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47、残鱼（四）

　　【请你把死亡揉碎，扔进废墟中，告诉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逝的屋子却发现他还在睡觉，我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站在他的床前对着睡得像死猪的他说，逝，醒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他没有动，但我知道他醒了，因为他睁开了眼睛。他眼里仍是涣散不去的迷蒙雾气，在他的眼里，无法看到任何颜色，或许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眼里看到的四季会是什么颜色，也许春非绿、夏非红、秋非黄、冬非白。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拍拍他身体旁边的一处空闲之地，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我说，不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但他却一把将我拉倒下去。

　　我躺在那里，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以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突然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脑子里翻涌而起。像是电流一般，飞速窜过脑子。

　　神啊，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但神没有说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说话的，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说过话，我甚至怀疑神是否真的存在。可是神真的不存在的话，那我为什么存在呢？于是我知道，神是真的存在的，他是一个智者，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但他也只是那样看着我们而已，他并不会告诉我们天机。

　　逝闭着眼睛说话了，他说，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是不是觉得我根本就不像活着的人？

　　我靠近他，他睁开了眼。我说，你活着，而且是那么真实的活着。心死并不是代表死亡，只有灵魂殒灭才是真的死亡，但你的灵魂还在，那你就没有死。逝，相信我，你会活得好好的。我拂过他的眉毛，继续说，我不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吗，你听着，那关乎你的心的复活。

　　他有了一点兴趣，在床上动了动，但随即又闭上了眼。

　　你的心没有死，它只是在更替，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只要过了那个期限，你就会得到一个不同于以前的心，为此，你需要做出一点点努力，只要一点努力就够了，相信我，那并不困难。我这样告诉他，但他只是淡淡的回应。

　　一点点吗？他像是在呢喃一样，我不信，如果时间真的可以治愈我的心，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它却一点一点衰竭了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请你不要骗我。他的眼眶湿了，而我却也莫名的落泪了。

　　残，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恩，什么时候？

　　明天，如果可以的话，后天也在那里，大后天、大大后天……他的手抚上我的头，然后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永远，但我没有永远，永远也不会有。所以残，我只要明天就够了。

　　我抱住他，说，明天好啊，我可以陪你三四天呢。

　　他笑了，在我的余光之中，他明显笑了，笑得很天真很纯粹。我就觉得，他还能笑，那就说明他并没有绝望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或许他觉得我的话是对的。我以为是这样，所以我也没心没肺的笑了，而他看着我笑，笑得更加浓烈了。

　　逝带我去的地方很美，美到极致的地步。仿佛天空云朵都黯然失色，大片的二月兰盛开在那里，蔓延了整个山坡。他缓慢走进去，回过头眼神迷离的看着我说，残，进来啊。于是我就真的进去了。

　　我觉得我像是跌进了一缸陈年老酒里面，咕噜咕噜喝得烂醉如泥。

　　我和逝躺在花田里面，我又看见他满是忧伤的脸，但今天的忧伤却和昨天的忧伤有了一些不同的地方，他变得不那么绝望了。我问，逝，你会活下去的对吗？他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好像有了一点牵挂了。他看着我继续说，你知道牵挂是什么吗？它会让一个人死得并不那么心甘情愿。

　　我不解，问他，那你的牵挂会不会让你活下去。

　　他叹了口气，说，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他竟然把这个问题交给我来回答，这让我措手不及，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告诉他。我说，逝，请你把死亡揉碎，扔进废墟里，然后告诉自己好好活下去。他听后嘴角轻扬，抱紧了我，我顿时红了脸颊，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不懂为什么我对逝的感觉总是飘忽难以琢磨，那好像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情感。夜晚当我变回一条人鱼沉入海水的时候，我想问神这到底是什么，但神依然不说话，我开始讨厌起他来了，但这也只能想想就罢了，我不敢对他不敬，绝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