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61、寻风（二）

　　【他说草原是神圣的天堂】

　　那个夜晚，阿勒腾一直在哭。混着窗外的雨声，刷刷落地，溅起水花，零落在我心上化作一滩污秽的泥。

　　我讨厌他如此懦弱地被城市打败，讨厌他如此狼狈地丢掉信仰，讨厌他将雪白画板丢在路旁的那个看起来已经吃撑了的垃圾桶。那时候，他轻易的践踏了我的梦想，践踏了我画出风的梦想。即使那个梦想纯属空想，但在我心里那便是一份信仰，一份让我坚持的信仰。

　　但每个过错，都有被原谅的权利。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勒腾会那样匆忙地跑出去了，为什么只穿了一只鞋那样拼命地在大雨中不顾一切地奔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拽住一个机会，拽住那个参加油画省赛的机会，只是，他在大雨中彻底地失去了，连一点残羹剩炙都没能挽留住。

　　果然，人都是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奋不顾生。阿勒腾拼命想要抓住的命运，静悄悄的在那个雨夜消失。他哭着在我怀里哽咽着说：我已经不再相信命运了，老天，就是和我们作对的，从来就没有成全过我们。我们盲从的信仰，不过是自欺欺人。

　　其实这个道理，我早就知晓。

　　我已经习惯了城市的夜，浓重，如泼墨般的黑夜。我将我所有的卑微都藏在这夜色中，不让任何人轻易识破，可是阿勒腾却一语道破。

　　“阿来，我们回家吧！你不是也很想回去吗？”他躺在地板上，双臂枕在头后面，呆呆地望着屋顶那盏破旧的灯，嘴角莫名挂着无奈的苦笑。

　　“回去？”我翻身背对着他，下一秒，湿了眼眶。“回去我什么也不会有，所以我不会回去。”

　　“阿来，你知道对于外面的世界，哈萨克的草原意味着什么吗？”

　　“还不就是一片牛羊片山跑的草原罢了。”我已经不屑于顾地如此贬低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了，看来我才是被这外面的世界戕害得最深的那一个。

　　“草原是神圣的天堂，那里有着和煦的风，可以净化污浊的心灵，而我们，抛弃了天堂。阿来，难道你还在寻找吗？”他顿了顿，继续问：“寻找风？”

　　我诧异，他竟然还记得曾经在草原我说过的话，可是，人都会对别人的识破而拼命掩饰，我也不例外。

　　“我忘了。”我说完就佯装着进入失眠的世界。但我却依然做着一个模糊的梦，梦里面，那个如风的少年，变成了天使，却落了一地的羽毛。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放眼四周却再也找不到阿勒腾的身影。他走了，走得无声无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一个人走在人满为患的繁华大街上，空气中混着财大气粗的汽车尾气，尾气静静地在摧毁这座城市，一秒一秒的为这场宏伟的屠杀尽心尽力。

　　我厌烦这座城市，却依然留守这片疆域，因为我盲目的相信着，相信着终有一天我会在这里遇见那个如风少年。

　　任时间匆匆过，而我留待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