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蒲七禾

6、城外柳（古代百合向）

　　秋雨连绵。

　　苏州城内却不失繁华，街边小贩躲在伞底下，檐儿底下，卖着各种小物什儿。

　　白蓁蓁打着油纸伞在外面四处闲逛，看看这儿挑挑那儿。今儿是老太君生辰，爹托人从京城请了个戏班儿过来，她不爱听戏，便信口寻了个借口出来找乐儿。

　　苏州这儿连下了半月的雨，也不知道那个戏班儿如何过来的。

　　也罢，回去瞧瞧。白蓁蓁心想。

　　她走到街角儿徐记那儿买了点儿杏仁酥回去，老太君爱吃这个。权当她这当孙女儿的一点儿心意吧。

　　白蓁蓁踩着水，接着雨，哼着曲儿回去了。

　　“哎，听说，这戏班儿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好看，都跟仙女一样，哥儿几个要不偷摸儿瞧瞧去……”白蓁蓁刚进院儿就听见小厮议论。

　　“好好干活儿，谨言慎语。”白蓁蓁瞪了一眼。

　　不过，当真有这么好看？白蓁蓁忍不住心里小声嘟念。

　　就这么想着，她就这么遛到了后院儿厢房。

　　我就瞧瞧，无伤大雅。白蓁蓁默念了好几遍，终于提起裙子，猫着腰，大着胆子，将那层窗户纸戳破往里边儿瞧着。

　　阳春三月，燕子低吟，柳絮纷飞。

　　流云看着屋檐儿底下的少女她红了脸颊。

　　那天他们唱的什么，她完全记不得，只能记得自己心里的小鹿一直在撞，脸上红云一直未消散，老太君因为这，还担心地问了几句。

　　戏班儿在城里停了约莫一旬，打着趁这几天天儿晴回京。

　　白蓁蓁听了这消息，说什么也想要让戏班儿再逗留几日。其实说透了，白蓁蓁就是想让姜晚吟留下。

　　可，白蓁蓁也知道，姜晚吟可是戏班的摇钱树，在京都都小有名气的角儿，怎能说留下就留下呢。寻思着明儿城里庙会，她打算和姜晚吟一起去。

　　是夜，月色清明。

　　“笃，笃笃”白蓁蓁叩响姜晚吟房门。

　　“姐姐休息了吗？”白蓁蓁轻声问了句。

　　“没呢。”姜晚吟披了件儿外衣就赶忙将门打开，“小姐找晚吟有事儿？”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白蓁蓁往屋里迎。

　　白蓁蓁倒也没推辞，随姜晚吟进了屋。也是奇怪，这厢房里的陈设她再清楚不过，怎的姜晚吟住下后就和之前两般了呢。

　　“姐姐，明儿城里庙会，我想跟你一起去。”

　　姜晚吟低眉思索，面若桃花，眉目含情。白蓁蓁看着她都出了神，怪不得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想尽办法要赎她呢。

　　“抱歉，小姐。晚吟明儿得去置办些回京的东西。”姜晚吟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那行吧。”白蓁蓁也不恼，她本来就料到姜晚吟不会答应她，“那明儿巳时我在城南城隍庙那儿，你要能来就来吧。天色不早了，姐姐休息吧。”白蓁蓁没给姜晚吟说话的机会，笑了笑走出了屋。

　　姜晚吟看着白蓁蓁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姜晚吟从小在戏班儿里长大，在外面摸爬滚打，在老板手底下讨生活，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没遇到过呢。白蓁蓁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透。

　　倒不是说她瞧不起女子间的感情，只是她出身瓦肆，身处下九流，命如浮尘，世人不屑，小姐却出身大家，举手投足都流露着礼仪规范，和那些纨绔毫无可比性。

　　姜晚吟深知自己配不上白蓁蓁。既然给不了希望，那便应趁早断了念想。

　　次日一大早，姜晚吟就起来练功。

　　她昨天晚上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只不过，她是去拿行头，并不会费太多时间罢了。

　　姜晚吟收拾了收拾就出去了。

　　苏州和京城相比就像个小家碧玉，粉面含春。

　　听白府下人说，这白家小姐小时候就被送去京城陪着老祖宗了，近几年才和老祖宗来到这儿的。

　　难怪她瞧着白蓁蓁举止，听着白蓁蓁口音不像这儿的呢。

　　姜晚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布店。

　　“老板，我来拿衣服。”

　　“诶，姑娘，您的货。”店里小二抱过戏服铺在柜台上，“您过目。”

　　姜晚吟撑着胳膊，摸着瞅着这上边儿的纹路，针脚，花色，样式，满意地点点头，“劳驾您给包好送到白府。”

　　姜晚吟付过钱就往外走。

　　身后小二招呼着，“姑娘您慢走。”

　　她掀开门帘，看了看外边儿天，约莫着已巳时，时辰还早，不急着回。

　　姜晚吟顿了顿脚，她到底还是去了。

　　姜晚吟到的时候，入眼便是白蓁蓁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不过刚一旬，怎就如此教人惦记呢。姜晚吟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她省下来的钱已够她赎身了。

　　姜晚吟不落忍，提起裙子跪在了白蓁蓁旁边。

　　“晚吟……”白蓁蓁看着身边的人，有些恍神。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她心念。

　　姜晚吟双手合十，拜了两拜，转头看向白蓁蓁。

　　“愣着干嘛呢，不说要去看庙会嘛。”姜晚吟勾上白蓁蓁手，将她拉了起来。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白蓁蓁听。

　　“苏州这地儿真养人啊。”

　　白蓁蓁猛然将姜晚吟拽向自己，揽住了她腰。

　　“你这样，我可没办法。”

　　【END】

　　多年后的一天，白蓁蓁坐在戏台底下看着晚吟水袖翩翩，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年她戳破窗户纸后入眼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晚吟，帮我看下妆。”一个女人坐在铜镜前。

　　当时，晚吟极为温柔地擦去那女人脸上的妆容，给她重新上妆，脸上溢着极为恬淡的笑。仿佛察觉有人看她，晚吟一回头刚好对上白蓁蓁目光。一抹含笑倩影正巧跌入白蓁蓁眼帘。

　　当时，白蓁蓁就想护她一世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