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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你们要复活杜林。” 【风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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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脊雪山的夜风凛冽,裹挟着细碎的冰晶从洞口呼啸而过。温迪站在洞穴深处,指尖拨动琴弦,轻缓的旋律在岩壁间低回流转,像是某种安抚,又像是某种告别。
阿贝多站在他身侧,注视着那团搏动的赤色光芒。杜林的心脏——如果那团不断律动的巨大结晶可以被称为心脏——在长达五百年的死亡沉寂下依然维持着诡异的生机。那些漆黑的纹路像是活物,在结晶表面缓慢游走,每一次律动都向四周辐射出微弱的腐蚀性气息。
“你确定艾莉丝把那本魔法书给你是为了这个?”温迪停下琴音,侧头看向阿贝多。
炼金术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团光芒,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能完全确定,但这是我推测出的唯一答案。如果能揭开‘希穆兰卡’的谜底,再以蒙德为基石构建一个覆盖全城的炼金阵,加上老师留下的材料……或许就能达成杜林的‘完美’复活。”
温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团跳动的光芒上。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冰晶坠落的声音,还有杜林心脏低沉的搏动。
“‘完美’复活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魔女会那边,我可以出面帮你联系,拿到你想要的材料。”
阿贝多转头看他:“你不担心?”
温迪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担心什么?”
“担心我失败。担心杜林真的复活。担心——”
“阿贝多。”温迪打断他,语气依然是轻快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蒙德的事,让蒙德人自己解决。”
黎明的天光还沉在雪山背后。
温迪从山腰的洞穴中走出,身后是阿贝多继续摆弄炼金器械的细微声响。他在洞口站了片刻,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散身上沾染的药剂气味。洞穴深处那颗巨大的“心脏”仍在缓慢搏动,隔着厚重的岩壁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闷的、近乎呼吸般的震颤。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化作一缕青风消失在山巅的雪雾里。
他要快一点。
约好了一起看日出的。虽然小王子总是嘴硬,从不承认自己会期待什么,但温迪知道,巴巴托斯其实总在等他。
每次都会。
黎明前的蒙德城沉浸在最后的夜色里。
温迪落在城墙上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他快步穿过城墙,跃下,落在广场的石板路上。
风车在缓缓转动,广场上空荡荡的,连鸽子都还没醒来。
他转而去了教堂钟楼——没有。
又去了神像掌心——也没有。
酒馆后门、城墙最高处、甚至他们曾一起看过风车的那座屋顶——到处都没有巴巴托斯的身影。
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在心底蔓延。
温迪闭上眼。
他让风去寻找。
千风从不拒绝风神的询问。它们穿过街巷,越过城墙,拂过果酒湖的水面,攀上明冠山地的山崖,然后——向着风起地的方向奔涌而去。
风说:他在那里。
温迪没有迟疑,身影再次化作流风,向着那个方向掠去。
野外的天色昏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上远山的轮廓。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又一场落雨。
温迪落在七天神像旁。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巨大的橡树下,站着一位神明。
巴巴托斯穿着纯白的神袍——不是那件他常穿的带着兜帽的半身斗篷,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只在展现神性姿态时才会出现的神袍。衣袍的下摆垂落至脚踝,边缘的青纹若隐若现,在昏沉的天光下隐隐流转金色微光。他的背后张开着一对洁白的羽翼,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泛起珍珠般温润的微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兜帽没有戴,那张与温迪如出一辙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沉的天色下。翠色的眼眸直视着温迪,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温迪的脚步顿住了。
他见过巴巴托斯很多模样——冷着脸的时候,被逗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撒娇的时候,抱着史莱姆发呆的时候,被狼群围住不知所措的时候。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巴巴托斯。
那些偶尔流露的稚气,那些被哄住时强装冷漠却掩不住眼底光亮的瞬间,那些被捉弄后赌气却又悄悄心软的片刻——全都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位真正的神明。
冷漠,遥远,不容接近。
温迪的心猛地揪紧。
他一步一步走近,脚下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走一步,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
橡树的阴影落在巴巴托斯身上,将纯白的神明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
温迪在巴巴托斯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温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回来了”,说“让你久等了”,说“天快亮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可是所有的词句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巴巴托斯看着他。
然后,开口了。
“雪山。”
声音很轻,很平静。
“魔女会。”
温迪的瞳孔微微收缩。
“覆盖蒙德城的炼金阵。”
一字一句,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清脆,寒冷,无法收回。
