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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有劳阁下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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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侯府,偏院。
冷风撞开破旧的窗棂,卷起满地纸页。
在堆满书籍的房间里,安清晏陷在老旧的轮椅里,双腿如同死木般毫无知觉。
他左手无力地垂在半空。掌心被割开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滴答坠向地面,顺着青砖上的刻痕,已经彻底填满了一个繁杂晦涩的阵法。
失血让他的体温降得很低,胸膛下那颗残破的心跳得又重又缓。
破木门被粗暴地踹开,冷风倒灌而入。一名体型粗壮的家丁踏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叠浸透水的厚黄纸。
“大少爷,得罪了。夫人交待,您这心疾拖了这么些年,今夜风寒露重,没熬过去暴毙了,也是常理。”
他自顾自狞笑一声,“与其等后面的打手来帮忙,不如让我自个把这大功劳给领了!”
用数层湿纸贴在脸上,活活闷死,仵作也验不出任何外伤。死得安静又干净。
安清晏没有抬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血阵。
最后一点血珠,精准落入阵眼。
这阵法是母亲遗物里的一卷禁书所载。要付什么代价他已经不在乎,只要招来的东西足够凶,能做他手里的刀就行。
他满腹经纶,什么都来不及做,绝不甘心就这样憋屈地死掉。
以身为祭,血契招魂。
前路被封死,那便从九幽地狱里拽个怪物出来,劈开这个死局!
家丁见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拿着湿纸就要往他脸上捂去。
轰!
地面的血痕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黑芒。偏院里的空间被一股蛮力生生撕裂,极度的深寒裹挟着浓烈的煞气,瞬间充斥了周遭的空气。
踩在阵法边缘的家丁动作僵在半空。紧接着,皮肉连同骨骼寸寸崩碎。他刚发出半声惨叫,便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重重砸在青砖上。
煞气在血阵中央疯狂翻滚,转眼便骤然散开。
一只覆着玄色战靴的脚踩在那滩血水上。
顺着暗金边长袍往上看,是一个身形极度高大挺拔的男人。
俊朗如斯,又狠厉如斯,暗红色的魔纹从凌厉的下颌一路蜿蜒至眼角,犹如地狱最深处爬出的修罗。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溢散出的恐怖气压,就让人忍不住背脊发凉。
安清晏苍白的手指紧紧扣住轮椅扶手。招出来的这东西,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凶。
男人微微偏头,暗红的眼眸越过翻腾的煞气,定格在安清晏脸上。
只一眼。
原本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凝滞。
安清晏看得很清楚。那人那双红眸,骤然紧缩,眼眶里竟泛起一层水光。
紧接着,那张脸上的肌肉失控般地抽动起来。突兀地扯出一个大笑,又突兀地扯出一个哭脸,胸膛急促起伏,眼尾红得要滴血。
就这样在狂喜与悲痛之间数次切换,五官扭曲得惨不忍睹。
安清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头皱起。招魂阵法出错了?怎么召出来个面部抽搐的怪物,还能当刀用么?
黑影瞬息逼近。
男人一把揪住安清晏胸前的衣襟,动作粗暴地将他从轮椅上提了起来。
那些抽搐的表情定格在咬牙切齿的憎恨上。男人凑得很近,近到能让安清晏感受到那灼热的呼吸。
字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冲天的怨气。
“我没良心的好师尊,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自你魂魄从我心口离开,我在那暗无天日的阵眼里,等了你足足二十年。”
他瞥了一眼安清晏下方空荡荡的轮椅,嘴角勾起极度的嘲讽。
“怎么?不在天上当你的快活神仙,跑到凡间来装残废?”
“把你这可怜的徒弟解封出来,是又想做什么大善事吗?”
安清晏后颈被衣领勒得生疼,整个人悬空着,视线一阵阵发黑。眩晕感愈发严重。
听这人脱口而出的话,逻辑尚存,是个能沟通的怪物。他勉强动了动嘴唇:“这、这位……阁下,你认错人了。”
男人眉头猛地压下:“你说什么?”
安清晏没有理会这份错愕,他斜眼看向残破的院门,那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压低音量的说话声。
“既然签了血契,我的身体和魂魄迟早都是你的。”安清晏气若游丝,但语气尽量理智沉稳,“能不能先去把外面那些打手,清理干净?”
“等有空了,我们再慢慢聊。”
寒风呼啸而过。
安静。
极其荒谬的安静。
满肚子复仇台词、酝酿了百年恨意的魔尊玄烬烈,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人仿佛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还极度顺手地把他当成了倒贴上门的护院。
玄烬烈气得手指用力收紧,几乎要把那片单薄的衣襟拽碎。
他硬生生被逼出一声极冷的笑声,“装失忆?你以为装出这副凡人公子的可怜相,本尊就会心软?”
