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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安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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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的雪粒子还在狐裘褶皱里簌簌作响,两步多茶铺的檐角铜铃便急雨般乱颤。花朝雾掸落肩头残雪,望着长安城上空盘桓的紫黑云气蹙眉——那是龙脉将倾的征兆。
"三日前大明宫夜宴,传国玉玺在三千禁军眼皮底下不翼而飞。"玄度将卦盘浸入渭河水,铜钱竟在盘底灼出龙纹,"更蹊跷的是,昨夜太极殿蟠龙柱渗出血泪。"
顾念白擦拭剑穗的手顿了顿,那上面新系的海棠银铃发出清响。秋邵阳自屏风后转出,月白襕衫沾着朱砂:"我查验过宫墙符咒,有股灵力在蚕食龙气,像是..."他忽然望向窗外。
马蹄声踏碎晨雾,十二鸾驾停在茶铺门前。鎏金车帘掀起时,满街桂花香里混入丝腥甜。绯衣少女扶着宫婢款步而来,裙摆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在日光下流转,惊得檐下镇魂铃陡然失声。
"本宫清何,特来求见茶铺主人。"她颈间璎珞坠着块血玉,与花朝雾腕间封印的裂痕同频震颤。
花朝雾指尖金芒暗涌,面上却含笑奉茶:"公主凤驾亲临,所求何事?"
夏清何葱白手指拂过茶案星图,恰停在贪狼位:"昨夜子时,本宫在太液池畔捡到此物。"她掌心托出枚鎏金纽扣,龙睛处嵌着的东珠泛着妖异紫光——正是禁军统领的朝服佩饰。
秋邵阳突然捏碎茶盏。碎瓷悬成剑阵的刹那,公主腕间血玉爆出红光,竟将剑气尽数吞没。顾念白剑锋抵在她后心:"回春堂的噬魂玉,公主戴着可还称心?"
"放肆!"宫婢扬手洒出毒蒺藜,却在触及顾念白衣襟时化作海棠花瓣。夏清何轻笑,发间步摇垂珠相撞如环佩:"早听闻茶铺卧虎藏龙,今日特来讨教破煞之法。"
花朝雾望向她裙裾翻飞间露出的绣鞋——金丝银线勾的并蒂莲,针脚与柳七娘当掉的昆仑镜纹路如出一辙。檐角铜铃突然齐声而碎,玄度踉跄闯入:"大明宫...大明宫的守宫砂蟒全死了!"
夜色泼墨般浸透长安时,花朝雾立在太极殿檐角。往日盘踞梁柱的赤蟒只剩干瘪蛇蜕,龙椅上的鎏金雕纹爬满蛛网般的黑线。她并指抹过瞳仁,望见龙气正如缕缕金丝汇向城南某处。
"是公主府。"秋邵阳剑穗上的玉坠泛起血光,"三日前夏清何及笄,圣人将前朝玉清观赐给她做府邸。"
顾念白突然捂住心口,蛊纹顺着脖颈爬上脸颊。花朝雾扯开他衣襟,发现那日北极带回来的冰海棠正化作黑雾渗入经脉:"她身上有荒主的气息..."
子时三刻,玉清观后院的千年银杏无风自动。夏清何褪去华服,赤足踏在星宿图上,脚踝银铃与北斗七星的方位完美契合。她将玉玺浸入血池的刹那,整座长安城的地脉同时震颤。
"殿下好兴致。"花朝雾挥袖劈开结界,却见血池中浮着九具婴尸,每具心口都插着昆仑镜碎片。夏清何转身轻笑,眉心浮现荒主印记:"师姐来得正好,且看我这万婴阵比当年霜华元君的诛魔阵如何?"
秋邵阳的本命剑突然脱手,剑气在触及夏清何时化作漫天流萤。玄度甩出的铜钱钉入她影子里,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你不是活人!"
"本宫是圣人亲封的永宁公主,怎么不算活人?"夏清何抚过自己凝脂般的面庞,突然撕开胸口皮肉——内里竟是用昆仑玉雕琢的骨架,"多亏柳姑姑的手艺,让我能借这玉清观地脉养魂。"
花朝雾腕间银铃尽碎,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涌来。原来夏清何是霜华元君剖心镇魔时,被荒主趁机剥离的情魄所化。白帝为瞒天过海,将她封入玉雕人偶,充作镇守龙脉的傀儡。
"师姐当年舍我如敝履,如今倒心疼起这些凡人了?"夏清何指尖勾起缕龙气,玉玺在她掌心化作血色,"不妨告诉你,每夜子时我都在太极殿顶起舞,那些老臣夸我飞燕再世时,可曾想过大唐国运正从他们头顶流走?"
顾念白突然暴起,剑气劈开血池,却在触及夏清何时被玉骨反弹。秋邵阳咬破舌尖血祭剑阵,却发现星图早已被调换方位:"是颠倒阴阳阵!快退!"
花朝雾在漫天血雨中捏诀,茶铺方向突然腾起青光。花依依的残魂附在青铜风灯上,灯芯爆出的火星竟将血池蒸干:"姑娘,柜底第三格的《伏龙录》..."
夏清何尖啸着扑来,玉骨手指直插花朝雾心口。顾念白以身相挡,蛊毒顺着伤口侵入夏清何经脉。趁她僵直的瞬间,花朝雾将冰海棠按进她眉心:"你既承了我的情魄,可识得此物?"
玉清观轰然坍塌时,夏清何望着掌中消融的玉玺大笑:"师姐以为毁去玉玺就能阻我?这长安城里,可多的是..."话未说完便化作玉屑纷飞,唯留支鎏金步摇插在废墟之上。
五更天,花朝雾在茶铺后院焚烧婴尸残骸。秋邵阳递来密信:"大明宫传来消息,夏清何...仍在寝殿安睡。"信纸被火舌舔舐的刹那,显出暗纹——竟是柳七娘胭脂铺的徽记。
顾念白倚着桃树咳血,心口蛊纹已蔓延至眼尾。他望着花朝雾鬓间新添的白发,忽然将剑穗上的海棠银铃系在她腕间:"若我撑不到下个月圆..."
"那就换我渡你。"花朝雾截住话头,指尖霜花没入他眉心。玄度醉醺醺撞开门,怀中抱着从玉清观抢出的青铜匣,里头半块染血的虎符与花依依的残魂共鸣不止。
雨打芭蕉声里,谁家孩童在唱:"...玉人舞彻未央夜,金鳞原是画中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