“你们要复活杜林。”
温迪的心猛地一沉。
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温迪的心猛地一沉。
沉坠的感觉从胸口一路向下,穿过腹腔,穿过腿骨,一直沉进脚下的泥土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温迪甚至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巴巴托斯真相——那不是复活,是阻止。
杜林终将复活,那是命运写下的剧本,无可更改。阿贝多想做的是在杜林复活这件事上,让灾厄的毒龙被一个纯真的无害灵魂替换,让“杜林复活”这四个字被偷换成另一段全然不同的命运。
他想说出一切,说,风所爱的城邦不会被牺牲,风所爱的人们不会受伤害,他想告诉他——
但他不能说。
那些真相被锁在喉咙里,被更高层的意识的压迫锁着,被那个“不能让他知道”的约定锁着,被一切不能言说的理由锁着。
他只能沉默。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巴巴托斯等了一会儿。
他等待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迪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解释,等一句否认,等任何一个可以推翻那些听到的词句的话语。
但温迪只是沉默。
巴巴托斯等了一会儿。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羽翼边缘的绒羽,扬起纯白神袍的一角,又无力地垂落。
于是他微微颔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我听你说起过毒龙袭击带来的一幕幕的惨剧,”他开口,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也亲眼见过特瓦林被毒血折磨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你要复活那个灾厄,甚至同意拿蒙德城去冒险。”
他看着温迪,翠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诗人苍白的面容。
“诗人,你在做什么?”
温迪依旧沉默。
他说不出话。他什么都说不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方即将落雨的潮湿气息。天色依旧昏沉,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那棵巨大的橡树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巴巴托斯看着他。
然后,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像一颗星沉入地平线,像最后一丝温度从冬日的大地散去。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失望。只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中碎成了齑粉,又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转身。
羽翼轻轻收拢,又展开。
他要离开。
——温迪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一旦巴巴托斯离开,世界的恶意会立刻令他陷入万劫不复。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东西,那些正在侵蚀他灵魂的力量,那些假冒母亲之名的欺骗——它们都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他独自一人的时候。
风动了。
青色流风瞬间缠绕上巴巴托斯的手腕,将他猛地拉回。巴巴托斯身体一僵,怀里的风史莱姆落在草地上,茫然地蹦跶了几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巴巴托斯的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小猎刀。
刀光闪过,直刺温迪的喉颈。那是摩拉克斯亲手锻造的武器,带着岩神最纯粹的守护之力,此刻却成了刺向所爱之人的锋芒。
温迪侧身避开,一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借着身形和力道的优势,将巴巴托斯的手按在了橡树粗糙的树干上。他另一只手护住了巴巴托斯的后腰,以防那骤然收拢的羽翼伤到他自己。
两人的位置瞬间互换,巴巴托斯的背脊撞上粗糙的树皮,羽翼在身后被迫收拢,持刀的手被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他们近在咫尺。
呼吸可闻。
温迪低下头,那双总是明媚的眼眸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水光,像是倒映着即将落下的雨。
他抓着那只纤细的手腕,力道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他能感受到掌心下脉搏的跳动,平稳,规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王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里面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涌——有无法言说的真相,有无法解释的苦衷,有无法克制的恐惧,有无法放手的不舍。
巴巴托斯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看着他将自己抵在树上,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哀愁。
可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像是一片落满了灰的荒原,像是曾经燃烧过什么如今只剩余烬的空洞。
温迪用他分享的力量,来这样对他。
那是他自己分出的权柄,是他亲手交付的信任,如今化作按在树干上的那只手,化作困住他的桎梏。
巴巴托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温迪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温迪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他熟悉的光。
那光芒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在他沉默的时候?是在他将他抵在树上的瞬间?还是在更早之前,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
温迪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风停了。
雨,终于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