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60、寻风（一）

　　【遇见不该遇见却依旧想念的人】

　　我总是希望可以遇见可以给我带来风的少年，这种期待在这个炎炎盛夏愈演愈烈，以至于在心底长出了一朵生命力顽强的生石花。

　　生石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花。这是去年离开孤儿院的那个哥哥告诉我的。他叫阿勒腾，他自己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总说，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块发亮的金子。

　　可是他没有给我带来风，他带走了我的向往，他让我开始想要离开这个草原，去远方寻找那个能给我带来风的少年。

　　而我叫阿来，是哈萨克族人。

　　我的名字在哈萨克族语里面是日出的意思，代表着希望。

　　我是个一个孤儿，很多年前被遗弃在冬末清晨的一颗老树下，右眼被觅食的乌鸦夺走了光明，因此，我的世界是残缺的。但在残缺的世界中，我依然能看清所有的事实。

　　我曾经很想做一只狗，活在黑白的世界中。可现在我再也不会想那样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珍惜作为人的生命，我要用这生命去经营我的人生，我要遇见一个可以给我带来风的少年，然后乘着风老去。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能给我带来风的少年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要离开这片草原也依然毫无踪影。

　　十八岁是该奔向死亡还是奔向成长？我选择远离这片宁静的草原，去远方，去成长。

　　院长看着我离开没有说一句话，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直到列车在月台站成一条线，直到行人匆匆走过她的身旁，直到绿草的香味慢慢弥散在拥挤的人潮，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线中，直到月台不再人满为患。

　　我知道昨夜她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也知道她没说一句心里却有千言万语。我知道她其实最喜欢最心疼一直是我，就算我只有一只眼睛，就算我总是半夜逃出孤儿院去草原上骑马，就算我一直不愿叫她妈妈，但是我知道，她最爱的一直是我。

　　因为，我的妈妈……是她失踪多年的妹妹。

　　绿皮火车永远是这么燥热，我看见几个大汉咕噜咕噜喝着手中的啤酒，看见几个风骚的女人敞开衣服的胸前白花花一片，看见几个猥琐大叔直勾勾的盯着那些女人的胸前，看见猥琐大叔身旁的女人愤愤地骂着不要脸，然后这场情景剧以不欢而散收场。

　　我忘记计算时间，忘记经过了几个黑夜才辗转来到这座城市。这个城市，会遇见能给我带来风的少年吗？看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我就无奈笑了。这里，或许连干净的风都不会有。

　　我把帽子压得很低，低到可以遮住我右眼的眼罩。我是自卑的，自卑到不敢抬头看看这城市的灯火，霓虹，和消失在身后的大片夜景。

　　突然，我就很想回头逃回那片草原。

　　只是，回头……是弱者的表现。而我不想当一个弱者。

　　我叫阿来，是哈萨克族人，我的名字在哈萨克族语里是日出的意思，代表着希望。第二天，我这样在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我还唱了一首哈萨克的小调，我记得当时台下的人都听得入神了，但我想他们只是没听过罢了，而并不是因为那小调有多好听。

　　而我梦想着当画家，并不是歌者。因为如果不能遇见能给我带来风的少年，我还可以画出风的模样，我希望我可以做到。

　　是的，画出风的模样，将自己吹进理想的世界中，和那个带来风的少年，一起安眠。

　　如果不是哈萨克族人，很难有人会知道那小调里面唱着怎样的感情，也很难有人会感受到那小调中藏着的孤独和无奈。但我当时却笑得那样不知所措。

　　我想我被城市的繁华拖进了虚华的世界，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了。每当那个时候，我就好想回家……

　　可是那个能给我带来风的少年到底在哪儿呢？

　　我来到这座城市一个月了，却一直没有遇见那样一个人。只是我却遇见了另外一个少年，他曾经和我一起走过那片草原，一起骑过那匹野马。他曾说他一定会成为一块发亮的金子。

　　他是……阿勒腾。

　　遇见阿勒腾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空寂的小巷，昏暗灯光下他抱着画板匆忙地奔向出口。他的雨伞勾住我的雨伞，于是我们一起坠落在巨大的雨声中，那时候，他拼命将画板抱在怀里，像抱住生命一样。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哭得撕心裂肺。

　　城市，究竟把他磨成了什么模样？我好奇，尤其好奇。

　　我慌张地抱住他，雨伞丢在风中，打了几个弯，淹没在倾盆的大雨中，停在肮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