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骗子。” 【一缕即将 ...
-
迪卢克的话印证了巴巴托斯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那些被母亲点破的、与深渊的勾结;那些被刻意隐瞒的、与深渊教团的会面;那些被允许的亵渎与污染——诗人的异常,始终与深渊有关。
深渊的力量会侵蚀他,会污染他,会逐渐扭曲他的意志与情感。
巴巴托斯想起诗人看自己的目光。那些温柔的、纵容的、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诗人自己的本心,有多少是被深渊扭曲后的偏执?
他想起诗人说出“你的到来点亮了我这颗早已熄灭的星星”时眼底的光。
他相信那些光是真的。
可在光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黑暗?
他想起诗人每次靠近自己时的温度,想起那些拥抱,那些触碰,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过于亲昵的眷恋。
他确定那份温度是真的。
可温度的源头,是诗人自己的心,还是深渊催生的执念?
深渊。
这个词在巴巴托斯心底浮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那些与深渊的牵扯,那些被允许的亵渎,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扭曲的污秽已经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结出冰冷的、陌生的果实了吗?
如果是那样……
巴巴托斯抬起眼帘,望向摇曳的烛火。那双幽寂的绿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如果是那样,他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酒馆的喧闹依旧,笑声依旧,碰杯声依旧。蒙德人依旧沉浸在他们自由的夜晚里,不知道护佑风之国千年不歇的流风正吹往何方。
迪卢克看着巴巴托斯,没有再问。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试探的也已经试探到了。
他看出了少年神明平静表象下的、不愿示人的暗流汹涌。但那不是他能触及的领域,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
……而眼前这位异界的神明,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比他能做的更多。
“酒钱记在我账上。”酒庄老板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今晚的酒,算我请的。”
“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找我。”迪卢克站起身,“晨曦酒庄随时欢迎。”
巴巴托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迪卢克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酒馆的喧闹里。
脚步声渐远,酒馆的门再次开了又合。
角落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许久之后,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抵上自己的眼睑。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温迪时的温度,又或者是他的错觉。那温度很轻,很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他闭上眼。
“……骗子。”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教堂钟楼的尖顶刺破黑暗,孤零零地托着那道纤瘦的身影。
巴巴托斯坐在钟楼边缘,双腿垂在外侧,怀里抱着那只软乎乎的风史莱姆。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冷淡而单薄,兜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
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
巴巴托斯闭上眼。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让风遵循他的意志,越过山川,穿过森林,将远方的讯息带回。千风从不拒绝时与风之子,无论他身在何处。
哪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份权柄依然完整。
风会为他带来想听到的声音,只要他需要。
起初只有呼啸。
风穿过低语森林,越过清泉镇的风车塔顶,攀上龙脊雪山的嶙峋山脊,它钻进山腰一处隐蔽的洞穴,那里有炼金术的光芒在闪烁,有人正在说话。
于是巴巴托斯听见了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细碎声响,听见了山涧在冰层下流淌的暗涌,听见了洞穴深处有人正在交谈。
巴巴托斯的眉心微微蹙起。
风带来的声音轻飘飘的,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又像是说话的人有意压低了嗓音。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他熟悉的音色,是诗人总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笑意的语调。
“……胚胎……龙血……”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冷静,更理性,是阿贝多。巴巴托斯记得他,那个在雪山营地见过的人造之子。
“炼成阵的范围会覆盖蒙德全城。”炼金术士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只要成功,杜林将以全新的姿态诞生。”
风还在吹。
“……加上母亲留下的材料……这或许能达成杜林的‘完美’复活。”
“完美复活的杜林吗……”诗人带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当然——”
他听见阿贝多还在继续说些什么,但那些字句被风雪中的乱流搅得破碎,只剩下几个零落的词飘进风里——“灵魂”“足够纯净”“命运”——
巴巴托斯的睫毛颤了颤。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而是骤然中断。
巴巴托斯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倒映着蒙德沉睡的灯火,却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青苍的翠眸便被夜风吹凉,沉淀成了一片寂静的深潭。
钟楼上只剩下高处永恒的风声。
“……复活杜林。”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吹散就能消失。可是风停了,这句话也凝固在了寂静里。
钟楼上只剩下寂静。
夜风依旧在吹,变得空洞,变得沉默,仿佛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只是幻觉。
但巴巴托斯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听得清清楚楚。
复活杜林。
覆盖整座城。
让蒙德人自己解决。
他突然想起了雪山深处那颗搏动的赤色心脏,想起温迪讲述杜林故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那条魔龙,那个曾给蒙德带来灾厄的炼金造物,可以被“完美复活”吗?需要用什么来复活?需要牺牲什么来达成那个“成功”?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风史莱姆。小魔物无知无觉地缩在他臂弯里,偶尔轻轻晃动一下翅膀,看起来无忧无虑。
巴巴托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它柔软的顶端,然后收回手。
钟楼下的蒙德城静谧安详,风车缓缓转动,街道上空无一人。
这座自由的城市正在安睡,不知道远方的雪山上有人在谈论关于它的事,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词语背后藏着怎样的图景。
巴巴托斯又发了一会儿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疑问。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抹被遗忘在夜色中的幽影,任由风吹过他的发梢,吹过他怀中的史莱姆,吹过他冰凉的指尖。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
久到风把斗篷吹得冰凉,久到云层移过,遮住半边月亮。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这座沉睡的城市。风史莱姆被他拢在怀里,乖巧地一动不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蒙德城——教堂的尖顶,广场的神像,高低错落的屋顶,还有远处永远转动着的风车。
随后,纯白的羽翼无声展开。
他没有回头。
那道身影融入夜色,连风声都没有惊动。
钟楼上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一团更深的黑影从钟楼的阴影中钻出,轻盈地跳上巴巴托斯方才坐过的位置。
是那只绿眼睛的黑猫。
它蹲坐在那里,尾巴在身侧轻轻卷起,翠色的眼眸望向风起地的方向——那正是巴巴托斯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它漆黑的皮毛,它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