有勇气踏上年少就应该疯狂追逐的旅途，即使，我已是孤身一人。
　　经过长达十个小时的颠簸，才终于触碰到属于西街里的泥土，一瞬间的功夫，旅途的疲顿便被独属于西街里的清新空气一扫而光。
　　对于西街里，我一定是一见钟情了。

　　在文明标榜着进步，素质却背道而驰日渐衰退的二十一世纪，一定没有人相信，还能在世界的某一处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世外桃源，我也未曾想过，我会在有生之年，得偿所愿当了一次幸运的“五柳先生”。
　　西街里和朋友相机里的照片比起来，显得更加陈旧，但却多了几份生动和鲜活。它如同一颗游走的琥珀，每一处，都渗透出一种年代久远的沧海桑田之感。白驹过隙只是一瞬，可西街里，却在飞速的时光流逝中，活出了属于它独特的气质。
　　阡陌交通，鸡犬相鸣，乡民拥有一双异于城市人的纯净双眸，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浅浅微笑，把那双眼睛笑成向上弯的月亮。
　　我沿着青石板路找到那家朋友推荐的民宿，很快地入住，然后很快地开始了我的寻找之旅。

　　沉淀在时间长河里面的那些故事，在老人们的心里躺着，像对待珍宝一样好好收藏铭记着。他们以前时常说给他们的子孙听，可子孙终会长大，然后成为离巢的鸟儿，很久很久才会回来。
　　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前几日没有见过的老者，瞧着他那满头的白发，粗略估计，怕是已近耄耋了。但我问起，他却告诉我他那一头白发并非因为时光的缘故，而是，因为一段爱情故事。
　　故事，我不正是为了故事而来的吗？
　　我打开录音笔，往老者身边靠近一点。
　　他沟壑交错的脸上，深深浅浅的老人斑映着夕阳余晖的光，显得十分神采奕奕。他见我十足有兴趣，便丝毫不设城防就给我讲起了属于他的那段刻苦铭心的爱情故事。

　　每段故事都似乎要追溯到很久之前，在那个战乱的年代，爱情是个奢侈的词语。但再奢侈，也抵不过少年和少女的心心相惜。
　　在老者十六岁的时候，他爱上了同村的一个姑娘。姑娘有着好看的眉眼和樱红嘴唇，小巧的鼻子和一对柳叶似的眉毛。他爱她就如同她是他的生命，他想要娶她，但姑娘的父母并不同意，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征兵的名单里面，姑娘的父母不敢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将来生死未卜的男人。
　　可是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在他跟随大部队往战场奔去的时候，姑娘选择跟随他，但很不幸的是，在一次大规模的战役中，姑娘死在了敌军的炮火下，那个时候，他亲眼看着姑娘在熊熊的烈火中化为一地尘埃。
　　他说，一夜白头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我看着此刻平静的眼神，伸手握住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告诉他，相爱的人，永远不会有生死之隔，她或许一直就在你身边，以另外一种存在，一直未曾离开。
　　他说，是啊，她一直都在呢。然后我看见他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放在自己心口处，说，她一直不都在我心里吗。然后，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释然的笑容。

　　最后，老者一个人蹒跚离去，我本打算送他，却被拒绝了，于是就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渐渐黑下去的夜幕中。恍惚中，似乎能看见他身边有个影子。那是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姑娘，穿着碎花的衣服，一步一步和他并肩走着。
　　天彻底黑了，我关掉录音笔，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榆树，突然想到，老者后来，可有娶亲？
　　我想，大抵是没吧。
　　太深刻的爱过之后，太痛苦的失去之后，老者心里一定不会再容得下其他女子。即使，晚年孤身一人，但忆起年少时曾与姑娘相爱的场景，也一定会是幸福的吧。
　　我想，我已经想好了文章的名字了，就叫《于我而言，一切美好都在西街里》。我要把属于西街里所有的美好温暖故事写出来，告诉众人，这个世界还有一方净土，它是西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