安清晏被他勒得越发难受了。这人武力绝顶,但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对付这种人,得给出实际的好处。
他冷静估算着他能摆出来的诚意,开始加价:“一千两白银,外加侯府地契的一半。”停顿片刻后又补充:“清场。”
这话让玄烬烈的脑子彻底卡壳。
自己一个可以屠戮三界、翻手间就能毁掉几座城池的魔尊,在他眼里,又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几两碎银接活的杀手?
怒极反笑,玄烬烈偏过头,阴恻恻地扫向那扇院门。
打手们举着棍棒,骂骂咧咧地涌入偏院。
“清场?”玄烬烈手指松开。
安清晏重重砸回那把破旧的轮椅里,闷哼出声。
紧接着,玄烬烈的手重重一挥。
黑色煞气猛然窜出,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瞬间溃散。那群打手,什么都还没看清,直接被拍成了灰色的粉末。
粉末混着零星雪花飘飘扬扬落在院子里,没有留下一滴血。
安清晏脱力地瘫靠在轮椅背上,微张着嘴喘息。
他定睛看了看满地的灰烬,心下十分满意。这活干得相当利索,连事后找人洗地都省了。
面对重新转过脸来的高大男人,安清晏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阁下好身手。可否劳驾推我去前院要银子?”
玄烬烈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再次出手,一把死死掐住安清晏纤细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凭什么觉得本尊会听你的话?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做了什么吗?!”
他空出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自己的暗金边长袍,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挨近心脏的位置,横着一道极其狰狞、长达数寸的陈年疤痕。
“你一剑捅进这里,把我扔进深渊封印了一百多年!这一百年来,我日日夜夜无不盼着你重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要把你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痛楚,全数奉还!”
玄烬烈的咆哮在屋子里回荡。
但安清晏已经听不清他后面在说什么了。
自己真的要死了。
刚被打破的院门外不断灌入刺骨的寒风,气温极低。颈部被死死扼住,空气彻底断绝。
加上这半个月来继母送来的那些药毒一直在体内堆积,这具破败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彻底越过了红线。
他的额头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视野大片大片地变黑,耳边那些狂怒的指责声变得遥远又沉闷。
他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极速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死灰。
眼珠子控制不住地上翻。
玄烬烈浑身猛地一震。掐在脖颈上的手指触电般松开,连带着周身翻腾的魔焰都在瞬间萎靡了下去。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但身体机能的崩坏并没有停止。安清晏半挂在轮椅边缘,肉眼可见地枯萎败落了下去。
玄烬烈那双暴虐的红眸里闪过极端的慌乱。
他猛地将那截快要滑落的身体捞进怀里,一把握住安清晏纤细的手腕。脉搏微弱到了极点,在指腹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马上就要彻底停搏。
原来这人不是装的,这具躯体当真就这么病弱,连半点折腾都受不住!
百年间深植骨髓的恐惧感又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在封印深渊时,他每天用魔气和心头血喂养着师尊仅剩的一缕残魂。起初那残魂微茫得只剩个虚影,闪烁几下就散出要寂灭的征兆。
他哭喊着哀求着:“师尊,求求你,亮一点,再亮一点……别连这点光都要带走……”
而当下这人就在自己的怀里。不,不行!他绝不能死!
玄烬烈立即伸手贴上安清晏的后背,不顾魔气反噬自身的风险,硬生生抽出极其精纯的本源魔气,顺着手掌强行打入他的心脉。
霸道灼热的气流蛮横地冲开淤堵的经络。
安清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喉头那要命的窒息感褪去,一股极度舒适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微弱的心脏重新恢复了律动,甚至跳得比过去二十年都更有劲。
他眼睫颤了数下,睁开眼。撞入眼底的,是那男人眼眶通红的脸。
见他醒来,玄烬烈骤然缩回手。他受不了自己方才那副狼狈失控的模样,五指猛地捏住安清晏的下颌。
想用力又不太敢用力,手指都微微颤抖。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玄烬烈咬着牙,语气很凶,“你的命是我的!本尊没开口,你连死都不配!”
安清晏顺着力道仰着头,被捏得有些不适,脑子却快速运转,理清了现状。
这人战斗力极强,对他恨意滔天,偏偏又不舍得他死。方才那股钻进体内的暖流,比城里最高明的大夫、比吃了百年老参都要管用百倍。
这是一个绝佳的免费老神医,还自带顶级护卫功能。既然能白捡一条命,对方放几句虚张声势的狠话算什么代价。
安清晏完全脱力,索性将全身重量靠在玄烬烈的臂弯里,十分坦然地闭上眼:“那就有劳阁下,往后对我温柔些,安某这具破败的身体当真经不起折腾了。”
玄烬烈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出血来。
百年封印里,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是要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师尊踩在脚底,要听他痛哭流涕,要看他追悔莫及的。
而不是来呵护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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